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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166章 余波 谯周转攻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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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谯周府邸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白日朝会上的情景,如同冰冷的浮雕,刻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名核心门生围坐,脸上犹带着愤愤不平之色。周胤面色涨红,兀自气咻咻道:“恩师!丞相分明是回护凌熠!什么‘道器相济’,无非是堵我等之口的托词!那凌熠小儿,分明是掘我道统根基,怎可轻轻放过?还说什么‘藏于兰台’,岂非变相承认其说有可取之处?如此下去,朝堂之上,还有谁肯尊经守道?”
另一人也叹道:“是啊,恩师。陛下对丞相言听计从,丞相既如此裁决,此事……怕是难有转圜了。难道就任由此等异端邪说,侵染士林,惑乱人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书房内充满了不甘与挫败的气息。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大防,他们视若□□统尊严,在诸葛亮那番“车之两轮”的宏论和不容置疑的权威面前,似乎轻易就被化解、被包容了,甚至对方还因此得到了官方的正式认可和地位提升。
谯周一直沉默着,枯瘦的手指间捻动着一串光滑的紫檀念珠,目光落在案几上跳跃的灯焰,仿佛要看透那光晕背后的虚无。门生们的议论,他听在耳中,却未发一言。
直到议论声渐歇,被一种更沉重的寂静取代,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困惑与愤懑的脸。
“丞相,非是偏袒凌熠。”谯周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如同深潭不起波澜的水面,“他是……顺应时势。”
“时势?”门生不解。
“北伐在即。”谯周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钧之重,“关中未复,中原未定,逆魏势大。朝廷,需要能强兵、能富国、能解决实际难题的学问。凌熠之学,恰能造云梯、制利器、省转运、安羌胡、固盟好。此乃‘器’之利,亦是时势所需。丞相总揽全局,岂能因我等着眼于‘道’之争,而弃此‘器’不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洞悉:“故而,非丞相不重道,乃时势迫使他,不得不先重器。凌熠,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这番话,冷静地剖析了现实政治的考量,让门生们一时哑然。是啊,北伐是国策,是诸葛亮毕生夙愿。一切都要为此让路,包括他们坚守的“道”。
“难道……就任由其坐大?”周胤不甘地问。
“坐大?”谯周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有丞相在,凌熠之学,便只是‘器’,是工具,是手段。其所求‘实理’,亦被框定在‘致用’之内,为北伐、为强国服务。此乃丞相高明之处,既用其能,又限其野。”
他放下念珠,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叩问古老的经籍:“然,道与器,本有主从。器盛而道衰,古来有之。秦任法而弃儒,二世而亡,其鉴不远。丞相英明,然亦难违物极必反之理。凌熠之学,若一味膨胀,侵夺大道,必有反噬之日。”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门生们:“故而,我等当下要务,非是逞口舌之快,继续在朝堂之上与凌熠纠缠细枝末节。此乃舍本逐末,徒惹丞相不快。”
“那……恩师之意是?”
“深研经义,固本培元。”谯周一字一顿道,“尤其关乎‘天命垂象’、‘灾异示警’与‘人事得失’之关联。汉室何以兴?何以衰?天命何以眷顾?何以转移?其间征兆,经典之中,奥义无穷。我等当沉下心来,遍览群经,参详旧注,结合古今史实,编纂新解,尤其要厘清‘天象’、‘地变’与‘人事’、‘德行’之微妙感应。”
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凌熠重‘物性’,好‘实证’。然天地之间,并非唯有可见可测之物性。‘天命’幽微,‘灾异’难测,此正是其学之短,我等之长。待其再有何等‘惊世’之言,或天下有何非常之变,便是我等以经义为尺,量其得失,以天道为镜,照其虚妄之时。不动则已,动则……需有雷霆之势,有经义为剑,方能直指要害,使其无可辩驳。”
门生们恍然大悟,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深思和使命感取代。
是的,公开的、情绪化的攻击已经失败,且不得丞相之心。那就转向更深层、更学术化、也更需要时间积累的领域——注经、立说,构建更严密、更具说服力的“天命—人事”解释体系,等待下一次思想交锋的机会,或者,等待凌熠和他的“格物”之学自己露出破绽。
“学生明白了!”周胤等人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卫道,非一时意气之争,而是长久的学问耕耘与思想准备。
“去吧,各自用功。此事,非朝夕之功。”谯周挥了挥手,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门生们行礼退下。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谯周一人,对灯独坐。他拿起白日被退回的、弹劾凌熠的奏章副本,就着灯火,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将其一角凑近火焰。
火舌舔舐着帛书,迅速蔓延,将他那些慷慨激昂的指控化为灰烬。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清癯而固执的脸庞,那双眼中,有挫败,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殉道般的坚定。
“道之不存,器将焉附?凌子明,老夫……等着看。”
几乎同一时间,成都另一隅,杨珩的秘密学堂内,也是灯火通明,气氛却迥然不同。
杜衡等几名最核心的学子,正围着杨珩,激动地复述着从各自渠道听来的朝会细节。他们对凌熠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列举实绩、巧妙辩护的表现钦佩不已,对丞相高屋建瓴的裁决更是感到振奋。
“先生,您没看见,谯大夫那些人,最后脸都青了!”一个年轻学子兴奋道,“凌师那番‘格物致知正是卫道’的言论,真乃神来之笔!”
“还有丞相所言‘车之两轮’,真是至理名言!道与器,本就该相辅相成!”另一人附和。
杨珩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等学子们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澈而冷静:“此番朝议,凌师得以正名,‘格物监’得以稳固,确是好事。然……”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脸:“尔等可知,谯公之言,就全然无理么?”
学子们一愣。
“谯公忧心士人只重器用,不修德行,以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此虑,并非杞人忧天。”杨珩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学问如同利器,可用之以开山筑路,治病救人;亦可用之以争强斗狠,谋财害命。‘格物’所求之理,本身无善无恶,然用之者有心。若人人只知钻研奇技,计算得失,而忘却忠孝仁义,忘却天地敬畏,那这世间,与冰冷铁石铸就之械何异?”
她停顿一下,让学子们消化这番话:“故而,凌师所求,是‘理’;谯公所守,是‘德’。理可明事,德可正人。二者本非水火,实可相辅相成。丞相言‘道器相济’,亦是此意。尔等既入此门,学此‘格物’之术,当时时自问:所学为何?”
她目光澄澈,带着师长特有的期许与审视:“为炫耀聪明乎?为博取名利乎?为与人争胜乎?非也。当为明万物之理,解生民之困,求至善之用。此方是‘格物致知’之本心,亦是凌师与我等创立此学之初心。切莫因一朝之胜,便沾沾自喜,甚而轻慢了圣贤经籍,鄙薄了持守道义之人。若如此,便是入了歧途,辜负了凌师,也辜负了丞相今日回护之意。”
一席话,如清泉浇在发热的头脑上,让兴奋的学子们渐渐冷静下来,陷入沉思。
是啊,学问之争,最忌门户之见,最忌非此即彼。经学重德,格物重理,本可并行不悖。
“学生受教。”杜衡率先躬身,心悦诚服。其他学子也纷纷收敛神色,郑重应诺。
杨珩微微颔首,这才转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杜衡,你今日从令尊处,可有所闻?”
杜衡的父亲在尚书台为吏,消息灵通。他忙道:“回先生,家父言,散朝后,确有几位平日与谯公并非密切往来的官员,私下前往谯府慰问。其中,有太常丞刘寔、光禄大夫秦宓之侄秦谧等。家父还听闻,谯公已吩咐门下,开始系统整理、注释《春秋》与《洪范》中涉及灾异、天象的篇章,似有深意。”
杨珩眼中光芒微闪。果然如此。
谯周并未放弃,只是将战场从朝堂转移到了更深远的思想领域,从即时攻讦转向了长期的学术准备。
而那几个私下表示同情的中立官员,也值得留意。
思想领域的斗争,远未结束,战线反而更加明晰,也更加深入骨髓了。
“知道了。”杨珩淡淡道,将这条情报默默记在心中。
表面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但水面之下的暗流,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转向更深处,积蓄着力量。
她需要将这些信息,尽快告知凌熠,还有……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