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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望蜀 邓芝提醒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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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舟过巫峡。
蜀地门户,山川骤变。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江水至此,收束如带,湍急奔腾,声如雷鸣。
“破浪”号降下半帆,在经验丰富的峡江舵手与水手操控下,如灵巧巨鱼,穿行于险滩暗礁之间。每一次与激流险峰的擦肩,都引得船身剧烈颠簸,也让久违蜀地山水的使团众人,既感惊险,又生亲切。
“看!是神女峰!”有年轻随员指着右岸一突兀秀峰欢呼。
“白帝城!快到夔门了!”
离家愈近,人心愈切。舱中隐隐响起蜀地乡音小调,冲淡了旅途的疲惫与离愁。
凌熠与邓芝并肩立于船头甲板,手扶栏杆,任江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沫扑打在脸上。眼前是熟悉又令人敬畏的峡江风光,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江东烟雨。
“终于,回来了。”邓芝望着前方劈开群山、豁然开朗的峡口,长长舒了口气。即便沉稳如他,历时近两月的异国使命完成,踏上归途最后一程,心中亦难免激荡。
“是啊,回来了。”凌熠应道。怀中怀表安稳,对“流动”的感知在此处湍急江水中尤为明显,他能“听”到水下复杂暗流的嘶吼,能“感”到峡风在不同山峰间冲撞回旋的轨迹。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仿佛山川有了呼吸,江河有了脉搏。
“此番江东之行,”邓芝侧过脸,看着凌熠,语气是少有的轻松与赞许,“明枢你居功至伟。献图论学,扬我国威;解舰固盟,更得吴主厚赏。归朝之后,陛下与丞相面前,芝必当据实禀奏,此等大功,朝廷必有重赏擢升。”
凌熠摇头:“邓公过誉。若无邓公在外周旋,应对张温、虞翻等人机锋,若无朝廷与丞相信任支持,熠纵有些许小技,亦难成事。此功非熠一人,乃使团上下同心,更赖国家为后盾。”
邓芝笑了笑,不与他争辩,转而目视前方逐渐开阔的江面,语气却微微低沉下来:“明枢谦冲,固然是美德。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略顿,声音压得更低,几被江风涛声淹没:“我离成都前,便闻朝中有些议论,对‘格物’之说,尤其是明枢你所行之事,颇多微词。谯允南(谯周)等人,言必称‘圣贤之道’,斥‘奇技’为末流,恐‘以器害道’。”
凌熠沉默。此类言论,他并不意外。
邓芝继续道:“此番你于江东大放异彩,更得吴主重赏,与薛综、张温等吴臣交往甚密。此等事,于国固然是功,于某些人眼中,却未必是福。恐有人会以‘交结外邦’、‘炫技邀宠’、‘所图非小’等词暗中诋毁。李正方(李严)其人,你当知晓,汉中事后,对你我恐已心存芥蒂。若其借题发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功劳越大,越容易成为靶子。尤其是凌熠这样根基尚浅、所学“另类”、又深得诸葛亮信重的年轻人,更容易招致嫉恨与攻讦。
凌熠望着江面奔涌的波涛,缓缓道:“邓公提醒的是。熠记下了。回朝之后,自当谨言慎行,专注于分内之事。至于赏罚升迁,自有朝廷公论,丞相明断。熠只求能继续于格物一道略尽绵薄,于北伐大业稍有助力,于生民福祉小有裨益,于愿足矣。”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争功,不辩诬,做好自己的事,相信该相信的人。
邓芝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赞赏,又有一丝复杂:“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也不必过于畏缩。你之才学,于国有大用,此乃不争事实。丞相……亦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后言行,需更加审慎,尤其与姜伯约等外将交往,与江东薛敬文书信往来,皆需合乎规制,留有痕迹,免授人以柄。”
这是在传授官场生存与自保的经验了。凌熠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邓公教诲,熠必当谨记。”
此时,舟船已驶出夔门,江面豁然开朗。虽仍在群山环抱之中,然水势已缓,视野开阔。西望,蜀地平原的轮廓仿佛已在天际隐现。
“看!是江州(重庆)的烽燧!”了望台上水手高呼。
众人引颈西望,果然见远处江岸山巅,有数点烟柱在暮色中笔直升起,那是蜀地边境的讯号。回家了,真的快到家了。
“满帆——!”船长喝令。
水手们奋力拉起剩余的船帆。巨大的“破浪”号吃满自后而来的江风,船身猛然一震,速度再增,船头劈开金红色的江水,向着那炊烟升起、灯火在望的家园,疾驰而去。
风鼓满帆,帆带动船,船载着人,人怀着各自的思绪与期望,投向那洪流中心、也是归宿所在的——成都。
邓芝拍了拍凌熠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去安排入港事宜。
凌熠独立船头,最后一抹残阳将他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波涛翻滚的江面上。
怀中怀表,四光流转,安稳如常。
江东的风波暂歇,然蜀中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险滩,他既已踏上这条“介入”之路,便只能,也只会,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