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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185章 暗箭 流言四起, ...

  •   渭水北岸,魏军中军大帐,十月初七,辰时
      司马懿放下手中的粥碗。碗中是粟米与干肉熬煮的晨粥,他吃了不到半碗,便觉胃中滞涩,推至一旁。
      帐中炭火充足,但他仍觉得有寒意自骨髓中渗出。是年纪,也是这渭北的深秋。他裹了裹身上的裘衣,目光落在案前摊开的几卷简牍上。
      “父亲。”司马师掀帐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他身后跟着司马昭,两人皆甲胄在身,显然是刚巡营归来。
      “坐。”司马懿指了指下首的席位,待两人坐下,缓缓道,“蜀营近日,可有异动?”
      司马昭抢先道:“回父帅,蜀军依旧深沟高垒,龟缩不出。巡哨交锋,小有胜负,无关大局。诸葛亮看来是铁了心要耗下去。”
      司马师却道:“表面如此。然细作回报,蜀营内部,近日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哦?”司马懿抬起眼。
      “一是物资。”司马师取出一卷细绢,上面是密麻麻的记录,“蜀军后勤车队,近来运抵前线的,除常规粮秣、箭矢、柴草外,多了数样非常用之物:硝石、硫磺、各类矿石曾青、石胆、丹砂等,数量不小。还有大量灯油、特制灯盏、上等丝帛,尤其是几种颜色罕见的丝线。”
      “硝石硫磺,可制火药,然蜀军似无大规模火器。”司马昭皱眉道,“矿石丝帛,更与战事无关。莫非是诸葛亮病重,已开始筹备……后事?”
      司马懿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轻叩:“还有何异常?”
      “二是营区。”司马师继续道,“蜀军大营东南角,有一片区域被单独隔出,守备森严,昼夜不辍。夜间常可见帐中有异样光芒,非寻常灯烛,时而青白,时而泛蓝。偶有奇怪声响,似金属摩擦,又似水流激荡。细作远远观察,见有人搬运形状奇特的铜器、玻璃器皿进出。”
      “三是哨探。”司马师压低声音,“我军前日擒获一名蜀军斥候,从其身上搜出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套,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根黄铜制成的圆筒,两头镶嵌着透明水晶,筒身有可旋动的机关。
      司马懿接过,举到眼前,透过一端水晶向外望去。帐中景物骤然拉近、放大,纹理清晰可见。他缓缓移动铜筒,试了试调焦的旋钮,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物可望远,百步外,人面可辨。”司马师道,“那斥候言,此物名‘千里镜’,乃营中凌祭酒所制,配发精锐斥候与哨位。”
      “凌熠……”司马懿放下千里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近月来在他情报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父亲,此等奇技淫巧,不过小道。”司马昭不以为然,“一两件新奇器物,改变不了大局。蜀军缺粮,士气日衰,诸葛亮病体难支,此乃根本。何须在意这些微末伎俩?”
      司马师却摇头:“二弟,不可小觑。你可知,正因诸葛亮事必躬亲、食少事烦,精力日竭,蜀军早该显出颓势。可这月余来,你看蜀军营垒,可有一丝松动?你看其巡逻哨探,可有一分懈怠?其后勤调度,可有一次紊乱?”
      他转向司马懿:“父亲,诸葛亮是人,非神。他精力有限,以往事事亲为,方能维持大军如臂使指。如今他病重至此,按理早该顾此失彼。可事实上,蜀军运转如常。此中缘由,儿以为,正是那凌熠之功!”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儿查过此人过往。”司马师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建兴五年,此人突兀现于成都,以‘格物’之学得诸葛亮赏识。此后,定军山地动,他以妙法固山;南中朵思借‘雷神’为乱,他破其术、诛其首;江东赤壁‘鬼火’扰民,他潜渊取物,平息事端。凡此种种,皆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解决了诸葛亮无暇分身的棘手难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人最大能耐,在于‘务实事’。他能治水、能察地、能观天、能制器、能理物。有他在,许多原本需诸葛亮劳心劳力的琐务、难事,可得迅速解决。诸葛亮便可腾出所剩无几的精力,专注于最核心的军机战略。此人,就像是……就像是诸葛亮多出来的一双手、一个脑!”
      司马昭反驳:“即便如此,他一人又能做多少?蜀军缺粮,他能变出粮食?我军势大,他能撒豆成兵?”
      “他或许不能变粮,但他能让有限的粮食存储更久、运输损耗更小。”司马师显然深思过,“他或许不能撒豆成兵,但他能让蜀军的箭射得更准、甲更坚、城更固、情报更灵。父亲,您看这‘千里镜’,我军哨探需冒险抵近方能窥敌,蜀军却可在百步外清晰观望。此消彼长,便是优势积累。”
      帐中安静下来。炭火噼啪,远处传来军营操练的号子声。
      司马懿缓缓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雍凉地图前。他目光落在五丈原的位置,久久不动。
      “诸葛亮用兵,向来以正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治军严谨,法度森然,营垒布置几无破绽。此其‘正’。然此人(凌熠)所行,皆是‘奇’。奇在格物,奇在巧技,奇在常理之外。”
      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儿子:“用正者,如持重剑,势大力沉,然变化少,易被看破。用奇者,如执短匕,诡异难测,常可一击要害。诸葛亮以正为体,以此人之奇为用,补其精力不济之短。此人,便是蜀军如今仍能与我相持的……关键支点之一。”
      这个评价,极高。
      司马昭神色凛然,终于收起了轻视。司马师则道:“父亲明鉴。那依父亲之见,对此人,当如何?”
      司马懿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再次轻叩案面。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此人,需‘破’。”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破?”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一眼。
      “破其功,破其名,破其与诸葛亮之信任,破其对蜀军之助益。”司马懿眼中寒光微现,“诸葛亮如树,此人如根须之一。断其根须,树虽不即倒,亦将萎靡。”
      “如何破?”司马昭问。
      “上策,使其为蜀军所疑,为诸葛亮所忌,自毁根基。”司马懿道,“可散播流言,言其有异术,非常人,所图非小。可收买蜀中朝臣,上表弹劾,言其以奇技淫巧蛊惑丞相,耗费国孥。可伪造证据,暗示其与北边(魏国)有染。”
      “中策,诱其出错,坏其大事。”司马懿继续道,“他既负责格物、工巧,必常做试验、制器物。我可遣细作,于其试验中暗中破坏,令其失败,或引发事故,伤及人命。一次不成,便两次。屡屡出错,诸葛亮纵不疑,蜀军将士亦会怨。”
      “下策……”司马懿顿了顿,声音更冷,“寻机剪除。战场混乱,细作潜入,一矢,一毒,一火,皆可要其性命。然此策风险最大,易打草惊蛇,反令诸葛亮更加警惕,且此人必有防备。”
      司马师思索道:“上策需时,且诸葛亮对其信任极深,恐非轻易可离间。中策可行,但需内应。下策……确为最后手段。”
      “便从三策并行。”司马懿决断道,“昭儿,你负责流言与朝中渠道,重金收买蜀中与谯周一派有旧的官吏、士人,令其鼓噪。师儿,你负责细作与破坏,挑选精明死士,设法混入蜀营杂役、工匠之中,接近凌熠所在工区,见机行事。”
      “诺!”两人肃然应命。
      “记住,”司马懿最后叮嘱,目光如鹰,“对此人,不可再有丝毫轻视。他或许不通军阵,不晓权谋,但他能补诸葛亮之不足,便是大患。破掉他,便是削去诸葛亮一臂。此役,亦是国战。”
      司马师、司马昭凛然受教,退出帐外。
      帐中恢复安静。司马懿重新拿起那枚“千里镜”,举到眼前,透过帐门缝隙,望向南岸。
      雾气朦胧,对岸蜀军营垒只见轮廓,但那片被特别隔出的区域,隐约有旗帜飘动。
      他将铜筒缓缓转向东南方向,那是凌熠“格物工区”的大致位置。
      “凌熠……”司马懿低声念道,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老夫看看,你这‘奇’,到底能‘奇’到何时。”
      他放下千里镜,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不是军令,而是给洛阳的密奏。他要将凌熠此人,及其可能带来的变数,详细禀报陛下与朝廷,提请各方注意,并建议在更大范围内搜集此人情报,研究应对之策。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瘦硬,力透简背。
      渭水在营外滔滔北去,对岸蜀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在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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