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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船弊 凌熠观演武 ...

  •   十一月初一,晴,风劲。
      辰时三刻,车驾出建业南门,沿江而行。目的地:石头津,东吴水师核心大寨。
      车中,邓芝闭目养神,忽道:“今日阅兵,吴主必耀其军容。我等着赏即可,慎言。”
      凌熠应诺,目光投向车外。大江横陈,晨光下金波万顷。远眺西津渡方向,帆樯如林,隐现峥嵘。
      石头津,依山傍水,天然形胜。车近寨门,已感肃杀。
      寨墙高两丈,以巨木为骨,夯土覆面。箭楼相望,刁斗森严。持戟甲士,五步一岗,目光如鹰。验过符节,三重寨门次第洞开。
      眼前豁然。
      江岸蜿蜒数里,尽为港埠。战舰泊列,桅杆如森林刺天。大者楼船,巍峨如移动城郭;中者斗舰,迅捷如水中猎豹;小者走舸、蒙冲,灵巧如江鲫。估摸不下三百艘。
      帆皆未张,然旌旗已升。各色帅旗、将旗、队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几欲蔽日。
      士卒玄甲,立如木偶,唯手中戈戟寒光流转,汇成一片金属的冰原。
      “击鼓——迎驾——”
      号令传下,战鼓擂动。声非一面,而是从沿江各处营垒次第响起,初如闷雷滚滚,渐成连绵巨浪,轰然撞击着江岸、山崖,也撞击着观者的胸膛。江水为之轻颤。
      凌熠随邓芝登上观阅台。
      台高五丈,以坚木搭建,覆锦幔,设御座。凭栏下望,整个水寨与江面阵列,尽收眼底。
      孙权已至。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绛紫戎装,外罩明光铠,按剑而坐。紫髯飞扬,碧眼如电。
      张温、薛综、诸葛恪、吕琮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
      “蜀使至,赐座。”孙权声如洪钟。
      凌熠与邓芝谢坐,居客位左列。刚落座,便感数道目光扫来。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
      “演武——开始!”中军司马挥动令旗。
      鼓声骤变,从连绵变为急促节拍。
      江面上,原本静泊的战舰闻令而动。
      最先响应的是数十艘走舸、蒙冲,如离弦之箭,自各码头射出,于江心汇成前阵。
      旋即,两翼斗舰扬帆起舵,如巨鸟展翼,向左右张开。最后,居中五艘巨型楼船,缓缓启动。其形如山岳平移,破开江面,白浪翻卷。
      阵列变幻,先成“一字长蛇”,沿江巡弋。忽而鼓点再变,前阵走舸回旋,斗舰内切,楼船压上,瞬间化为“鹤翼”之阵,如巨禽欲飞。
      接着又变“鱼鳞”、“锋矢”、“衡轭”……阵型转换间,各舰配合默契,航道交错却无碰撞,显是操练千遍之功。
      呐喊声震天而起。士卒依令挥戈,模拟接敌。阳光下,戈戟丛林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凌熠静观,心中凛然。东吴水师之精锐,果非虚名。此等阵列操控,非经年严训、号令严明不可得。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那五艘楼船中最居前一艘。
      此舰形制较“长安”号稍旧,船楼三重,通体玄青,唯舰首饰以鎏金螭吻,日光下熠熠生辉。
      航行稳如磐石,然在阵列转换、尤其转向时,迟滞已现。与周遭轻捷斗舰相比,如巨象行于鹿群。
      就在其完成一次大角度转向,船身横对观阅台时——
      怀中怀表,“巽”位骤然剧震!
      此次感应,与船坊截然不同。非尖锐脉冲,而是一种沉厚、悠长、如大地脉动般的搏动。
      温暖,古老,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与故事。方向明确如铁针指南,死死锁定那艘玄青楼船!更确切说,是其龙骨核心的某处。
      隐约间,凌熠似“听”到金铁交鸣的古战场嘶喊,“嗅”到江水与鲜血混杂的气息,“感”到某种历经水火、深植于龙骨中的不屈意志……幻觉一闪而逝,却让他心跳骤疾。
      是它。“巽四”碎片,必在此舰之中!
      此时,操演已至高潮。鼓声模拟遇敌,舰队需急速转向,抢占上风。
      江风忽转,自东南来。各舰需调头向西北。
      斗舰、走舸灵巧,迅速完成转向。楼船迟缓,尤以那玄青舰为最。
      其舵手显然拼尽全力,船舵缓缓转动,船首一寸寸挪移,在江面划出巨大的浑浊弧线。
      与它同型的另一艘楼船相比,转向竟慢了近三分之一拍。
      台上,东吴诸将大多面露得色,指指点点。
      唯少数老成将领,如吕琮(凌熠从邓芝低声介绍中知其乃吕蒙之子,现为楼船都尉),盯着那玄青舰,眉头微锁。
      孙权抚须,忽侧首,声震全场:“邓使君,朕之水师,阵列雄壮否?”
      邓芝起身,躬身答:“陛下之水师,阵列严整,操练精熟,雄视江河,天下无双。外臣今日得睹,实开眼界。”
      孙权大笑,目光却掠过邓芝,落于其侧凌熠身上:“凌尚书通格物,善察物性。观朕之水师,可有高见?”
      台上倏然一静。
      张温笑容微凝,薛综目光关切,诸葛恪挑眉,诸将侧目。
      凌熠离席,执礼:“陛下恕罪。熠不通水战,唯就舟船之性,略陈管见,或有谬误,乞陛下海涵。”
      “但说无妨。”
      凌熠转身,凭栏指向江面,声朗而稳:“陛下之水师,阵列变幻如臂使指,将士用命如虎添翼,此天下共睹,熠唯有叹服。”
      先定基调,不吝赞扬。孙权神色稍缓。
      “然,”凌熠话锋微转,仍指江面,“熠观此巨舰——”他指向那已完成转向、正奋力逆风而行的玄青楼船,“如巨象临阵,威则威矣,如山如岳,足镇江河。”
      他略顿,观察孙权神色,续道:“然巨象虽威,若遇林深涧险,辗转腾挪,恐不及麋鹿灵便。譬如此刻,江风突变,各舰抢位。此巨舰转向应敌,比之同侪,似……缓了半拍。若实战中,敌以轻舟快艇缠斗,绕袭侧后,或借狭窄水道周旋,如此舰或有力难施,恐被掣肘。”
      话音落,台上死寂。
      “砰!”一声闷响。虎威将军吕琮拍案而起,面黑如铁,目眦欲裂:“黄口竖子,安敢妄言!此乃‘镇江’号,随陛下征战二十年,破曹公于赤壁,擒关羽于荆江!乃我东吴水上长城,功勋赫赫!岂容你信口雌黄!”
      声如炸雷,台上气氛骤紧。
      邓芝袖中手微握。凌熠神色不变,只向吕琮一礼:“吕将军息怒。熠非议功勋,更非贬损将士忠勇。熠所言,仅就‘舟船之性’而论。譬如宝刀,虽曾斩将夺旗,然用之久,刃或微卷,需加砥砺。‘镇江’号威震江河,然时移世易,水战之法亦在演进。熠斗胆,只是见其仍有精益之处,或可更增锋芒。”
      不硬顶,不退缩。将“批评”转化为“优化的善意”,将目标从“船与将士”转移到“物性”与“时代”。
      吕琮还要再言,孙权抬手。
      “子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吕琮咬牙,愤然坐下。
      孙权目视凌熠,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凌卿既看出‘微卷’,可有‘砥砺’之法?”
      凌熠沉吟,似在权衡。片刻,方道:“需近观其形,细察帆索布置,测量水线起伏,乃至……聆听船行异响,感知其‘筋骨’受力,方敢妄言改良之策。此非目测可断。”
      “好!”孙权抚掌,眼中精光一闪,“朕准你登舰细察。子明——”
      吕琮腾地站起:“末将在!”
      “命你协凌尚书,登‘镇江’号。一应所需,皆予便利。不得怠慢。”
      “……诺!”吕琮抱拳,目光扫过凌熠,如刀锋刮过。
      “张卿、薛卿。”孙权又道,“你二人同往。张卿录其对答,薛卿……你通晓营造,可参详之。”
      “臣遵旨。”张温、薛综领命。
      阅兵继续,然台上气氛已微妙不同。
      凌熠归座,神色平静。邓芝投来复杂一瞥,低不可闻道:“步步惊心。”
      凌熠默然。掌心有微汗。
      登舰之机,已至。
      然“镇江”号是东吴功勋象征,吕琮敌意如火,张温在侧如影,孙权心思如海。
      “巽四”碎片近在咫尺。
      此行,如探龙颌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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