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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截杀 炸壁引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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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未时前后,“一线天”峡谷
所谓“一线天”,名副其实,甚至比传说中更为险恶。
两座灰黑色、寸草不生的石山在此骤然收拢,仿佛被巨斧劈开后又勉强合拢,只留下一条宽不过两丈、蜿蜒如蛇、长约三十余步的狭窄缝隙。
站在谷口向内望去,光线骤然暗淡,两侧崖壁高耸近乎垂直,高达十余丈,岩石裸露,布满风化的裂痕和湿滑的苔藓。
只在极高处,留下一线扭曲的、昏沉如傍晚的天光,吝啬地洒下些许微明。
峡谷内怪石嶙峋,地上遍布大小不一的、棱角尖利的碎石,一股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灌进来,在狭窄的空间内加速、回旋,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更添几分阴森死寂。
队伍在距离谷口二十余步的一处巨石后停了下来。先遣探路的王伍和李七已经返回,两人脸上、手上带着新鲜的擦伤,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隐有汗迹。
“队长,”王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两侧崖顶都有人!我们摸到东侧崖腰,听见上面极轻的脚步声和金属磕碰石头的声音,至少有三四人,藏在上风口的岩石后面。西侧崖顶也有动静,人可能少点,但位置更刁。崖顶边缘有几处石头有明显的新鲜撬动痕迹,下面堆着不少脑袋大的石块,还有滚木!”
李七补充,气息微喘:“谷内看不真切,但风里有铁锈和汗味,很淡,但肯定有。而且,谷道中段,靠西侧崖根,有几块大石的摆放不对劲,像是刻意留出的射击死角。恐怕里面也伏了人,堵着路。”
陈忠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果然!选了这绝地!这地形,一旦进去,就是活棺材。崖顶滚木擂石砸下,配合弓弩夹射,谷内再有人拦截,这二十来人纵然个个骁勇,也顷刻间就得变成肉泥,绝无生路。
“可能绕过去吗?”凌熠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紧盯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峡谷。他紧握着怀表,能清晰感到峡谷两侧上方,传来不止一处隐隐的、带着凌厉杀意的“震动”源,那是刀剑出鞘、弩机上弦的悸动。而峡谷深处,那种被刻意压抑的、皮甲摩擦和金属轻碰的细微声响,更是验证了李七的判断——伏兵是立体的,天上地下,绝杀之局。
陈忠面色铁青,缓缓摇头,指着两侧几乎是垂直的、滑不留手的陡峭崖壁,和崖壁上茂密带刺、纠缠如网的灌木荆棘:“绕行?东侧是断崖,根本无路。西侧坡度稍缓,但全是这种‘鬼见愁’(一种带毒刺的荆棘),穿过去至少多耗费大半日,而且地形不明,极易中埋伏。此处是穿越这道山梁最短的路径,他们也算准了我们拖不起,必走这里。”
退?后面有追踪的轻骑,拖延就是死路。进?眼前是十死无生的鬼门关。
凌熠的目光急速扫过峡谷内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崖壁是坚硬的花岗岩,湿滑,几乎找不到攀爬借力点。地面……他蹲下身,不顾碎石硌膝,将手掌贴向冰冷潮湿的地面,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怀表。
“坤”卦(地)与“艮”卦(山)的感应勾勒出大致的地质结构。“坎”卦(水)的幽蓝光晕微微波动,传递来更清晰的信息——并非来自天空那即将压顶的雨云,而是来自……地下!这附近有丰富的地下水脉,而且,就在左侧崖壁中段偏后的位置,水压似乎相当可观,岩层也相对……薄弱!那后面,恐怕不是实心山体,而是一条较大的地下暗河或水脉空腔!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电光石火般成型。
“陈队长,”凌熠猛地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左侧崖壁,从谷口向内数约十五步,再往后约三尺深处,岩层较薄,其后有地下暗河,水势不小。我们能否,在极短时间内,在那处岩壁上,开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口?不用大,能过水,之后人能挤过去就行。”
陈忠和一众护卫闻言都愣住了。开洞?在这坚硬如铁的花岗岩上?短时间内?
“先生,那是花岗岩,坚固异常!”陈忠急道,“就算用重锤钢钎,没有半个时辰也休想凿开……”
“不用凿。”凌熠迅速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防水油布包裹的夹层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密封的厚壁铜罐,还有几根特制的、一头中空的精铁短钎,一小捆浸了油的引线。“用这个。寻到岩壁最薄、且有天然缝隙之处,将此物嵌入,以铁钎固定,点燃引线。其力可定向冲击,崩裂岩石。威力不算大,但若用在关键薄弱处,应有奇效。”
这是他之前和将作营的工匠,根据“震”卦能量释放的某些原理,反复试验弄出来的东西。原本是想研究开山取石或战场工事爆破,从未在实战、尤其是这种生死关头用过。
原理类似将爆竹的威力极度浓缩并定向释放,里面填充的是提纯的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物,并掺入了一些极细的、能增加爆破威力的矿物粉末。
陈忠看着那不起眼的铜罐和奇怪的铁钎,眼中惊疑不定。这玩意儿能炸开石头?但凌熠之前的神异之处,以及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静,让他把质疑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如同鬼门关的峡谷,又看了一眼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狠狠一咬牙:“需要多久?动静多大?会不会提前惊动崖顶的伏兵?”
“找准位置,安装固定,需二十息。”凌熠快速估算,“引线燃烧约十息。爆响之后,岩壁会被炸开缺口,暗河水会汹涌冲出,水势应该不小,能暂时阻隔峡谷内的伏兵,也可能冲开一个临时通道。但水流不会持久,我们必须立刻冲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动静会非常大,必然惊动所有伏兵。所以,爆炸就是号令!爆炸之后,无论缺口多大,无论后面是什么,所有人必须立刻、全力跟着我从此处冲进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犹豫就是死!”
“好!”陈忠眼中凶光一闪,再无犹豫,瞬间点出四名臂力最强、胆大心细的护卫,“你,你,还有你们俩!跟凌先生过去,一切听先生吩咐!用身体掩护先生安装那物事!其余人!”他猛地转向剩下的虎贲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弩箭上弦,对准两侧崖顶和峡谷深处,但引而不发!爆炸一响,或有敌人露头,不管是谁,给老子全力射杀,压制他们!杨公子,请紧贴凌先生身后,一步不许离!赵胜,钱明,你二人死也要护住先生和公子前方!”
命令如冰珠砸地,迅速执行。凌熠将铜罐和铁钎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对杨珩快速说了一句“跟紧我”,便率先借着谷口巨石的阴影,弯腰向左侧崖壁快速摸去。
四名被点中的虎贲卫如同四道影子,两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弩在后,将他紧紧护在中间。杨珩抿着唇,一手按住背上书笈,一手握着凌熠给她的、绑在腕上的小型□□,紧随其后。
陈忠则带着其余虎贲卫,迅速依托谷口的乱石散开,张弓搭弩,冰冷的箭镞死死瞄向幽暗的峡谷上方和深处,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如铁,呼吸屏住,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刹那。
凌熠在怀表的微弱指引下,很快摸到了预定的位置。那是一处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岩壁,但靠近了,能感到石面格外潮湿冰冷,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汩汩流水声。
一名护卫用匕首快速而无声地刮掉岩壁缝隙里的苔藓和泥土,露出了一道天然形成的、深约数寸、蜿蜒如蛇的裂缝。
“就是这里!”凌熠低喝,迅速取出铜罐,小心地将其竖着塞进裂缝最深处。铜罐上的一个小孔对准外面。
另一名护卫递过铁钎,凌熠将其尖端插入铜罐侧面的预留孔洞,然后猛地用一块石头将铁钎狠狠砸进岩缝旁的石头里,将其卡死。整个过程,他的手极稳,快而不乱。
最后,他接过浸油的引线,将一端插入铜罐的引信孔,另一端拉出足足一丈多长,然后迅速躲到旁边一块凸起的、足以抵挡正面冲击的巨石后面。杨珩和四名护卫也立刻缩身躲入。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鬼哭般的风声。崖顶的伏兵似乎察觉到了下方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有零星的碎石,从东侧崖顶“簌簌”滚落。
就是现在!
凌熠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石味的空气,用火折子猛地擦燃。
“嗤——”
一簇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亮起,点燃了引线。刺刺的火花沿着浸油的引线,如同一条致命的火蛇,向着岩壁急速窜去!
十息,短暂如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猛然在狭窄的峡谷中炸开!整个山壁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如雨落下!火光与浓密的灰白色烟尘从岩壁裂缝中狂喷而出,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峡谷!
紧接着,是岩石内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崩裂声!
然后,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洪荒猛兽苏醒般的轰鸣,压过了所有的声音——水!浑浊、冰冷、裹挟着泥沙碎石的地下暗河水,从被炸开的、先是碗口大、随即在内部水压下迅速扩大到脸盆大小的岩洞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初始只是一股激流,但迅速冲垮、撕裂了周围早已被震松的岩石,洞口在令人心悸的“轰隆”声中急速扩大!
“就是现在!冲啊!!!”陈忠的怒吼如同炸雷,在轰鸣的水声中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虎贲卫们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手中弩箭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两侧崖顶那些被爆炸和洪水惊得探头探脑的身影,以及峡谷深处隐约晃动的黑影!
凌熠一把拉住杨珩,从巨石后跃出,迎着那喷涌的、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水浪,嘶吼着冲向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黑黝黝的缺口!四名护卫浑身湿透,却悍不畏死地挥舞刀盾,为他格开头顶落下的碎石和零星射来的、已然失了准头的箭矢。
崖顶传来惊怒交加的吼叫和慌乱的脚步声,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砸下,但大多被猛烈的水势和弥漫的烟尘干扰,落了空。
峡谷深处也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仰马翻的喧嚣,埋伏在里面的魏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地裂水涌”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就淹到了大腿,湍急的水流冲得人站立不稳,几乎要摔倒。但求生的本能和严格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所有人咬着牙,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向那个喷水的岩洞。
缺口在水流的冲击下已扩大到足以让一人弯腰通过,后面隐约可见是另一侧的山坡和更茂密的山林!
“快!快过去!”陈忠浑身湿透,站在齐腰深的水流中,一边用弩箭点射一个从西侧崖壁试图攀爬下来的魏军,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
一个,两个……虎贲卫们互相搀扶着,拼命冲过缺口。
凌熠将杨珩猛地推向对面一名接应的护卫,自己却被一股暗流冲得一个趔趄。一名唤作赵六的虎贲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奋力将他推向缺口,自己却被上方一块被水流冲落的、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后背!
“噗!”赵六一口鲜血喷在浑浊的水中,人顿时软了下去。
“赵六!”近处的护卫目眦欲裂。
“走!!!”陈忠双眼血红,怒吼着,又是一箭将一名试图靠近的魏军射翻,然后猛地转身,抓住两名受伤动作稍慢的护卫,连同凌熠一起,狠狠推过了那个水流已经开始减弱的缺口。
当陈忠最后一个踉跄着冲过缺口,扑倒在对面积满枯叶的湿滑山坡上时,他回头望去。
整个“一线天”峡谷靠近左侧的一段,已然变成了浊流奔腾的河道,混黄的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木,汹涌而过,暂时阻隔了追兵。对面,隐约传来魏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涉水却被冲倒的惨叫。
“清点人数!!!”陈忠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咳出几口泥水,嘶声吼道。
“队长……赵六……赵六没出来!被石头和水卷走了!还有王顺,腿上中了一箭,过水时没抓住……”一名虎贲卫带着哭音喊道。
队伍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劫后余生却痛失战友的心悸与悲怆。山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水汽。
凌熠挣扎着坐起,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向身后那奔涌的浊流,看向对面影影绰绰的追兵身影,又看向身边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神情悲愤的同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行踪彻底暴露了。
代价,是两名忠诚护卫年轻的生命。
但,他们冲出来了。从十死无生的绝地,硬生生炸出了一条生路。
“此地不宜久留!”陈忠用刀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左臂上一道箭伤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渗出,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水流一缓,追兵就能绕过来!带上伤员,捡起能用的东西,继续前进!进山!往深山里走!”
队伍再次挣扎着集结,搀扶起伤员,捡起散落的部分物资,带着更深的伤痛、更沉的警惕,以及刻骨的仇恨,迅速消失在“一线天”另一侧、更加茂密、阴暗、仿佛无尽的山林之中。
只留下身后峡谷中奔腾的水声,和魏军气急败坏、却终究被山水暂时阻隔的喧嚣,在山谷间无力地回荡,渐渐被呼啸的山风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