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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205章 拖延 杨仪依法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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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丈原,蜀军大营后勤官署,冬月初一,辰时
官署内炭火融融,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刻板寒气。
凌熠手持诸葛亮那枚“巡查水利”的明令铜管,与盖有丞相大印的物资调拨清单,站在略显空旷的堂中。
清单上列着:凉州骏马十二匹(需配双鞍)、特制山地行军装备十套、精钢攀援钩索、防水火绒、高能便携干粮、以及一批他自行设计的、用于水下与地穴探查的“格物”工具——包括改良的小型潜水钟部件、可伸缩的金属探杆、灵敏度更高的罗盘、以及几种特制药剂。
主事的仓曹掾姓张,是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文吏。他双手接过凌熠的文书和清单,就着窗口天光,仔细看了又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哎呀,凌祭酒,丞相手谕,下官自当凛遵,绝无二话!”张曹掾先将调子拔高,随即话锋一转,露出标准的官僚式苦笑,“只是……祭酒明鉴,军中物资调拨,尤其是军马、特制器械,皆有定例章程,非是下官有意推诿。您看,这凉州马乃战阵利器,每一匹皆登记在册,有专属马籍,调拨需行军司马、典马都尉联署勘合。这特制装备、攀援工具,多属武库严管之物,出库需有相关军司马批条及主簿备案。至于这些……呃,‘格物’工具,更是前所未见,工曹那边也需核实用途、估价,方能计入损耗……”
他絮絮叨叨,引经据典,将蜀汉那套虽不完善却足够繁琐的军资管理条例背得滚瓜烂熟,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但得按“规矩”来,而这“规矩”走完,没个三五日下不来。
凌熠耐着性子:“张曹掾,丞相手谕在此,言明‘紧急公务’。且我所用,关乎都江堰岁修勘验,亦是军国大事。非常之时,可否从权?所需文书,我可请姜维将军补签,或由你即刻行文,我在此等候用印。”
“祭酒体谅!”张曹掾拱手,笑容更苦,“下官岂敢让祭酒久候?只是这联署备案,非是下官职权所能逾越。姜将军虽可签批军马器械,然武库、工曹那边,仍需其本署主官。下官即刻行文,快马送往各署,催请办理。快则一两日,慢则……唉,如今各署皆忙于冬防事务,恐需三五日方能汇齐批文用印。此非刁难,实乃国法森严,以防纰漏啊。祭酒深明事理,必能体恤下官为难之处。”
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将拖延包装成了秉公办事、恪尽职守。
凌熠看着对方那毫无破绽的恭敬笑脸,心知纠缠无益。这张曹掾不过是前台办事的小吏,真正的意思,来自后面的人。
“既如此,不敢强求。”凌熠收回清单副本,语气平静,“请问杨长史可在署中?丞相另有密令,需当面呈报。”
张曹掾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忙道:“在,在!长史正在后堂处理公务,下官引祭酒前去。”
后堂,杨仪公房。
相比前堂的刻板,这里多了几分文雅。书架上典籍整齐,案上笔墨精良,铜炉中燃着上好的炭,并无烟气。
杨仪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闻报凌熠求见,立即放下笔,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他身份的温和笑容。
“明枢来了,快请坐。”他亲自引凌熠入座,又吩咐胥吏上茶,礼数周全,无可挑剔。“闻说明枢奉丞相之命,南下巡察水利,督导都江堰岁修,此乃利国利民之重任,仪在此先预祝明枢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凌熠将那份“巡查”明令递给杨仪过目,单刀直入:“杨长史,奉丞相密令,熠此行需调用一批特殊物资,清单在此。然张曹掾言,需按章程办理,恐耗时数日。丞相之命紧急,都江堰事关蜀中百万生灵,汛后查验刻不容缓。敢问长史,可否特事特办,先行调拨?所需文书,熠可后续补全,或请长史手谕?”
杨仪接过清单,看得十分仔细,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看完,他将清单轻轻放在案上,叹了口气。
“丞相为国操劳,夙夜匪懈,连这等具体细务也要亲自过问,甚至颁下密令,仪实感佩五内。”他先给事情定了性,表示充分理解并拥护丞相权威,然后话锋开始微妙转折,“明枢肩负重任,急于用物,仪亦深知。按理,丞相既有明令密谕,仪自当全力配合,即刻调拨,绝无拖延之理。”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然则,明枢啊,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此非虚言。你我所用,皆是国孥,皆是民脂民膏。尤其军马、特制器械,皆登记造册,关乎军备完整。若因事急,便由仪一人手谕调拨,虽解一时之急,却乱了法度章程。日后朝廷审计、御史核查,无据可查,无档可依,仪个人受些非议倒是小事,只怕连累丞相清誉,说他纵容下属,滥用国器。也恐予朝中别有用心之人以口实,攻讦明枢你恃宠而骄,擅权越矩。这……岂非好心办了坏事,误了明枢你的前程?”
他言辞恳切,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规劝,将一个“拖延”的实质,包装成了“为你着想、为丞相着想、为国家法度着想”的深谋远虑。
凌熠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他听懂了杨仪的弦外之音:第一,我承认丞相权威,也愿意配合你。第二,但“规矩”比丞相一时的手令更大、更根本。第三,我不直接对抗,我只是“依法办事”,而依法办事的结果就是慢。第四,我拖延不仅是依法,还是在保护你、保护丞相,你不领情,就是不识好歹、不顾大局。
“杨长史思虑周全,熠受教。”凌熠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然丞相手谕中,有‘临机专断,调用一切’之授权。此授权,应高于寻常章程。且都江堰之事,确属紧急,关乎今冬明春蜀中安危。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事急从权。能否请长史通融,先拨付物资,所需文书,熠以人头担保,三日内必补齐各署签押,绝不让长史为难。”
杨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语气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郑重:“明枢年轻,锐意任事,欲效仿古人‘便宜行事’之风,仪岂不知?然,明枢可知,为何我大汉立国以来,虽有‘持节’、‘假黄钺’之权,却仍重文书、重程序?盖因‘人治’终有穷时,‘法治’方可长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固然可解一时之急,然开此先例,后患无穷。今日你我可以‘事急从权’,明日他人便可效仿,长此以往,纲纪废弛,国将不国。丞相平生,最重法度,从严治军,明枢岂不闻乎?”
他搬出了“国家根本”、“丞相风范”这两面大旗,彻底堵死了凌熠“事急从权”的路径。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便是凌熠不识大体、不遵法度、不懂丞相苦心、甚至要动摇国本了。
凌熠看着杨仪那双看似诚恳、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他不再试图说服,也不再争辩。
他站起身,拱手,语气淡然:“仪公苦心,熠明白了。既如此,不敢强求,亦不敢因一己之事,乱国家法度。丞相之命紧急,都江堰之事关乎重大,熠当另寻他法,不敢耽搁。告辞。”
说完,不待杨仪再言,转身大步离去。
杨仪坐在案后,目送凌熠背影消失在前堂,脸上那温煦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端起已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长史,”张曹掾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躬身道,“凌祭酒似乎……颇为不悦。”
“年少气盛,可以理解。”杨仪淡淡道,放下茶盏,“按章程,把凌祭酒所需物资清单,及他以丞相手令要求特事特办的过程,‘如实’、‘详细’地抄录下来,分别呈送成都丞相府留府长史、尚书台相关曹司备案。记住,是‘如实’,不必增减一字。再……让我们在沿途驿站、关津、特别是成都附近的人,都‘眼睛亮些’。凌祭酒为国奔波,若途中有什么‘需求’或‘困难’,也好及时‘协助’嘛。”
“下官明白。”张曹掾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公房中,只剩杨仪一人。他走到窗前,望向凌熠工棚的方向,眼神复杂。
“凌明枢,你确有奇能,丞相信你,重你。然,国之器用,非一人之智勇可擅专。法度,方是根本。”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亮兄,非仪不助你,实是……此子锋芒太露,权柄过骤,非国家之福。仪,不得不稍加制衡。”
寒风掠过窗棂,呜呜作响。
姜维营帐
“岂有此理!”姜维听完凌熠简短的叙述,气得一掌拍在案上,墨汁溅出老远,“杨仪这老匹夫!分明是借题发挥,刻意刁难!我这就去找他!”
“伯约,且慢。”凌熠拦住他,神色冷静得可怕,“他未公然抗命,只是‘依法办事’。你此时去闹,正中他下怀,他可反咬你我不遵法度,咆哮上官。届时,纵是丞相,也不好公然袒护。”
“那如何是好?没有良马装备,你如何南下?时间不等人!”姜维急道。
凌熠走到姜维的营区地图前,目光扫过标注的各部驻防位置,最终停在“白毦兵”的营区上。
“伯约,我记得,你麾下白毦兵中,有专司哨探、山地行军的‘锐士营’?”
姜维一怔,随即明白:“有!约两百人,皆百战余生,最擅翻山越岭,耐力惊人,所用马匹、装备,皆是精选!”
“调拨十二人于我,人马装备,皆用其最好的。”凌熠看向姜维,目光灼灼,“以此为由,便说是执行秘密侦察或联络任务,你可全权处置,无需经过后勤衙门。至于干粮、工具,我可动用‘格物监’自有储备及工匠私制,虽不及清单所列精良,却也堪用。”
姜维眼睛一亮:“好!我即刻去办!锐士营中,有我同乡陈忠,曾任斥候屯长,悍勇忠义,熟悉秦岭至蜀中大小路径,可为首领!其余十一人,我亲自挑选!”
“有劳。”凌熠点头,又补充道,“此事,不必知会杨仪。你我自行办理即可。”
姜维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厉色:“我明白。凌兄,你放心,此次南下,一应后勤,皆由我军中直接供给,绝不再经那些酸腐文人之后!我这就去安排,今夜便可齐备!”
凌熠走出姜维营帐,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杨仪的“阳奉阴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在这个时代,拥有最高层的信任和支持,并不意味着就能畅通无阻。官僚系统的惯性、人际关系的纠葛、隐形的权力博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紧了紧怀中那枚藏着密令的铜管。
前路,果然如丞相所言,最大的险阻,或许不在山高水长,不在敌寇刀兵。
而在人心,在这看似井然有序、实则盘根错节的“规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