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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朝议 凌熠奏请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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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年,三月中,大朝。
崇德殿内,晨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光柱。香炉青烟袅袅,百官肃立,气氛肃穆。
轮值黄门侍郎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凌熠手持玉笏,自文官班列中稳步出列,躬身行礼:“臣,格物监监事凌熠,有本启奏。”
御座之上,刘禅身着冕服,闻言稍稍坐直了身体。对于这位屡立奇功、又刚经历过一场风波洗礼的年轻能臣,他印象颇深,语气温和:“凌卿何事?”
“臣奏请,出使东吴,实地勘察赤壁古战场及其周边水文、天文、地理异象,以资考订历法,完善典籍,利国利民。”凌熠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赤壁?”刘禅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勘察那里作甚?”
凌熠早有准备,从容陈词:“陛下,赤壁一战,鼎定三分,其地关乎国运气数,更扼长江中游咽喉。自战事毕,数十年来,其地星野位移、江流变化、地气异动,皆与我大汉历法修订、长江漕运安危、乃至理解大江整体气象规律,息息相关。然相关记载,多零散讹误,或语焉不详。”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深入众人之耳:“今‘格物监’奉旨考订历法,明农时,利漕运。赤壁水文星野之详实数据,乃不可或缺之基。且近年该地有‘鬼火’异象频现,民间惑惧。臣以为,此异象无论起因为何,皆为可观测、可记录之自然现象。以‘格物’之法探其本源,破虚妄之说,安地方民心,亦是为政之道。故臣请以学者之身,赴彼考察,详加记录,以补典册之缺,以利国家之用。”
一番话,将科学考察包装成利国利民的“实学”与“补典”之举,紧扣“格物监”职司,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然而,反对之声几乎立刻响起。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光禄大夫谯周手持玉笏,越众而出,声音高亢,带着惯有的激愤,“赤壁乃昔年血战之地,兵家凶煞之所!且其地今属吴境,敏感非常。凌监正身为朝廷大臣,国家栋梁,岂可轻涉险地,自蹈不可测之危?”
他转向凌熠,目光如刺:“况且,所谓‘鬼火’异象,不过乡野愚夫无知妄言,怪力乱神之说!凌监正不思精研圣贤经义,辅佐陛下成就王道,反欲以朝廷使者之尊,行方士巫祝之事,追逐此等荒诞不经的鬼蜮伎俩,岂非本末倒置,徒耗国帑?”
他提高声调,面向百官:“更甚者,以此为由出使,传扬出去,岂不让吴人耻笑我大汉无人,竟信此等虚妄之事?徒损我国体尊严!臣,万万不敢苟同!请陛下明鉴,驳回此议!”
一番话,再次祭出“国体”、“正道”、“本末”的大旗,言辞犀利,将凌熠之举贬斥为不务正业、有失体统、甚至损及国格。不少保守派官员闻言,纷纷颔首,低声议论,殿中响起一片嗡嗡之声。
凌熠神色不变,正欲开口辩驳,御座左下首,一直静坐的诸葛亮,缓缓抬起了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清癯的老人身上。
“谯大夫之忧,不无道理。”诸葛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平喧嚣的沉稳力量,“使臣出疆,自当谨言慎行,不涉无谓险地,不窥他人防务,此乃为臣本分,亦是国之常礼。”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谯周,平静却深邃:“然,谯大夫可知,历法若差之毫厘,则农时失之千里,关乎万民温饱?水文若暗流不明,则漕运多覆舟之祸,损及国脉民生?此二者,岂是‘怪力乱神’四字可轻轻带过?”
他微微向前倾身,继续道:“赤壁古战场虽今属吴境,然长江天堑,滋养南北,非一国一族可独私。其水流气象之变,关乎上下游千万生民之祸福。我大汉遣通晓天文地理、明于格物之专才前往,记录天地自然之象,乃是为生民请命,为后世存真,为江山社稷求一份稳妥。此心此志,皎如日月,何来‘失体’之说?”
诸葛亮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刘禅,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于吴人如何看待……陛下,老臣已通过邓芝,与江东陆逊都督、诸葛子瑜(诸葛瑾)大夫初步沟通。吴主孙权,亦是一位重农时、通漕运的明主。闻我大汉欲遣专才考订赤壁水文星野,以利两国共享长江之利,彼并未反对,反觉此乃两国固盟联谊、共研天地至理之良机,已原则应允。吴人尚且不以‘怪力乱神’视之,愿开方便之门,我自家人,又何必先入为主,画地为牢,自缚手脚?”
这一番话,层次分明,力道千钧。先以“国计民生”的宏大叙事压住“怪力乱神”的指责,再以“吴人已同意”的事实堵住“外交敏感”的质疑,最后抬出“固盟联谊”、“共研至理”的高调,将一次可能敏感的探查,彻底粉饰成了两国友好的学术盛事,格局顿时不同。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相父说得是!修订历法,考察水文,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吴人都没反对,还说是好事,咱们自己人吵什么?凌卿既然懂这个,就去好好看看,仔细记清楚了回来。不过……”他看向凌熠,补充道,“要小心些,听吴人安排,莫要惹麻烦。”
“陛下圣明。”诸葛亮微微躬身,随即转向凌熠,神色转为肃然,“凌监正,陛下既已恩准,你便悉心准备。此行旨要,在于学术考察。你需谨记,代表的是大汉体面与学问精神。具体行程、考察项目,务必与东吴接待官员充分商议,得其许可,方可进行。一切以低调、务实、合作为先。可明白了?”
这番话,表面是约束告诫,实则在御前为他划定了“学者”身份和“学术”行为的保护色,也暗示了东吴方面已有沟通安排。
“臣,谨遵陛下旨意,丞相教诲!必恪尽职守,不负所托!”凌熠伏拜,郑重领命。
谯周面皮涨红,胸口起伏,还想再争,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袖子。天子已准,丞相定调,吴国已通,再争下去,非但无益,反会触怒君相,自讨没趣。他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中尽是不甘。
散朝后,凌熠被内侍引至丞相府书房。
书房内药香淡淡。诸葛亮已脱去朝服,只着一身深青常服,坐于案后,正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示意凌熠坐下。
“坐。喝茶。”诸葛亮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他面色比朝堂上更显疲惫,眼下青影明显。
“谢丞相。”凌熠双手接过。
“陆逊、诸葛瑾,皆是务实明理之人。”诸葛亮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赤壁‘鬼火’扰民已久,亦惑乱军心,彼等早有所察,亦觉蹊跷。然囿于认知,难以索解。闻你欲往,且以‘格物’探之,彼虽存疑,但亦怀一丝期望,盼你真能破解此谜,安定地方,以绝谣诼。故未加阻拦,反命陆抗(陆逊之子)负责接待陪同。”
他看向凌熠:“一为示好,二为监视,三……或也想看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几何。”
凌熠点头:“晚辈明白。必谨慎行事,专注学问。”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道:“陆抗年轻,然沉稳有度,有乃父之风,不好相与。你与之交往,当以诚示学,以实论事。可论天文,可辩地理,可究物理,但涉及军事、防务、敏感水域,一概不闻不问,避嫌为上。专注于你的‘格物’探查,记录好每一份数据。”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若真有所得,能解‘鬼火’之谜,于江东民生安定有益,便是大功一件。陆逊父子乃江东柱石,若承你此情,对日后……两国交往,或有些许裨益。纵无大用,留一份善缘,亦是好事。”
“熠铭记于心。谢丞相筹谋周全。”凌熠衷心道。他知道,若无诸葛亮提前与东吴高层沟通,并巧妙定下“学术交流”的调子,此行绝难成行,纵使成行,也必是步步荆棘,难有实质收获。
“去吧。”诸葛亮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声音透出倦意,“早去早回。路上……自己小心。江上风浪,不止在天,更在人心。”
凌熠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春光正好,庭中桃李初绽。但凌熠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朝堂的障碍虽已扫清,外部的通道虽已打开,但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开始。
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那江上幽浮不定的“鬼火”,更是东吴方面审视的目光、潜在的戒备,以及那深藏水底、关乎“离”火之秘的未知真相。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握紧了袖中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