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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252章 潜回 凌熠等经密 ...

  •   五丈原蜀军大营侧后,无名山坳,腊月初二,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是一天中最昏暗朦胧的时刻。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积雪,在枯草和岩石间打着旋儿。
      陈忠带着凌熠、杨珩和四名虎贲卫,如同雪地里的狐狸,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处背靠山崖、极其隐蔽的乱石堆前。
      石堆看起来是天然崩塌形成,与周围山体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陈忠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蹲下身,在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石块间摸索了片刻,手指抵住某处岩缝,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道,或推或按。
      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哒”声响起。一块约半人高、看似生根的岩石,竟然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尘土、湿气和淡淡霉味的阴冷空气,从洞内涌出。
      “就是这里。跟紧我,里面岔路多,一步不能错。”陈忠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一名虎贲卫紧随其后,然后是凌熠和杨珩互相搀扶着进入,最后两名虎贲卫断后,并小心地将那块活动岩石恢复原状。
      洞口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反射的、冰冷潮湿的空气流动,提示着这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
      陈忠点亮了一盏小巧的、光芒被严密遮挡的气死风灯,只能照亮脚下尺许范围。灯光映出狭窄、低矮、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岩石甬道。甬道四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空气沉闷压抑,带着岁月的腐朽气息。
      “这条密道,据说开凿于先帝屯兵汉中时,用于紧急撤离和传递绝密消息。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陈忠一边引路,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他在前,灯光只照向脚下,避免光线扩散。遇到岔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
      凌熠和杨珩相互搀扶,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身后的虎贲卫也沉默地跟随。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密道中回响。
      这密道显然年久失修,有些地段顶部渗水,冰冷的水滴不时落下,有些地方狭窄到需要匍匐爬行。但对于刚从秦岭那地狱般环境中挣扎出来的众人来说,这已算是“通途”。
      黑暗中不知行进了多久,时间感再次模糊。就在凌熠感到那口气又将提不上来时,前方的陈忠再次停下,熄灭了灯火。
      绝对的黑暗。
      但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是……人声?还有隐约的、规律性的、沉重的脚步声?那是……巡逻队的脚步声?而且似乎隔着什么,显得有些沉闷。
      “到了。”陈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上面就是废弃的储水窖。出口的盖子从里面锁着,外面看不出异常。我先上去确认。”
      片刻的寂静,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和机括转动的“咔哒”声。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头顶缝隙中透下。陈忠小心地挪开了一块沉重的、覆盖着泥土和伪装物的木板,探头出去观察片刻,然后缩回头,对下方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上!”
      众人依次从狭窄的出口爬出。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砖石砌成的方形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朽木味道。
      借着出口透下的、地窖入口木板缝隙间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似乎是火把的光),能看出这地窖确实废弃已久,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桶和杂物。
      头顶上方,隐约的脚步声和人声更加清晰了,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军营中特有的、规律的梆子声。
      他们真的回到了五丈原大营内部!而且位置,就在中军区域附近!
      陈忠仔细地将出口木板恢复原状,掩盖好痕迹。然后,他走到地窖那扇厚重的、从内部闩住的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片刻后,他轻轻抽开门闩,将木门拉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昏黄的火把光在巷口摇曳。更远处,是连绵的营帐轮廓和巡逻兵士模糊的身影。
      陈忠打了个手势,众人如同影子般溜出地窖,迅速隐入巷道的阴影中。陈忠辨明方向,带着众人,借着营帐和阴影的掩护,避开主要的通道和巡逻队,向着中军大帐后方的某个特定区域快速潜行。
      营内的气氛,果然不对。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巡逻队次第经过,岗哨肃立。但凌熠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巡逻兵士的步伐似乎比以往更重,眼神更加警惕,扫视周围的目光也带着审视。
      偶尔遇到的军官,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陈忠他们这队“形迹可疑”的人(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立刻投来锐利的目光,但陈忠似乎出示了某种信物或打了隐秘的手势,对方才微微颔首,不再盘问,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们就像几滴混入油中的水,小心翼翼地在庞大的军营机器中穿行,竭力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终于,在绕过几顶巨大的、存放辎重的营帐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独立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区域。
      那里只有寥寥几顶帐篷,但周围明哨暗桩密布,气氛肃杀。居中一顶较大的帐篷,灯火通明,帐外侍立着数名甲胄齐全、眼神锐利的亲卫,正是姜维的中军行辕!
      陈忠示意众人在一堆草料车后阴影中隐藏,自己则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甲,深吸一口气,大步向着行辕走去。
      “什么人?止步!”帐外亲卫立刻厉声喝问,长戟交叉。
      “白毦营校尉陈忠,有紧急军情,面禀姜将军!”陈忠停下脚步,沉声报出身份,同时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那亲卫头目目光一凝,仔细看了看陈忠的手势和他那虽然破烂但依稀可辨的白毦营制式内衬,又看了看他身后阴影中隐约的人影,低声道:“稍等。”转身快步进入帐中。
      不过片刻,帐帘猛地掀开!姜维高大的身影疾步而出!他依旧是那身常服,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焦虑。
      当他的目光落在形容枯槁、浑身血迹、却站得笔直的陈忠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陈忠,投向后面草料车阴影中那几个互相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尤其是被杨珩扶着、几乎半昏迷状态的凌熠。
      那一刻,姜维的脸上,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担忧、以及一种深沉的悲怆,交织闪过。
      他猛地抢上几步,却又在距离数步时硬生生停住,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一声低沉、沙哑、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
      “……凌兄……杨姑娘……你们……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亲自和杨珩一起,扶住摇摇欲坠的凌熠,触手之处,凌熠浑身冰冷,气息微弱,但胸前衣襟下,那枚怀表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圆满而温润的搏动,却让姜维的心猛地一跳!
      “进帐!快!”姜维不再多说,和杨珩一起,半扶半抱着凌熠,迅速进入温暖明亮的中军帐。陈忠和四名虎贲卫也相互搀扶着,跟了进去。帐帘迅速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视线。
      帐内炭火烧得很旺,药气混合着墨香。姜维小心地将凌熠安置在铺着厚毛皮的软榻上。凌熠勉强睁开眼,看到姜维那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无力地垂下。
      杨珩会意,小心地从凌熠怀中取出那枚时空枢,双手递给姜维。
      姜维郑重接过。触手的瞬间,他浑身一震!他不懂那些深奥的科学原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块“表”不同了!
      它仿佛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其中蕴含的力量圆融、厚重、深不可测,与离开时那种“残缺”感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其中那熟悉的、属于丞相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气息,似乎与这怀表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八碎……齐了?”姜维的声音带着颤抖。
      凌熠躺在榻上,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兑……天地之眼……完美……发射台……数据……倾泓……”
      杨珩立刻上前,从自己怀中取出妥善保管的帛书副本、笔记,以及记录着“天地之眼”详细环境数据和最终结论的素帛,双手呈给姜维:“姜将军,所有理论验证、地点确认、数据模型,皆在于此。‘兑’卦之力已获,时空枢已成完璧。‘天地之眼’确为进行最后一步的绝佳之地。然丞相之病,恐已……”
      姜维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数据和结论,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完美”、“绝佳”、“成功率大幅提升”等字眼,以及凌熠和杨珩拼死带回的成果本身,已说明了一切。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但杨珩最后未竟的话语,又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时空枢小心地交还给杨珩保管,然后看向陈忠和那四名伤痕累累、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的虎贲卫,眼中充满了沉痛与敬意:“陈忠,诸位兄弟……辛苦了。折损……”
      “将军!”陈忠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卑职无能……二十兄弟……只回来五人……凌先生和杨公子,几度濒死……我等……有负所托!”
      另外四名虎贲卫也齐齐跪倒,低着头,肩膀耸动。
      姜维闭上眼,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他上前,亲手将陈忠扶起,又示意其他四人起身。
      “不,你们做到了。你们带回了希望,带回了最关键的东西。牺牲的兄弟,是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姜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钢铁交击,“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功劳簿的最前面。现在,你们需要立刻救治。来人!”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带陈校尉和这四位兄弟,去后面秘帐,请王军医(绝对可靠的心腹军医)亲自救治,用最好的药!他们的存在,严格保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视!”
      “诺!”
      陈忠等人看了凌熠和杨珩一眼,在凌熠微微颔首后,才跟着亲卫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姜维、凌熠和杨珩。
      姜维走到凌熠榻前,蹲下身,握住凌熠冰凉的手,目光沉重:“凌兄,你们回来得太及时了,也太……不是时候。”
      “丞相……如何?”凌熠挣扎着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姜维脸色一黯,低声道:“自你们离开,病情反复,呕血数次。得知都江堰消息和杨仪发难后,更是急怒攻心,昏迷了整整一日。如今……每日清醒不过一两个时辰,气若游丝,药石难进。医官私下已言……恐就在这三五日内。”
      凌熠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还是如同重锤击胸。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成都……使者?”
      “第二波使者昨日抵达,是中常侍黄皓的心腹,态度强硬,携有陛下措辞严厉的诏书,要求立刻交出你,并停止一切‘禳星’相关,否则以抗旨论处。杨仪在朝中配合,散布谣言,军心……已有不稳。”姜维语气凝重,“魏军方面,司马懿显然得到了风声,这几日频繁调动,游骑抵近侦察,一副随时准备趁虚而入的架势。我们……已被逼到墙角了。”
      内忧外患,命悬一线。这就是他们拼死带回希望后,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凌熠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再次睁眼,眼中已没有了疲惫和虚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的锐光。
      “姜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开始准备。‘天地之眼’的数据和理论,倾泓会详细向你说明。时空枢已成,时机……”他看向杨珩。
      杨珩立刻接口:“下次最佳的‘晦朔之交’与星象配合时机,是四日后的腊月初六,子夜前后。那是理论上成功率和安全性最高的时刻,也是丞相可能支撑的……最后时限。”
      “四日……腊月初六……”姜维喃喃重复,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踱步,如同困兽,又像蓄势待发的猛虎。
      “四日……要稳住朝廷使者,要防范司马懿,要筹备最终仪式,要让凌兄你恢复状态……”姜维快速盘算着,眉头紧锁,“时间太紧了,但……我们别无选择!”
      他停下脚步,看向凌熠,目光坚定如铁:“凌兄,你与倾泓姑娘先在此秘帐休养,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照料,并封锁一切消息。外面的事,交给我。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四日之后,腊月初六子夜——我们,就在这五丈原,行那‘逆天改命’之举!成败在此一举,纵是刀山火海,维,亦与兄共赴!”
      凌熠看着姜维那决绝而信任的目光,感受着怀中时空枢那沉稳有力的搏动,又看了一眼身旁虽然憔悴却眼神清亮的杨珩。
      秦岭的生死跋涉结束了。
      但最终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场战役的胜负,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国家的命运,或许……还有更多。
      他缓缓地,却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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