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验星 凌熠当众验 ...
-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灵台所在的寂静长街便被打破了宁谧。
先是羽林骑的轻骑斥候,马蹄包裹厚布,悄然清道。继而,执金吾的卫士卒伍列队而入,甲胄森然,步伐整齐划一,沿灵台外墙布下岗哨,长戟在微熹中泛着冷硬的光。
接着是宦官与仪鸾司的人,悄无声息地布置御座、伞盖、茵席,检查每一处台阶、每一寸地面。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檀香气,与灵台固有的尘土、铜锈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庄重而略带压抑的味道。
天色渐亮,百官车驾陆续抵达。
青篷安车,皂盖轺车,停在指定的街口。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下,按品秩勋爵默默列队。无人高声谈笑,连寒暄都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沉默的夯土高台,以及台上那些庞然肃穆的青铜巨影。
谯周与秦宓、王甫等六七人站在一起,位于文官队列的中前部。谯周今日特意着了正式的朝服,深衣广袖,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微微眯起的眼中,目光深远。
秦宓垂手立于其侧,手中握着一卷提前备好的竹简摘要。王甫则不时抬眼扫向高台,又飞快收回视线,嘴唇紧抿。
另一侧,杨仪与几位丞相府属官站在一起。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严肃,目光平视前方,不与任何人作无谓的交视。
唯有在羽林骑卫护着一辆简朴但规制明显的安车驶近时,他的腰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卯时初,钟磬声起,清越庄严。
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齐齐躬身。
刘禅的签驾并未过分奢华,但天子威仪自在。
他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步下安车,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明显的好奇,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对于此种场合惯有的轻微不安。
他抬眼快速扫了扫高大的灵台和那些陌生的仪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在宦官的引导下,步上临时铺设的朱漆木阶,走向早已设好的御座。
诸葛亮随行在侧,落后半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深衣,唯腰间多系了一条代表丞相身份的素锦绶带。步履沉稳,目光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公开验星,而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政务巡查。
他在御座侧后方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眸,如同入定。
“众卿平身。”刘禅的声音通过宦官的传唱,清晰地传遍全场。
百官谢恩,直身。场面更加肃静,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于御座之前,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凌熠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中,自灵台观测主台的侧阶,缓步而下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杨府提供的素色深衣,头发以木簪整齐束起,全身上下无任何饰物。手中捧着那支竹制窥管,另一手空着。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成百上千道含义各异的视线。
行至御前十余步,他止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无多余仪态,却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臣,灵台待诏凌熠,奉旨查验天象异动,于今日酉时三刻当众演示,以明实情。请陛下圣鉴。”
刘禅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不起眼的竹筒:“你便是凌熠?听闻你言,星孛非是天变?”
“是。”凌熠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臣经连日观测查证,初步推断,灵台近日所报‘星孛’异象,实为观测仪器局部磁化干扰,叠加近地面异常大气湍流所致,乃‘器弊’与‘气扰’之合效,非关天变。”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已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尽管许多人早已听闻此论,但当着天子与百官之面,如此清晰直白地说出,仍带来不小的冲击。
刘禅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说法颇为新奇,转头看向身侧的诸葛亮:“相父,此事当真?”
诸葛亮微微躬身:“陛下,真伪与否,今日当场验看,便可分明。凌待诏已有准备。”
“好,好。”刘禅点点头,重新看向凌熠,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那便验来看。”
“臣遵旨。”凌熠再次一礼,然后侧身,指向身后高台,“为辨明真伪,臣请以二法,同步观测同一星辰。一法,用灵台现有之‘太初浑象’,此乃国之重器,历代传承。”
他目光扫过那庞大的青铜仪器,百官也随之望去。
“另一法,”他举起手中的竹窥管,“用臣自制之窥管。此管以竹为筒,手磨铜镜为镜,经特殊去磁处理,可绝磁性干扰。其法虽简,其理同归,唯在摒除浑象既有之弊。”
“荒谬!”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打破了方才的寂静。
只见文官队列中,王甫大步出列,面朝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凌熠,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陛下!丞相!此子狂言惑众,其心可诛!”
他戟指凌熠手中竹管,声音激越:“浑象乃伏羲遗制,历代先贤损益而成,合于天道,应于历算,方有《太初》、《四分》之精妙!此乃国之神器,礼天之诚!焉是此等山野鄙夫,持一截竹筒、两片铜镜,便可妄加诋毁,更敢妄言并列?”
他猛地转身,面向百官,提高声音:“诸公!若依此子之言,历代灵台官员、太史先贤,岂不皆成了有眼无珠、不识器弊的庸碌之辈?我大汉观测天象、正朔授时之典,岂不成了百年笑谈?此非仅诋毁一器,实乃动摇国本,亵渎天道!”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顿时引起不少保守官员的共鸣,低语声再起。
凌熠神色未变,待王甫话音落下,才平静开口:“王大人。”
王甫豁然转身,怒目而视。
“大人所言,浑象乃先贤智慧结晶,熠深以为然。熠所疑者,非先贤之智,乃后世维护之失;非天道之常,乃观测之误。”凌熠语气依旧平稳,“至于此竹筒是否为‘鄙器’,能否与浑象并列——”
他忽然上前两步,双手将竹窥管高高捧起,面向御座:
“臣请陛下,或指定一位信重之近臣、内官,当场查验此管。可拆解,可触摸,可对光观瞧,看其中是否有‘机关消息’、‘淆乱视听’之物。查验完毕,臣可当场教授其使用之法。稍后观测,可由这位查验之人,或由灵台选派一位郎官,与臣各执一器,同观一星。臣口述所见,彼亦口述所见。两相比较,孰真孰伪,孰为星孛,孰为星定,皆由陛下圣听,诸公亲闻。如此,可算公允?”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王甫,也扫过面色沉凝的谯周等人:
“真理不畏查验,真知不惧并观。若此竹筒果然粗陋不堪,无法观星,或臣之所见纯属妄言,则臣甘领欺君罔上、淆乱天听之罪。然,若两器所见确有不同——敢问王大人,届时,是该信奉传承之器而不疑其弊,还是该信亲眼所见、两相比较之实据?”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更是将验证的主动权与最终裁决权,完全交予了皇帝和在场所有人。
尤其是提出让皇帝的人亲自查验、甚至操作,彻底堵死了“器械做伪”的指控。
王甫一时语塞,面皮涨红,还想反驳,却被身旁的秦宓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御座之上,刘禅听得眼睛发亮,觉得这法子又公平又新奇,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宦官:“黄皓,你可敢去查验?”
那名叫黄皓的宦官年纪不大,面白无须,闻言连忙躬身,细声细气道:“奴婢愿为陛下分忧。”
他小心地走下御阶,从凌熠手中接过竹窥管,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几案前,在几名同僚和羽林卫的注视下,开始仔细检查。
拆开,对光,抚摸,甚至轻轻摇晃倾听。
竹筒就是竹筒,铜镜就是铜镜,铁管就是铁管,简单得近乎赤裸,毫无隐秘可言。
查验完毕,黄皓将窥管装好,双手捧还凌熠,向御座回禀:“陛下,奴婢已查毕。此物……确如凌待诏所言,只是竹筒铜镜,并无异常机关。”
刘禅点点头,更加期待了,又问:“那……谁人与凌待诏一同观测?”
诸葛亮此时缓缓开口:“陛下,灵台令杜宣可在?”
一直缩在角落、面色灰败的杜宣连忙出列,跪伏在地:“臣在。”
“命你灵台择一精通观测、记录之郎官,待酉时三刻后,与凌待诏同步观星,如实禀报所见。”
“……诺。”杜宣声音干涩。
诸葛亮目光转向凌熠,微微颔首。
凌熠会意,躬身:“谢陛下,谢丞相。请容臣与灵台同僚稍作准备。待天色尽黑,星辰显现,即可开始。”
酉时三刻,日头已完全沉入西山之后。
最后一抹霞光收尽,深蓝色的天幕自东边缓缓拉上,最初的几颗星辰,开始怯怯地探出头来。
灵台上下,成百上千人齐聚,此时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高台之上,那两道即将望向同一片夜空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