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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207章 启程 双星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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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丈原,蜀军大营东南隐蔽营门,冬月初二,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深的黑,浓得仿佛凝固的墨汁,吞噬了天地间一切轮廓。
寒风如刀,刮过营寨,旌旗冻得僵硬,偶尔发出“咔”的轻响。哨塔上的灯火是这片漆黑中唯一微弱的光源,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卒持戟的身影拉得鬼魅般摇晃。
营门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十一名黑衣人影,牵着同样裹了蹄、衔了枚的十二匹骏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依次悄然滑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迅速被风声吞没。
最后一人牵马走出,回身,对门内阴影中一个同样着黑衣的挺拔身影,重重抱拳。
“伯约,珍重。此间一切,拜托了。”凌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姜维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凌熠肩膀,黑暗中看不清他神情,只有眼中反射着远处哨塔的微光,亮得惊人:“凌兄,保重!此间一切,维在,阵地在!腊月十五,维在此门,备下热酒,等你归来!”
“必不辱命!”凌熠反手重重拍了拍姜维手臂,不再多言,转身,认镫上马。那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是凉州名种“乌云踏雪”,神骏异常,此刻似乎也感知到使命,昂首轻嘶,被凌熠轻轻一勒缰绳,立刻安静下来。
十一名护卫,包括首领陈忠,亦纷纷上马。
陈忠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面庞黝黑,目光锐利如鹰,此刻朝姜维方向微微颔首,一抖缰绳,当先驰入黑暗。
其余人紧随其后,凌熠居中,队形紧凑,马蹄声汇成一片急促而沉闷的雷音,迅速远去,融入南方无边的夜色。
姜维独立寒风中,直到那一片微弱的蹄声彻底消失在山峦的阴影之后,又凝望了许久,方才缓缓抬手,示意关闭营门。
“将军,回吧,天快亮了。”亲卫低声道。
姜维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启明星刚刚跃出地平线,在墨蓝天幕上闪烁着清冷孤寂的光。
“走吧。”他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有未完成的纹阵,有待操练的军阵,有沉沉病榻上的丞相,有需要他独力撑起的天空。
同日寅时,成都,杨氏别院
“小姐,都准备好了。”贴身侍女芸香轻声禀报,她也是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眼中带着不舍与担忧。
杨珩站在庭中,仰头望着天际同一颗启明星。
她已换下平日素雅的衣裙,身着便于骑乘的窄袖胡服,外罩御寒的青色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男子髻,以木簪固定,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冽之气。
她身后,停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但车辕加固,轮毂包铁,拉车的四匹马虽不神骏,却耐力十足。
车内,除了必要的衣物、干粮、药品,更多的是层层包裹的书籍、图纸、以及几只密封的箱子,里面是“星影纱”的备用材料、改良后的“导灵纹阵”最终图纸、各种矿物染料样本、以及她这些时日整理出的关于都江堰的所有古籍摘要与地形考据。
“家里,就交给你了。”杨珩收回目光,对留守的老管家福伯嘱咐,“学堂那边,我已书信告知几位弟子,由他们暂行主持。若有急事,可按我留下的地址传信。我此行,是回祖籍探亲,并顺道考察蜀锦新料源地,归期不定,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老奴省得,小姐一路千万小心。”福伯躬身,眼中隐有泪光。小姐自小聪慧独立,然此次远行,目的地模糊,归期不定,他如何不忧。
杨珩点点头,不再多言,弯腰钻进前一辆马车。芸香与另一名心腹健妇上了后车。
车夫是家中用了多年的老人,沉默寡言,鞭子轻轻一扬,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别院侧门,轧过清寂的街道,向着西北城门方向而去。
车轮粼粼,碾碎一地晨霜。杨珩靠在车厢壁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扁平的、以油布严密包裹的革囊,里面是凌熠最新的密信,与都江堰周边的精细地图。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凌熠信中所言:“……‘艮’卦关联地脉镇压,都江堰枢纽或为其关键。此行险阻,本不欲你涉险,然若无你学识相助,寻碎之事,恐如大海捞针。腊月初十前,于都江堰鱼嘴观澜亭暗记处相候。万务谨慎,保重自身。熠于五丈原,静候星移,亦静候……卿来。”
“静候……卿来。”杨珩在心中默念这最后四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心口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她自己以银丝镶嵌水晶仿制的“怀表”模型,表盘上,七星光点微微凸起。
“等我。”她无声地说。
马车驶出城门,融入官道上早行的稀疏车马之中,向着西北,向着那片汇聚了千年智慧、也隐藏着莫测奥秘的山水,疾驰而去。
秦岭山道,冬月初二,午后
凌熠一行已深入秦岭腹地。弃了官道,专走猎户、药农踩出的隐秘小径。山路崎岖,时而需牵马步行,时而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寒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陈忠果然不愧是山中老手,对路径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可能的险地与猎户聚居点。十二匹“乌云踏雪”不愧良驹,跋山涉水,依旧精神抖擞。
凌熠策马跟在陈忠身后,手中始终握着怀表。表盘上,六块碎片稳定流转,中心“兑”卦共鸣着脚下大地深沉浑厚的脉动,为他提供着关于地形的微弱直觉。
他时不时抬头,透过浓密树冠的间隙,观察日头与星辰方位,在心中校准路线。
“祭酒,前方是‘鬼见愁’栈道,年久失修,需格外小心。”陈忠勒马,指着前方一段在悬崖上凿出的、木板大多朽坏的狭窄栈道。
“下马,探路,加固。”凌熠简短下令。
两名护卫下马,解下背负的绳索、木楔、短斧,灵猿般攀上栈道,检查桩木,绑扎加固。其余人喂马、取用干粮、警戒四周。
凌熠靠在一块背风的山岩后,就着水囊吃了两口冰冷的肉脯和炒面,目光却始终投向西南。怀表在掌心传来稳定的微温,与杨珩那缕发绳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她也已在路上。
两颗为了同一目标而跃动的心,相隔数百里山水,正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向着那个千年前由李冰父子劈开玉垒山、引岷江之水的伟大工程,坚定地靠近。
孤星向南,破晓而行。
长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脚步已迈出,便再无回头。
是夜,宿于山崖洞穴
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映亮围坐的十二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凌熠借着火光,再次摊开地图,手指在“都江堰”的位置轻轻摩挲。
“李冰……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引水……巧夺天工,顺其自然。”他低声自语,“‘艮’为止,为镇。这‘镇’的,是肆虐的江水,也是躁动的地脉之气。碎片,你究竟在何处?是那号称‘镇江’的石犀?是深埋鱼嘴之下的定基石?还是……与整个堰体浑然一体的,某种‘场’的枢纽?”
火光跳跃,在他沉静的眸中投下深邃的影。
洞口外,北风呼啸,林涛如海。
而遥远的成都平原西北,岷江奔腾,千年如一日,撞击着那人为造就、却又仿佛天成的水利奇迹,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鸣,仿佛在等待,也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等待,那双来自千年后的眼睛,来揭开它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