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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175章 指责 李严质疑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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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建兴十一年秋。
格物监在争议中运行已近半载,产出数项军械改良图谱,然北伐之大计,已如彤云密布,笼罩成都。
尚书台侧殿,一场小范围的北伐后勤协调会议正在进行。
气氛看似平和,长案两侧坐着蒋琬、费祎、李严,以及以“格物监”主官身份列席的凌熠。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中有微尘浮动,檀香静静燃烧。
李严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神色端凝,正襟危坐。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正是他主管的粮秣转运、军械筹备等一应事宜的详细报告。
他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将各处仓廪存粮、转运路线、民夫征调、沿途补给等事宜一一禀明,巨细靡遗,显然下足了功夫。
“……故,依目前测算,至来年开春,汉中、祁山前线,大军三月之粮,可保无虞。后续转运,已着各郡加紧催督,务使后继不绝。”李严合上最后一卷竹简,语气笃定,显示出极强的实务能力。
蒋琬微微颔首,费祎亦露出赞许之色。李严在后勤转运上,确有过人之能,这也是他能与诸葛亮分庭抗礼的重要资本。
“正方(李严字)辛苦,筹划周详,北伐大业,粮草为基,有正方坐镇,丞相与陛下可稍安矣。”蒋琬温言道,目光转向凌熠,“明枢,‘格物监’于军械改良之事,进展如何?前次所呈新弩机试制简报,丞相颇为赞许。”
凌熠拱手道:“回蒋公,新式弩机望山改进已毕,可更精准校准射程,零件标准化亦在推进,力求战损部件可快速更换。新制鳞甲,在保证防护前提下,减重近一成,匠作营正小批量试制。另有数种攻城、守城器械草图,已交付将作大匠处参详。”
蒋琬与费祎闻言,面露欣然。北伐在即,军械精良与否,直接关乎士卒性命与战局胜负,“格物监”能在这些务实之处有所建树,正是他们乐见。
然而,就在这时,李严轻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能吏的“审慎”与“关切”。
“凌尚书于军械一道,确有巧思,于国于军,皆为善事。”李严先予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让殿内气氛为之一凝,“然,严既掌度支,有些话,不得不问,不得不虑,还望凌尚书勿怪。”
来了。凌熠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尚书但问无妨,皆为公事。”
李严点点头,目光扫过蒋琬、费祎,最后落在凌熠脸上,缓缓道:“军械改良,所费不赀。譬如新弩机,其中数件核心机括,据闻需以精铁反复锻打,由熟手匠人耗时数日,方可成型一副。新甲所用铁片,锻打、淬火、编缀,工序亦远超旧甲。如今府库虽因陛下励精图治、丞相悉心经营,颇有积储,然北伐一旦兴师,钱粮消耗便如流水,各处皆需支应。是否……当有所侧重,确保当下大军所用之制式军械充足、精良为先?”
他顿了顿,见凌熠认真倾听,蒋琬、费祎亦若有所思,便继续道:“至于‘格物监’名下,似还有些……更为玄远精微之研习,所耗资材人工,恐亦不在少数。值此非常之时,是否可暂缓一二,待北伐功成,府库再丰,徐徐图之?如此,既可集中财力物力于当务之急,亦可免却朝中些许……不明就里之人的物议。凌尚书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攻击“格物”之学无用,而是从“务实”、“效率”、“集中资源办大事”的角度,提出了“关切”。
潜台词却很清晰:你那些暂时看不到直接军事用途的“玄远”研究(暗指涉及碎片、能量等核心机密),耗费不少吧?现在国家要打仗,花钱的地方多,是不是该停一停?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别给人留下话柄。
蒋琬和费祎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都看向了凌熠。
他们知道李严与凌熠、乃至与诸葛亮之间隐约的龃龉,但李严这番话,站在度支尚书、统筹全局的角度,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如何回应,既考验凌熠的实务能力,也考验他的政治智慧。
凌熠迎着三人的目光,心念电转。
李严这一手,比之前谯周的直接攻讦,更为老辣。他不再纠缠于“义利之辨”、“道器之争”这些虚的,而是直接切入了资源分配、行政效率的实利层面。若应对不当,很容易被扣上“靡费国帑”、“不分轻重”的帽子。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李尚书心系国用,筹划周全,所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言,熠受教。”
先给予肯定,缓和气氛,随即话锋一转,从容道:“然则,‘格物监’于军械改良诸事,所秉持之要义,首在‘提质、增效、节用’六字。新弩机零件虽制作精良,然一旦标准化推行,战时便可于前线快速替换损坏部件,无需将整弩送回后方大修,节省之运力、时间,远胜制作所费。此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次投入,长久省力。”
“至于新甲减重,看似工序稍繁,然士卒披之,负重减轻,行动更捷,耐力更久,于长途奔袭、山地作战,获益匪浅。长远计,可减少士卒因甲胄过重引发的劳损,亦是省。且‘格物监’正与将作监协同,改进锻铁工艺,力求在保证质地前提下,缩短工时,降低成本,此亦有案卷可查。”
凌熠语气平和,摆事实,讲道理,将“靡费”的指责,巧妙地转化为了“长远投资”和“效率提升”。他见李严神色不变,但目光微凝,知道对方在仔细听,便继续道:
“至于李尚书所言‘玄远之研’,多为格物之理推演、材料物性探究,耗费实则甚微,多赖纸张笔墨与学子思辨之功。然此类基础探究,看似无当下之用,却或有意外之得。譬如当年探究磁石指极,谁曾想能用于改良司南,助舟师远航?此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且丞相曾明示,‘格物’之学,乃百年之计,不可因一时一事而废长远根基。故些许推演,未敢轻言废止,然亦会严控用度,确保每一钱皆用于实处,账目清晰,随时可供李尚书与朝廷稽核。”
一番话,既解释了“基础研究”的必要性(搬出丞相背书),又表明了接受监督的态度(账目清晰),同时暗示“格物监”的花销其实有限,且大多用于更具实效的军械改良。可谓有理、有据、有节,既维护了“格物监”的独立性与长远价值,又未给李严留下明显的攻击破绽。
李严听完,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抚掌道:“凌尚书思虑周全,既有成算,严便放心了。严方才所言,亦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虑。既如此,‘格物监’之事,便依凌尚书所奏,然账目需清,成效需显,方好向陛下、丞相与朝廷诸位同僚交代。还望凌尚书体谅。”
“李尚书公忠体国,熠自当谨记,必使账目分明,成效可见。”凌熠拱手应下。
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的质询,便在双方看似“和谐”的对话中落下帷幕。蒋琬与费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松了口气。凌熠的应对,颇为得体。
会议继续进行其他议题,气氛恢复如常。
但凌熠心中清楚,李严的“关切”绝不会仅此一次。今日是“资源效率”,明日便可能是“进度拖延”,后日或许是“匠人管理”。掣肘已经从思想层面,深入到了更具体、更琐碎的行政与实务层面。未来的路,依旧需要步步为营。
散会后,凌熠步出尚书台。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向丞相府的方向。丞相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而自己这条“格物”之路,在失去了最强大的保护伞后,又将面临多少这样的“关切”与“质询”?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无论如何,眼前的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丞相,也为了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