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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待诏 凌熠入灵台 ...
建兴五年十一月初一,辰时,晨雾未散。
凌熠立在一条僻静长街的尽头。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夯土台基,台基依丘而建,阶分三层,通体覆以青灰陶瓦。台顶有阁,飞檐斗拱隐在薄雾中,只露出深沉的轮廓。
这便是灵台。
蜀汉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所,亦是太史令属衙所在。
台周有矮墙环绕,墙内古柏森森,鸦雀无声。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陈旧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凌熠怀中,那枚“时空枢”正在稳定地搏动。
温热,清晰,带着某种指向性的牵引,如脉搏般撞击着他的胸口。方位明确无误——正前方,台基深处。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木牍。牍上是诸葛亮的亲笔手令,字迹瘦劲峻拔:“兹授凌熠灵台待诏,秩三百石,可入台观象阅档,诸吏毋得阻。亮。”
很简短,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权限授予。
凌熠收起木牍,走上台阶。
第一道门无人看守。朱漆大门虚掩,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干涩的吱呀声。
门内是个狭长的前院,青砖铺地,砖缝里生着茸茸青苔。两侧厢房门窗紧闭,廊下堆着些蒙尘的木箱与陶罐。
“何人擅闯?”
声音从前厅传来,苍老,带着浓重的益州口音。
凌熠抬眼。一名身着浅青色官服的老者拄杖站在厅前阶上,须发花白,面皮松弛,眼袋浮肿,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正上下打量着凌熠,目光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怠惰。
“在下凌熠,奉丞相手令,特来灵台报到。”凌熠上前,双手呈上木牍。
老者——看服色应是灵台令——慢吞吞接过木牍,眯眼看了半晌。他看得很慢,手指在“亮”字上摩挲了几下,又抬眼打量凌熠。
“凌……待诏。”他吐出三字,语气平淡无波,“老夫杜宣,忝为灵台令。”
“杜令。”凌熠行礼。
杜宣将木牍递还,拄杖转身:“随我来。”
他步履蹒跚,带着凌熠穿过前厅。厅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几张木案上堆着散乱的竹简,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墨臭与灰尘味。
“灵台现有郎官七人,掌观测、记录、推算。”杜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背诵条文,“待诏之职,可阅档,可观象,可参议,然——”
他顿了顿,“凡有论议,需先呈报于老夫,再由老夫斟酌是否上呈丞相府。不得擅专,不得外泄。明白否?”
“明白。”
“嗯。”杜宣似乎满意于凌熠的顺从,语气稍缓,“听闻你是为近日‘星孛’之事而来?”
“是。奉命查察。”
杜宣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星孛出东方,色赤,行疾。灵台连记七日,诸郎议之,或言主兵,或言主旱,莫衷一是。你……欲如何查?”
“先看原始记录。”凌熠声音平静,“所有观测竹简,浑象、浑仪校正簿,及近日当值郎官手记。”
杜宣脚步一顿,侧过脸,深深看了凌熠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倒是细致。”他缓缓道,不再多言,引着凌熠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第二进院落。
院落陡然开阔。
正中一座巨大的夯土高台,台分三级,以青石阶相连。台上矗立着数座庞大的青铜仪器,在晨雾中泛着幽暗的、历经岁月洗礼的金属光泽。
凌熠呼吸微微一滞。
即便以现代眼光看,这也是令人震撼的造物。
最显眼的是一座浑象——巨大的青铜球体,表面密布星辰刻点,以银线勾勒星官,架在复杂的环形支架上。
支架有数重圆环,分别代表赤道、黄道、地平,环上刻度精细。球体旁有枢轴、齿轮、传动装置,结构之精巧,远超凌熠对汉代工艺的想象。
浑象旁是浑仪,同样庞大,由多重窥管与标尺环构成,用于直接观测天体方位。更远处,还有简仪、圭表、漏壶……
这是一整套完整的天文观测系统。
但凌熠的目光很快从震撼转为审视。
他看见浑象枢轴接口处有暗红色的锈迹,青铜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几处齿轮间甚至结着蛛网。
浑仪的窥管镜筒歪斜了细微的角度,固定销钉有松动痕迹。地面青砖缝隙里,野草顽强地钻出。
维护状态,堪忧。
与此同时,怀中“时空枢”的搏动骤然增强。
温热转为灼热,稳定的脉搏化为清晰的、指向明确的牵引——那股力量不再只是“大致方位”,而是如同无形之手,紧紧拽向浑象基座的正下方。
凌熠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强行压下立刻探查的冲动,面色平静如常。
杜宣并未察觉异样,他朝台下一间厢房努了努嘴:“观测记录皆存于档房。李郎——”
一名身着浅灰吏服、年约三旬的瘦削男子自厢房内走出,垂手而立,神色拘谨。
“此乃新晋凌待诏。”杜宣语气敷衍,“你带他查阅近日星孛记录,他要何物,你便取予他。莫误了正事。”最后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诺。”李郎躬身。
杜宣又瞥了凌熠一眼,拄杖,蹒跚离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内只剩凌熠与那李郎。
李郎抬眼看凌熠,目光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同为低级官吏的谨慎与疏离:“凌待诏,请随我来。”
档房内昏暗,潮湿。竹简堆积如山,有些已捆好,有些散乱摊在木架上。空气里是更浓重的霉味。
李郎熟门熟路地搬来一摞竹简,放在凌熠面前木案上:“此乃建兴五年十月以来,所有异常天象记录。星孛之记,在第三卷至第七卷。”
凌熠颔首,坐下,展开第一卷。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但呆板,记录着某日某时,某星官见某色,行某度。语言程式化,充满术语。他快速浏览,大脑如精密仪器般提取关键信息:时间序列、方位变化、亮度描述……
看罢五卷,他闭目片刻,在脑中构建数据图像。
“星孛”主要出现在东方天区,但具体星官不固定。描述多为“赤色”“行疾”“倏忽”,出现时间多在子时前后,但并非每夜皆有。
“穿越者皆是何人?”凌熠睁眼问道。
李郎一愣,忙道:“多是王郎、赵郎当值时所见,偶尔……偶尔下官也曾见之。”
“用的是哪架浑仪?”
“这……”李郎迟疑,“多是主台那架‘太初窥衡’。”
“带我去看。”
两人重返主台。踏上最高一层时,晨雾已散尽,阳光刺目。凌熠走近那架名为“太初窥衡”的浑仪,仔细打量。
仪器很高大,人需登上木梯才能操作窥管。青铜环上刻度极细,但不少地方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凌熠伸手,轻轻握住窥管尾端的铜柄,极慢、极轻地转动。
“咯……”
一声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从传动机构内部传来。
李郎脸色微变。
凌熠面色不变,继续转动。手感滞涩,不匀,在某些角度有明显卡顿。他俯身,看向枢轴与基座连接处——那里锈迹更明显,还有深色油污与尘土的混合物。
“上次彻底清灰上油,是何时?”凌熠问。
李郎额头渗出细汗:“约是……去岁中秋。”
“谁负责维护?”
“是、是王郎专司……”
凌熠不再问。他走下木梯,又来到那架巨大的浑象前。手指抚过青铜球体表面,灰尘很厚。他沿基座走了一圈,目光如扫描仪般检视每一处接口、每一颗铆钉、每一道缝隙。
最后,他在基座东南角蹲下。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与周边略有色差,接缝处的灰浆也更新。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怀中,“时空枢”的搏动在此处达到顶峰,灼热得几乎要透衣而出。
凌熠指尖在石板缝隙上极轻地拂过,然后起身,面色平静如初。
“记录我已看过。”他对李郎道,“从明晚起,我需借‘太初窥衡’做连续对比观测。另,给我准备些线香,越多越好。”
李郎怔住:“线香?”
“对。”凌熠转身,望向灵台外辽阔的天空,目光深远,“我们要看看,搅动星光的,究竟是天上之变,还是……人间之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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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待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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