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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墙之后 燕子娘被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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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天来得比大漠早。
燕子娘在将军府后院已经住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她把这座院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墙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都数清楚。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一个四方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一口井。
刚来的时候,梧桐叶子还是绿的。现在全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燕子娘蹲在井边,把打上来的水倒进铜盆里,撩了一把洗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燕子姑娘,您起啦?”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妇人从月亮门那边探进头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是每天来送菜的王大娘,也是这座院子里唯一能和燕子娘说上话的人。
“王大娘。”燕子娘擦着脸站起来,“今天有我的信没有?”
王大娘走进来,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又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有、有。今天一早有人塞在我菜筐子底下的。那人我也不认识,只说要交给您。燕子姑娘,这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我老婆子可担不起……”
燕子娘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瞳孔就缩了一下。
没有火漆。
信封就是用普通的浆糊封的口,但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燕子娘收”。字迹很用力,一横一竖都像用刀刻的,简单直接,连个多余的笔画都没有。
她不认识这个字迹。但她认识这种写字的方式——能把字写成这样的人,要么是不会写字,要么是从来不废话。
燕子娘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我到了。你别怕。我想办法。”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是客栈里最便宜的那种糙纸,墨是街上随处能买到的那种劣墨。但这三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人用全身力气按在纸上的,墨迹渗透了纸背,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沉默的承诺。
燕子娘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嘴角先翘起来,眼眶却跟着泛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梗了三个月,忽然被这三个字敲开了一条缝,所有的委屈、害怕、孤独,都从那条缝里涌了出来。
“这个傻子。”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王大娘没听清:“啊?”
“没事。”燕子娘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贴着最里面的那一层衣服。她的手指按在信纸上,能感觉到那三行字的凸痕,隔着几层布料硌着她的胸口,像是有人轻轻戳了她一下。
“王大娘,”她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帮我去厨房取一坛酒吧。”
“酒?”王大娘愣了一下,“姑娘您要喝酒?”
“不是我要喝。”燕子娘说,“是请人喝的。”
当天晚上,燕子娘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前摆了一桌菜,一坛酒,两只碗。
月亮已经升到梧桐树梢上,把院子里照得亮亮堂堂的。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对面的空碗满上。
“来了就下来吧。”她头也不抬地说,“墙头上风大,别着了凉。”
沉默。
然后是衣袂破风的轻响。
阿育娅从墙头上落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她今天没有带弯刀,只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和长安城里的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如果不看她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在大漠的月光底下,燕子娘见过无数次。里面有刀锋,有孤注一掷,有宁愿死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你怎么发现我的?”阿育娅问。
燕子娘拿起酒碗,对着月光晃了晃:“你翻墙的时候,把墙头那片碎瓷踩掉了一块。那一片碎瓷是我三个月前亲手插上去的,每天我都要数一遍,少一块我能不知道?”
阿育娅没说话,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那只满上的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好喝?”
“不够烈。”
燕子娘笑了一声:“长安的酒都这样,喝着跟糖水似的。我也想喝大漠的烧刀子,但这地方没人会酿。”
她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石桌,隔着一碗不够烈的酒,隔了整整一年的光阴。
阿育娅瘦了。燕子娘在心里说。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一点点,是连日赶路的痕迹。她身上还带着大漠的风沙味——那种干燥的、粗粝的气息,混在长安潮湿的夜风里,格格不入,又异常清晰。
燕子娘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信收到了?”阿育娅问。
“收到了。”
“你说别来。”
“我说别来。”
“但我来了。”
燕子娘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她拿袖子胡乱一抹,这个动作毫无“江南女子”的优雅,倒有几分大漠的粗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是不是从来不听话?”她说。
“看是谁的话。”
“我的话呢?”
“看是什么话。”
阿育娅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是被关了三个月的人。
“你说‘别来’,但你不希望我别来。”
燕子娘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说的?”
“你信上写了。”
“我信上明明写的——”
“你写的是‘你别来’,”阿育娅打断她,“但你在‘别来’前面加了我的名字。你写信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你都是直接说事儿。”
燕子娘愣住了。
阿育娅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相关的军情:“在大漠的时候,你叫我‘喂’、‘那个谁’、‘莫家集的’,从不叫名字。写信忽然叫了,说明你紧张。人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格外正式。所以我没听那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燕子娘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阿育娅以为她在哭,下意识想伸手,又硬生生顿住。结果燕子娘抬起头,脸上全是笑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育娅,”她边笑边说,“你这脑子,不去长安大理寺当个断案的推官,埋没在莫家集简直是暴殄天物。”
阿育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自己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等燕子娘笑够了,阿育娅才开口,“谁关的你?为什么要关你?”
燕子娘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是一个姓宇文的老头。”她说,“官很大,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当初知世郎来长安,就是和他打交道。后来知世郎走了,他把我扣了下来。”
“他扣你做什么?”
“要我帮他做事。”燕子娘的语气变得冷淡,“我在江南的时候,跟过一个班子学过一门手艺。”
“什么手艺?”
燕子娘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在石桌上虚虚一握,然后翻过手腕。阿育娅看见她的袖口里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会杀人,”燕子娘轻声说,“用很多种方法。下毒、暗器、近身刺杀。那老头知道了,觉得我好用。”
阿育娅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猎物露出獠牙后的警觉和——如果燕子娘没有看错的话——一丝欣赏。
“你杀了人没有?”
“帮他杀过几个。”燕子娘收回银针,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说不上该不该死。后来他让我杀一个人,我不肯。”
“为什么不肯?”
燕子娘沉默了很久。
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酒碗里,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那个人我认识。”她最后说,“是以前在江南对我有恩的人。我欠他一条命。宇文让我用他的命还自己的人情债,我不干。”
“所以他就把你关起来?”
“嗯。他不敢杀我,杀了我,就没人能替他做那些脏活了。他也不敢放我走,放我走,就证明他拿我没办法。所以只能关着,等我回心转意。”
燕子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轻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阿育娅注意到她握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个对你有恩的人,现在在哪?”
“也在长安。被宇文那老头扣在手边当人质。他活着,我就不能走;我走了,他就得死。”
阿育娅放下酒碗。
“所以你不逃,不是因为逃不出去。”
燕子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色,像是被人看穿了藏在最深处的心事。
“……是。要逃,我随时能逃。”她说,“这院子的墙挡不住我。宇文也知道挡不住我。他挡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良心。”
阿育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送菜的大娘——”
“是我的人。”燕子娘低声说,“江南带过来的老仆,年轻时候在我家做过厨娘。宇文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当是个寻常的送菜妇人。”
“信也是她送出去的?”
“嗯。她说有个外邦女子在客栈住下了,我说你听听那女子说话的口音,是不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说是。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燕子娘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你说话那个腔调,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阿育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她决定忽略这个评价。
“那个姓宇文的,他怕什么?”
燕子娘想了想:“他势力很大,但有一个弱点——他怕皇上知道他养私兵、养刺客。所以他的事都做得很隐蔽,人也关在不起眼的地方。这院子名义上是他的‘别业’,实际上是他藏人的窝点之一。”
“如果这些事被捅出去呢?”
“那他麻烦就大了。”燕子娘说,“但捅不出去的。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大理寺有他的人,御史台也有他的人。寻常的状纸递上去,不出一天就能到他手里。”
阿育娅点了点头,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她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头插着的碎瓷片;走到月亮门边,伸手推了推门板,感受了一下门后的门闩有多重;又绕到后院,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燕子娘坐在石桌旁,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阿育娅做事的习惯和她的人一样:不多话,不拖沓,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她在丈量这座院子,在计算翻墙需要的时间、惊动守卫的可能、逃出去以后的第一落脚点——这些事她在莫家集做过无数次,只不过那时候是对付马贼的营寨,现在是对付长安的高墙。
“外面有多少守卫?”阿育娅走回来,重新坐下。
“明面上六个,前门两个,后院两个,左右侧门各一个。”燕子娘说,“暗处的不清楚,但至少有四个——一个在隔壁阁楼上,一个在对面的槐树后面,还有两个轮流在巷口盯梢。”
“换班时间?”
“子时和卯时。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时间差,前后交接会有空档。”
阿育娅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说了,我要逃随时能逃。”燕子娘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只是逃出去容易,活下来难。长安城不是大漠,在这里活命要的不是刀快,是棋多。”
“那你有棋吗?”
燕子娘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这个笑容阿育娅在大漠里见过——每次燕子娘在跟人谈价钱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我有一个棋。但目前还缺一个能下棋的手。”
阿育娅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明白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住下来。不要住客栈,不安全。明天我给你一个地址,是平康坊后巷的一处民宅,房东是个聋婆子,给够银子什么都不会问。”燕子娘说,“然后你等我消息。我需要几天时间布置。”
“布置什么?”
“一个让宇文那老头子不得不放人的局面。”燕子娘端起酒碗,对着月光,眼睛微微眯起来,“他以为我只是笼子里的一只燕子。我让他看看,燕子也能啄瞎人的眼睛。”
阿育娅看着面前的燕子娘。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她穿着长安女子常穿的素色襦裙,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说话声调也软了几分——和一年前大漠里那个灰头土脸、满嘴跑火车的燕子娘判若两人。
但阿育娅知道,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燕子娘。
那个大漠里的燕子娘是在逃命,狼狈、窘迫、身不由己。而长安这个——虽然被关在院子里,虽然被人捏着把柄,虽然每个动作都被监视——却偏偏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看着不起眼,出鞘就是杀招。
“行。”阿育娅说,“我听你的。”
燕子娘眨了眨眼:“你刚才不还说‘看是什么话’吗?”
“这话可以听。”
“凭什么这话就可以听?”
阿育娅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回头看了燕子娘一眼。月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因为这是你的地盘。在你的地盘上,我认你当老大。”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翻上了墙头。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墙头那片缺了口的碎瓷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燕子娘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手里转着那只空了的酒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酒碗扣在桌上,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个傻子,翻墙也不知道说句再会。”
语气是嫌弃的。
但嘴角的弧度,比今晚的月亮还弯。
阿育娅从将军府翻出来,落进巷子里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野猫。野猫尖叫一声窜上屋顶,阿育娅跟着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后脑勺撞在了墙上。
“嘶——”
她捂着后脑勺,在黑暗里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堂堂大漠女王,在马贼群里七进七出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狠角色,翻个墙差点被猫吓得摔一跤。
这要是被燕子娘知道了,能笑她一年。
阿育娅靠在墙上,等那只野猫的脚步声消失在屋瓦之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堵高高的院墙。墙那边有微微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是燕子娘房间的方向。
那盏烛光亮了很久,像是点灯的人今晚也不打算睡了。
阿育娅看着那一点光,脑子里转着燕子娘刚才说的话。
—— “我需要几天时间布置。”
—— “你等我消息。”
—— “他以为我只是笼子里的一只燕子。我让他看看,燕子也能啄瞎人的眼睛。”
说这些话的时候,燕子娘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猎人在布置陷阱时的光,冷静、精准、带着一点残忍的快意。阿育娅在大漠里见过很多猎人,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那一个。所以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她总觉得,那层光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燕子娘在说“他挡的是我的良心”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的那个瞬间——那一瞬间她不像个猎人,像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面墙可以靠一靠。
阿育娅想起自己在大漠的时候。父亲死后,她一个人撑着莫家集,五大家族的人明着恭敬暗着使绊子,她每天睁眼就要算计,闭眼还在算计,连睡觉都握着一把刀。那时候没有一个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
直到那辆晃晃悠悠的马车出现在大漠路上,直到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从囚车里探出头,对她眨了眨眼,说了句“嘿,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那句话阿育娅记了一年。
不是因为被人夸了好看——大漠里夸她好看的人多了,她从来没往心里去。而是因为燕子娘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干干净净的,像沙漠里忽然涌出的一汪泉水。
阿育娅对着那道墙缝里透出的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从莫家集带来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武器,而是一小袋骆驼刺的种子。
她弯腰,把种子沿着墙根撒了一圈。驼骆刺是大漠里最顽强的植物,根能扎到地下十几米,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也能活。长安的土比大漠肥沃一百倍,这些种子应该能活。
如果能活,明年春天,这道高墙的墙根底下,会长出一圈骆驼刺。不高,不漂亮,开的花也小得不起眼,但浑身是刺,谁想翻墙都得被扎一手血。
阿育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觉得,这座院子太寂寞了。梧桐是别人种的,碎瓷是防人的,满院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燕子娘的。
她想给燕子娘种一点大漠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圈不长眼的刺。
阿育娅撒完种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烛光。
然后转身,消失在长安城深夜的巷陌里。
今晚没有月亮了——被云遮住了。但阿育娅知道,在天亮之前,那朵云会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