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第142章 坦白(上) 凌熠以割圆 ...
-
第142章坦白(上)
建兴九年,十二月初四,子时末,凌熠府邸书房。
烛台上,三支牛油大烛燃得正旺,火苗稳定,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与书架上,随着烛光微微摇曳。
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秋夜的寒气与一切可能的窥探。空气沉闷,弥漫着蜡油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
自灵台归来,一路无话。入府后,凌熠屏退了所有仆役,只余他与杨珩二人,相对坐于书案两侧。
杨珩已解下斗篷,只着常服,坐姿依旧端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凌熠。
她没有催促,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疑或不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等待着。仿佛一位最有耐心的听者,在等待一个极其漫长、或许也极其艰难的故事开篇。
凌熠坐在她对面,几次试图开口,嘴唇翕动,却觉喉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成型的音节。冷汗早已湿透内衫,此刻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在决定与她共研“星影纱”、共享最深奥秘密的那一刻,或许就已埋下伏笔。只是未料,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由自己亲手揭开。
他端起面前杨珩为他斟的那杯热茶,水温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指尖的寒意。他抿了一口,茶水微苦。
“倾泓……”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君可慢慢想。”杨珩开口,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抚慰的意味,“从‘欧瑞恩’,从‘后世’,或从......"她略作停顿,目光如清泉,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凌熠眼底深处的惶惑,“或从……君初至成都,于杨府前厅青砖之上,所书那串令妾与家父皆震撼不已、却又匪夷所思的‘圆周率’数值与割圆图示说起。”
她提到了起点。那个最初展现他“异常”学识的起点。
“妾,有暇。”她最后说道,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
凌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躲不过了。也不能再躲了。对面是她,是杨珩,是他此世唯一的灵魂知己,是他所有秘密最想分享、也最怕失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努力保持清晰:
“那‘圆周率’数值与割圆图示……并非我的独创。”
杨珩目光微凝,静静聆听。
“它是我故乡,在数百年前,由一位……伟大的先贤,经过无数次演算与推究,最终确立的数值。”凌熠开始编织语言,试图在真相的惊涛骇浪边缘,先筑起一道相对容易接受的堤坝,“在我故乡,这数值已被反复验证,成为共识。我们所用之‘圆’,无论大小,其周长与直径之比,恒为定值,名为‘圆周率’。”他指了指虚空,仿佛在勾勒圆形的轮廓,“这并非粗略估算,而是可精准计算至小数点后七位、甚至更多位的精确之数。”
他尽量使用比喻,引用杨珩已知的几何常识来佐证:“为何圆周长可测而难尽?因圆乃曲直互化之极则。为何古人以‘周三径一’误差颇大?因未明割圆之理——若将圆内接正六边形之边数倍增,以至十二、二十四、九十六……割之弥细,所失弥少,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此‘割圆术’之法,可穷尽圆之真率。”
杨珩听得极其专注,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没有打断,只是随着凌熠的讲述,时而微微蹙眉深思,时而若有所悟。
凌熠所说的这些,虽然惊世骇俗,但与他初至成都时在府前青砖上演算“圆周率”的举动一脉相承,且逻辑自洽,能解释许多现有算术与工程测算中的疑难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故乡”、“数百年前先贤”,这似乎为他的“超前”知识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源——一个学术传统迥异、且发展更先进的“远方”。
“如此说来,”待凌熠告一段落,杨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探究的锐利,“君之故乡,算学之精,已远超此世任何典籍所载。甚至……超越了商高、陈子、刘徽诸位先贤。”
她看着凌熠,目光清澈见底:“然,妾有一惑。君初至成都时,言辞习惯、衣着细节,乃至对许多寻常事物的认知,皆有……生疏怪异之处,不似远行游子,倒似初临人世。”
她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个问题都如剥茧抽丝,逼近核心:
“君所携‘怀表’,精巧绝伦,闻所未闻,其计时之准,远超漏刻日晷。君所启‘星影纱’之思,灵感源于何典?其神奇特性,纵以君之‘格物’新学,亦难以全然解释。妾曾以为,此或是君之故乡独有之秘学奇技。”
她的目光落在凌熠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竭力隐藏的真相深处:
“然今日灵台之上,君失口所言‘欧瑞恩’、‘后世’、‘数据库’……这些词汇,不似任何已知方言,其意晦涩,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质’之感。尤其是‘后世’一词,在君谈及星辰‘此时’光度时提及……”
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美丽的眸中跳跃,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莫非君之故乡,不仅明于天,工于物,其文明之盛,其言语之异,其观照时空之角度……已近乎妾所不能理解之‘仙道’异域?君……究竟来自何方?”
寂静。
书房内,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凌熠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任何试图含糊其辞、将一切归因于一个“先进但遥远故乡”的解释,在她抽丝剥茧的追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她已触及了那最根本的矛盾——一个拥有如此超前、自成体系知识(且能带来“怀表”、“星影纱”灵感)的“地方”,为何其存在毫无痕迹?为何其“来人”的方方面面,都与这个世界有着难以弥合的“隔膜”?
他知道,最后那道堤坝,也已摇摇欲坠。
真相的惊涛,即将破堤而出。
他望着杨珩,望着她平静表面下那不容回避的探究目光,望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仓皇而坚定的倒影。
终于,他伸出手,越过书案,轻轻握住了她置于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凌熠紧紧握住,仿佛要从这相触的肌肤中汲取最后的力量和勇气。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如昔,此刻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等待着他投入那颗必将掀起巨浪的石子。
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倾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远超你的想象,甚至……显得荒诞不经,如同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但请你相信,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属实。绝无虚言,绝无欺骗。”
他感受到掌中她的手,似乎更凉了一些。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并非此世之人。”
“我来自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到,并非舟车所能抵达,甚至非想象所能及。那是一个在时间上、在空间上、在万物运行的法则上,都与此世……迥然不同的地方。”
“‘欧瑞恩’,是我故乡的语言,对那片星空的称呼。”
终极的秘密,沉重的真相,终于在他艰难的吐露中,迈出了坦白的第一步。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窗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苍白而凝重的面孔,与那双紧紧交握、却都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