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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170章 课堂 杨珩授“心 ...

  •   又到了秘密学堂开讲的日子。夏夜燠热,但这处位于杨氏别院深处的静室,却因放置了冰鉴和高大的绿植,显得幽凉静谧。烛台上燃着数支明烛,光线稳定而温暖,将围坐的六七名核心学子的脸庞照亮。
      杜衡、以及另外几名经过数月观察、品性心志皆得到杨珩认可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他们知道,经历了前番朝堂大风波,今日之课,先生必有深意。
      杨珩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讲授《考工记》新解或演示某个物理现象。她坐于上首,面前只放了一盏清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开口问道:
      “经前次朝堂之争,诸君对‘格物’之学,可有何新的体悟?对凌师之处境与作为,又作何感想?今夜无有定论,但请畅所欲言。”
      学子们略感意外,随即陷入思索。短暂的沉默后,杜衡率先开口,语气仍带着一丝不平:“学生以为,此番风波,足见守旧者颟顸!凌师明明立功于国,解惑于外,彼等不察实绩,但揪住片语只字,便扣以‘动摇国本’、‘亵渎天道’的滔天罪名,攻讦不休,实乃……实乃嫉贤妒能,固步自封!”
      另一名学子接口,眼中闪着钦佩的光芒:“然凌师于朝堂之上,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列举实绩,逐条辩驳,终令彼等哑口无言。更得丞相高瞻远瞩,以‘道器相济’定调,使我‘格物’之学得以正名立身。学生深感,学问欲行于世,不仅需其本身为真,为用,亦需有捍卫、传播此学之智慧与胆魄。凌师二者兼备,令人敬服。”
      也有人露出忧虑之色:“学生亦钦佩凌师。然则……观谯大夫等人之激烈,李都护之‘公允’建议,可知学问之事,一旦涉入朝堂,便难免与权势、名利、门户之见纠缠不清。此番虽胜,然嫌隙已生,日后恐仍有风波。吾等潜心学问,是否亦需……需懂得些自保之道?”
      “是啊,”又有一人低声道,“若他日,吾等秉持凌师之学,有所创见,却触怒了某位大人,或不为时流所容,又当如何?是否只能如凌师般,于朝堂之上奋力一辩?然非人人皆有凌师之才辩,更未必能有丞相之回护。”
      学子们各抒己见,有愤慨,有崇敬,有隐忧,亦有对学问与政治复杂关系的初步懵懂认知。这正是年轻人真实的心态。
      杨珩一直静静听着,神色平和,既不打断,也不置评,只是偶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待众人议论稍歇,目光重新汇聚于她身上时,她才放下茶盏,清澈的目光如月下深潭,缓缓开口:
      “诸君所言,皆发自肺腑,各有其理。愤慨于攻讦,乃因见不得真知受屈;钦佩于辩才,乃因心向往之以理服人;忧虑于未来,乃因深知世事多艰,学问路长。”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印入众人心底:“然,在妾看来,凌师此番朝堂之上,所守所护者,非仅一‘理’,非仅一‘学’,亦非仅一‘官位’。”
      学子们凝神静听。
      “他所守者,是一‘心’。”杨珩的目光仿佛穿越墙壁,看到了那个在朝堂上沉稳答辩的身影,也看到了书房中那个对灯苦思、抚摸怀表的灵魂,“此心为何?求真之心,务实之心,利民之心。纵览凌师所为,汉中栈道,为求通行之理,解转运之困;江东舟舰,为究流体之性,强水军之实;陇西安羌,为明水文之变,定边民之争;赤壁破谜,为察地火之异,释苍生之惑……桩桩件件,其核心,无非‘求真’以‘明理’,‘务实’以‘致用’,而最终指向,皆是‘利国’、‘利民’。”
      “外界风雨如晦,谤言如刀,攻讦如潮。然凌师心中,此‘求真、务实、利民’之念,如中流之砥柱,任凭浪潮冲击,岿然不动。故此,他方能于朝堂之上,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以理辩理,以事实言。非其不惧,非其善辩,乃因此心笃定,故能神闲气定,志不夺,行不偏。”
      烛光在杨珩眼中跳跃,她看着眼前这些即将承载“格物”未来的年轻人,声音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凌师曾对妾言,人在世间,犹如舟行洪流,波涛汹涌,歧路纷繁。若无依凭,则易迷失,易倾覆。故,需有‘心锚’。此‘求真、务实、利民’之心,便是吾辈‘格物’之人,安身立命、治学行事的‘心锚’。”
      “心锚……”杜衡喃喃重复,眼中若有所思。
      “正是。”杨珩肯定道,“有此锚在,则无论身处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无论所学为朝野显贵追捧,抑或为世俗所轻鄙、所不容;其治学之初心不改,行事之准则不移。所求者,仍是那一点真知,那一份实益。有此锚在,学问方能有根,有魂,不至于沦为炫耀之资、干禄之器,或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之浮萍。”
      她的话,如同清泉,涤荡着学子们心中因朝争而起的激愤、彷徨与隐忧,将他们的视线从一时一地的胜负、个人的安危荣辱,引向了更深远、更根本的所在——学问的灵魂与学者的本心。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微响。学子们脸上神情变幻,从最初的激动、不平,渐渐化为深思与肃穆。
      良久,杜衡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他望向杨珩,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许多人心中、或许也曾在他自己心头掠过的问题:
      “先生,学生明白了。此‘心锚’之重,在于无论顺逆,皆能持守本心,指引方向。然,学生仍有惑。若他日,世道更艰,吾等所持之‘格物’之学,乃至吾等自身,果真不为世所容,甚至招来祸患,危及身家性命……那时,此‘心锚’,又当如何?吾等……又当何以自处?”
      这个问题很沉重,也很现实。它触及了理想与现实的终极冲突,学问与生存的艰难抉择。
      杨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仿佛要记住他们此刻的模样。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杜衡,诸君。若真有那一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
      “当问此心:”她指向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吾等求学‘格物’,初衷为何?若为明万物之理,解生民之困,求至善之用——此心未改,此志未移。那么,纵使一时不为世容,甚或招灾引祸……”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看到了历史的深处,那些在黑暗中持火前行者的身影。
      “……则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隐于山林,穷究其理;可化入百工,默行其用;可著于竹帛,留待后人。甚或……如凌师这般,于不可能中,寻一条荆棘之路,默默前行,但求播下一粒火种。”
      “然,”她语气一转,目光如电,直视众人,“若求学之初,所图者不过富贵名利,所慕者无非众人追捧,所惧者只是艰难祸患——那么,趁早弃之,亦不可惜。因无此‘心锚’者,纵学得屠龙之技,亦难免为风浪所噬,或迷失于歧途,或触礁而毁,非但不能利人,反先害己。”
      她的声音回归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故,此‘心锚’之重,不仅在于顺境时指引你前行,更在于逆境时、在绝境时,能让你清晰地知道:你是谁?你从何处来?你欲往何方?你为何而坚持?明白了这些,无论选择显或隐,进或退,守或变,皆是从心而行,无愧无悔。而非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或被恐惧、被利益、被虚名牵着鼻子,最终迷失了自己,也玷污了学问。”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无声。烛光摇曳,将学子们肃穆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杜衡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领悟与坚定。其他学子亦神情凝重,似有所得。
      杨珩知道,今夜这番话,或许不能立刻让这些年轻人完全理解其中全部重量,但“心锚”的种子已然播下。它不再仅仅是凌熠与杨珩之间私密的情感象征,而开始成为这个小小学术共同体共同的精神图腾与价值基石。
      未来的路还长,风雨或许更多。但只要此“心锚”不失落,星火便有望不灭。
      “今日便到这里。诸君回去,可自思之。”杨珩温和道。
      学子们起身,郑重地向杨珩行礼,然后默默退去,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比来时更加沉稳了一些。
      杨珩独自坐在静室中,望着跳跃的烛火,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枚不显眼的、带着融合纹样的银镯——那是用“星影纱”边角料熔铸的,是凌熠予她的“心锚”信物。
      “凌君,你播撒的,不止是学问。”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温柔而坚毅的弧度,“还有……火种与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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