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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学堂 杨珩用格物 ...

  •   建兴九年,十一月末,成都。
      秋意渐浓,暑气尽褪。坊市间,人流如织,透着蜀地特有的安逸与忙碌。
      西市,“老陈茶肆”。
      木桌条凳,粗瓷碗盏。茶汤沸腾,白气袅袅。各色人等聚集,谈天说地,市井消息在此交汇。
      “……听说了么?皇城西边新开了个衙门口,叫啥……‘格物监’?”一短衣工匠模样的汉子啜了口茶,对同伴道。
      “咋没听说?我家隔壁王铁匠的儿子,前阵子就被选进去了!说是考较手艺,还要认字算数,可严了。不过进去后,月钱是这个数!”同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羡慕。
      “嚯!真不少!都干啥活计?”
      “那可不一样。有的画图,有的算数,有的跟着大匠打铁试新炉子,还有的成天抱着尺子到处量水渠田亩……听说主事的凌监正,本事大得很!前些日子陇西羌人造反,就是他去了摆平的,羌人还送他白狼皮哩!”
      旁边一老者插嘴,捻须道:“凌尚书?哦,现在该叫凌监正了。是个有真本事的。我儿在汉中当差,来信说那边新修的栈道,又稳又快,就是用了凌尚书当年留下的法子和新工具。还有今夏,咱坊里有人用那‘硝石冰法’存了点瓜果,嘿,到秋凉了还水灵灵的,可羡煞旁人!”
      “这法子也是凌监正传出来的?”
      “那可不!官府贴过告示,虽没说详细,但提了是凌尚书体恤百姓酷暑,献的法子。”
      “好人啊!有本事,心还善。”
      “就是朝里有些老学究,听说很不待见,总说啥‘奇技淫巧’、‘坏了祖宗的规矩’……”
      “呸!规矩能当饭吃,能解暑?咱们小民,就认实在的!谁能让日子好过点,谁就是好官!”
      茶肆一隅,两个身着儒衫、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青年,默默听着这番议论,对视一眼,眉头微皱。其中一人悄悄在袖中竹简上,以指甲划下几道刻痕。
      同一夜,城南,杨氏别院深处。
      窗棂以厚纸糊就,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室内,杜衡与另外四名精心挑选的学子,围坐于杨珩面前。他们皆是通过“明枢堂”早期学习、品性聪慧、意志坚定,且家庭背景相对简单或与杨、凌两家有渊源的年轻人。今夜,是他们首次进入这核心学堂。
      没有案几,只有蒲团。杨珩亦坐于蒲团上,姿态娴雅。她面前摊开一卷素帛,上面以秀逸小楷写着一行字:“水之就下,性也。然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水之力也,抑或势使之然?”
      “今日,我们不讲经,不论史,只观眼前之物,思寻常之理。”杨珩声音柔和,如清泉滴石,“请看此问。水往低处流,孩童皆知。然,若筑坝拦之,凿渠引之,亦可令其逆流上山,溉高田。此为何故?”
      一学子迟疑道:“是人力使然?坝与渠,改变了水之道路。”
      另一学子补充:“学生以为,水本欲下,然坝蓄其势,渠导其向。犹如骏马欲奔,然辔头在握,则可令其行于指定之路。关键在‘蓄势’与‘导引’。”
      杨珩颔首,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好。水有就下之‘性’,此为其本。坝蓄水,是增其‘位势’;渠导流,是予其‘路径’。位势高,则其欲下之力愈强;路径通,则其力得以释放。此‘力’与‘势’,非凭空而来,乃水之性,遇坝、渠之形,而生变化。格物,便是要格这‘性’如何遇‘形’而生‘力’与‘势’,其变化之规矩何在。”
      她以水喻,深入浅出,将“势能”、“动能”、“引导”的物理概念,包裹在古人能理解的“性”、“形”、“力”、“势”话语中。学子们听得入神,眼中渐有光芒。
      “然则,金铁为何百炼成钢?为何烈火焚之,则化为流汁,遇冷则凝,捶打则坚?”杨珩又抛一问。
      这次沉默稍久。杜衡思索道:“先生,是否金铁之‘性’,遇烈火之‘形’(高温),则其内里微细结构(他用了一个更古雅的词“纹理筋骨”)发生变化,由僵固变为流动?再遇冷、捶打,则是遇新‘形’,结构再次变化,排列更紧密,故更坚?如同揉面,加水、揉捏、静置、火烤,其‘性’(软硬韧脆)随‘形’(处理过程)而变?”
      “妙!”杨珩眼中光彩更盛,“杜衡,你已得触类旁通之要。万物皆有其‘性’,遇不同外‘形’(条件、环境、处理),则显不同之‘态’、生不同之‘用’。格物,便是要格这‘性’、‘形’、‘态’、‘用’之间的关联与规律。明此,则造器、用物、乃至观天察地,皆可有理可循,而非全凭经验或运气。”
      她环视众人,语气转为郑重:“然,须知此道艰难。世人多重经验传承,或崇玄虚之谈。如尔等所见,朝中于‘格物’之学,非议甚多。为何?”
      一学子愤然道:“因他们不懂!或固守陈腐,嫉贤妒能!”
      杨珩摇头,温言道:“此其一。更深层,新学如幼苗破土,总会压到旧草,改变原有的土地模样。旧草会反抗,天经地义。指责、打压,乃常态。吾辈当学松柏,不争一时口舌,不惧暂时风雨。深扎根于事实与验证,向阳生长于国计民生。以年月之功,以切实之效,证其价值。而非以口舌争一时短长,徒惹纷争,反损其真。”
      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尔等既入此门,当明心志。所学所研,当为明理,为致用,为报国利民。非为矜夸,非为干禄。前路或阻,然真理如灯,暗夜不灭。慎之,勉之。”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五人肃然躬身,心中激荡,如明灯初燃。
      窗外,秋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仿佛应和着室内的低语。
      市井茶肆的赞誉,秘密学堂的灯下传薪,如同无形的水流,在这座名为成都的古城中,沿着不同的缝隙,悄然渗透,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某些土壤的质地。
      而那记录下“水之就下”、“老陈茶肆”、“凌监正”等字样的竹简,已被悄然送入城中某处深宅,呈于一位面色沉肃、目光锐利的老者面前。
      灯火摇曳,映出竹简上冰冷的刻痕,也映出老者嘴角一丝意味深长、却又冰冷刺骨的弧度。
      星火虽微,然瞩目者已众。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亦在无声蓄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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