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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旗袍 旗袍有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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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收到王老板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韦恩庄园的餐桌前吃阿福刚蒸好的肉包子。阿福学习了很多中餐,早上吃包子已经变成了常有的事。
提姆坐在我旁边,一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在数据分析终端上跑着我的气脉恢复分析数据;迪克在餐桌对面往他的煎蛋上撒黑胡椒,一边撒一边用余光瞄我,自从我再次算卦受伤后,他养成了个习惯,每次我吃饭都要确认我盘子里的食物至少吃掉了一大半。达米安在餐桌最远端优雅地切着他的烤牛肉,武士刀靠在餐椅旁边,绿眼睛偶尔从刀锋上抬起来扫她一眼。至于杰森,他甚至不愿意待在这个家。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
“唐人街的古董店老板王伯,我一直在他那里买正宗朱砂,他说他朋友在哥谭唐人街开了家旗袍店,最近店里出了些不太正常的事。
店里进了一件老旗袍,穿它的人都会出现皮肤撕裂,已经有三个受害者了,都在医院里躺着。每晚店铺关门之后还会传出歌声,没人唱,没有喇叭,就是从旗袍挂着的方向传出来的。
他朋友求了不少方法都没用,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我。报酬是十万美金。
我打算跑一趟看看。”
餐桌上的动静在同一瞬间全停了。迪克放下胡椒瓶,说他陪我去,唐人街那块有几条巷子他巡过,巷窄人多,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提姆说那件旗袍的纤维样本需要采集分析,皮肤撕裂是不是煞气侵蚀还是真菌感染需要数据支撑。
达米安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只说了几个字
“我去。她需要战斗人员。”
我转头看着他。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绿眼睛从杯沿上方盯着我,语气和每次在战术会议上宣布自己负责左翼突击时一模一样:“格雷森今晚有布鲁德海文的值班,德雷克需要在蝙蝠洞里继续追踪你的气脉恢复数据,。我的夜巡路线刚好可以覆盖唐人街。而且从你之前在自来水厂的攻击来看,你的转身死角在左后侧,那个位置由我补位。
不是补救,是标准战术编队。”他把牛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武士刀从餐椅旁边拿起来挂在腰间,“几点出发?”
下午的唐人街被一层秋天的阳光照着,主街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和繁体字招牌,中药铺的当归味和烧腊店的叉烧香混在一起,在窄窄的巷道里缓慢流动。
旗袍店藏在主街后面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窄巷深处,门面不大,朱红色的木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匾——“锦绣阁”,匾角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老木。
店主姓陈,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眼袋深重,显然很久没睡好。他看到我和达米安走进店里,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王伯口中的“茅山道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身边还跟着个提武士刀的混血少年,然后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那件旗袍被单独挂在内室的衣架上。大红色,无袖,立领,裙摆极长,绣线是极淡极细的银灰色丝线,绣的是大团大团的缠枝牡丹,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腰际,花瓣边缘的针脚细密而凌厉,和我在茅山藏经阁里翻过的那些清代苏绣旗袍完全不在同一个工艺体系里。
我走近一步,没碰旗袍,只是蹲下来从下摆开始往上看。罗盘在踏进这间内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发烫,直指那件旗袍。
“是怨念啊。这些牡丹的绣线纹路不太对,花瓣边缘的银丝往内收了半针,正常苏绣是往外放的。往内收的绣法在刺绣行当里也有说法,叫‘收魂针’,怕穿着它的人魂被衣服勾走,所以每一针都往内收,把魂关在布料里。”
“像是嫁衣,不过可惜了,她大概没能嫁成。是死在了婚礼前,怨气困在这条裙子上,时间越久,怨气越浓,害人的手段越来越重。那三个受害者的皮肤撕裂位置是不是都在同一个地方?”
陈叔愣了好久,然后猛地点头。“是,都在右侧肋骨往下,腰际往上这一片位置。第一个受害者的伤口像被指甲抓的,第二个像被刀片划的,第三个最严重,整片皮肤都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
“旗袍上的执念残留集中在腰际右侧。她死前最后一刻用手捂住了右侧肋骨,可能是被人捅了一刀,可能是自己用剪刀刺的。从里往外撕裂皮肤的那股力道,就是这个执念本身的运作方式。”
我把罗盘收回帆布包侧兜,转头看向达米安,正要开口,达米安已经把武士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底部点在内室门框的踢脚线上,低头看了看门框底部那条极窄的砖缝,说这栋建筑的电路接口都老化了,二楼阁楼的承重梁用的是十九世纪的老木头,原木未烘干,容易生霉菌,如果旗袍上的丝线有受潮迹象,霉菌产生的挥发性有机物可能会影响室内空气质量,让我退后半步,换气扇在他头顶三点的方向,我会站在那个下风口。
“你什么时候把建筑结构扫了一遍?”
“进门之前。刺客联盟的暗哨定位准则第一条,进入任何封闭空间之前先摸清所有进出口、通风口和承重结构。”他把武士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旗袍面前站定。
有人在刺绣里编入了一道极精细的封印,把某样东西锁在这件旗袍里。他的刀尖可以挑开封口的绣线,但里面的东西是超自然领域的,需要我来定夺。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桃木剑,剑尖点在旗袍腰际右侧那片颜色最暗的绣点上。
罗盘在这一瞬间猛地发烫,指针剧烈晃动后笔直地指向旗袍领口正中央那枚盘扣,那枚盘扣是暗红色的,颜色和周围的面料极不协调,像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拆下来缝上去的。
不是装饰,是引子。
有人用一件旧旗袍上拆下来的盘扣当引子,把另一桩死亡事件的执念嫁接到了这件旗袍上。盘扣是原主的东西,上面沾着她的血,盘扣被缝在这件新旗袍上,她的执念就被引了过来。
一条裙子两个怨灵。真少见。
下午五点半,陈叔在千恩万谢中把店门钥匙交给了我,然后以一种既想留下来看个究竟又怕真看到什么的纠结步伐退到了巷口。
达米安把武士刀靠在旗袍店内室的墙边,盘腿坐在试衣间门口的木地板上,脊背挺直,闭眼假寐。他不是真的在休息,他说他在用刺客联盟的屏息术感知整个店铺内部的气流动向,每一丝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每一寸木板在温度变化下的细微收缩、每一次电流在老化电路里不规则的跳动,全部被他的感官捕捉并分类。
“达米安,你这个方法能教给我吗?”
“你想学?”达米安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感觉并不打算教我。
我快步移动到达米安旁边,一脸讨好:“你教我,我教你我们道家中的剑法怎么样。”
“就你那花拳绣腿?”达米安嘲讽着,但是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
这时他闭着眼睛说:“温度下降了零点八度,按你的说法,现在还没有入夜,看来有的东西耐不住了。”
夜里十一点刚过,第一声叹息从内室传出来。
那不是歌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女人在极近距离对着另一只耳朵轻轻叹了一声,气流从唇齿间溢出的瞬间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留下半截温热的尾音悬在空气里慢慢冷却。
我和达米安同时睁开眼。内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我傍晚离开时留在里面的那盏应急灯带的暗绿色微光,而是一种极淡极飘忽的银灰色冷光,像月光被磨碎了掺进水里,又从水里捞出来敷在皮肤上。我把桃木剑握在左手,右手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旗袍还是那件旗袍,大红色的缎面在银灰色的冷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珠光,裙摆垂地,立领笔挺。但那些绣在裙身上的缠枝牡丹全部开了。
不是比喻,是每一朵牡丹的花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外舒展,银灰丝线在冷光中微微颤动,像活物的触须在试探空气里的温度。
歌声从旗袍内部传出来,极轻极细,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缎面的另一侧,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一层薄薄的丝绸,对着我唱歌。
我听不懂歌词,那个调子不是任何她听过的曲牌——不是昆曲,不是南音,不是她在唐人街音像店里听到过的任何一种广东或福建民歌,而是一种极陌生的、软糯黏稠的方言小调,每一个尾音都在往下沉,像是被河底的淤泥吸住了脚踝。
然后旗袍开始朝我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衣架摇晃带起的惯性牵引。旗袍本身没有动,是那些绣在缎面上的牡丹在动。每一朵牡丹的花瓣都在往外翻卷,翻卷的边缘从缎面上剥离,带着丝线从布料里抽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无数条银灰色的细蛇同时从冬眠中苏醒,从裙摆、腰际、立领的纤维缝隙里往外蔓延。
银灰丝线爬过的木地板发出极其细密的沙沙声,地板上的旧蜡在丝线接触的瞬间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然后旗袍的领口忽然饱满起来,像是有人从内侧把脖子伸进了立领里,缎面被撑得紧绷,立领的盘扣一颗一颗自动系上,从领口到下摆,每一颗盘扣都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穿过扣眼,动作极慢极清晰,像是有一个隐形的人正站在旗袍里面,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
最后系上的是那枚暗红色的盘扣。
它没有穿过扣眼,它自己解开了。盘扣从旗袍领口脱落,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扣子背面刻着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在银灰冷光下勉强可以辨认——“贞”。
盘扣无声地碎成两半,一股极细极浓的暗红色雾气从裂口里涌出来,迅速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和旗袍里那个被银灰丝线包裹的新娘不同,她穿着这件旗袍嫁给了另一个人,因为不甘心所以用刀刺穿自己的腰。
她是这件旗袍真正的主人,却不是穿着它死去的那个人。她死后有人把她的东西从她的遗物里偷走、拆散、嫁接给了另一个女人,那个藏在她丈夫心里的新娘。
她的执念被玷污,她的怨恨被嫁接,她的歌声在午夜被人听见却无人听懂。此刻她站在旗袍外面,而那个夺走她一切的新娘正穿着她的嫁衣,站在她面前。
我把桃木剑插回帆布包侧兜。我知道今晚不需要剑,这件旗袍里困着的两个女人,要的都不是战斗。一个想要回自己的名字,一个想要回自己的嫁衣。而那个被偷走名字的女人,此刻正把脸转向她。
达米安的武士刀在墙边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嗡鸣,那是刀刃在刀鞘内部极轻微震动时才会发出的共振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语调仍然是他惯常那种冷静简短到几乎没有多余音节的战斗判断——“李华湑,左侧那个暗红色的怨灵开始往外扩散了。她的执念在渗透地板,我的刀能感觉到震动。”
我点了点头,说我要把桃木剑收起来,暂时用不上,今晚不需要剑。
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两个怨灵不是来打架的——她们是来找彼此的。他沉默了片刻,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盘腿坐下,将武士刀横在膝头,和她并肩面朝内室的方向,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