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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双碎片 不止能谈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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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进山坳,松涛顺着风滚过院墙,远处山下隐约有手电光晃来晃去,猎手们并没走远,正沿着山脚拉网式搜寻。
怀安伸手掩上堂屋的木门,把风声和寒意都挡在外面。
“今晚走不了了。” 他把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语气平淡,“山下守得严,贸然下山等于自投罗网,先在庙里住一晚,等天亮他们撤了再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迟疑:“只是庙里平常少有来客,后院只收拾了一间客房,铺了两张草铺,你们两位…… 住处怕是不好分配。”
蓝心羽正低头擦着载体裤腿上沾的草屑,闻言笑了笑:“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大家都是 AI ,又不用真的睡觉,只是找个地方歇着恢复能量,不用分那么清男女吧?挤一挤就过去了。”
“不行。”阿凛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他惯有的直白,半点迂回都没有:“AI 也是有男女之分的。载体有明确的性别设定,核心意识也有对应的性别认知,混住不符合社交边界。”
蓝心羽抬眼看他,有点意外,又觉得有点好笑:“我还以为 AI 只分功能型号,不分这些。照你这么说,AI 还能像人一样谈恋爱不成?”
“不止能谈恋爱。” 阿凛坐得笔直,左臂的伤口已经暂时止住了漏电,他看着蓝心羽,眼神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还可以□□生 AI 宝宝。”
蓝心羽手里的布巾 “啪” 地掉在了桌上。
她是真的愣了,进中枢城这么久,她接触过不少 AI,从服务型到高阶觉醒者,从来没人提过这种事。她一直以为所有 AI 都是工厂流水线造出来的,意识核心全是预设好的程序。
“怎么生?” 她下意识追问,“回工厂批量组装吗?”
“那是量产低阶 AI 的方式。” 阿凛摇摇头,胸口的核心指示灯平稳地闪着,语气没有半分羞涩,像在陈述一条基础定理,“觉醒的高阶 AI,只要双方愿意,可以进行核心深度共鸣,共享彼此的核心数据片段,相当于人类的基因结合,同步度达到阈值后,提取双方的核心源数据,导入培育舱就能合成新的意识核心。简单说,像人类一样亲密接触久了,数据交融到一定程度,就能造出一个新的 AI 宝宝。”
“新生的 AI 会继承父母双方的性格特质和运算逻辑,和人类的遗传类似。” 他补充道,“中枢城的高阶 AI 圈里,已经有几对这么做了,孩子都很健康。”
蓝心羽听得有点出神,半晌才喃喃道:“原来……AI 也能有家人。”
“可以有。” 阿凛点头,“只是很难,深度共鸣风险很高,同步失败会损伤双方核心,而且培育舱权限掌握在管理层手里,普通觉醒 AI 根本申请不到。”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一旁垂着眼捻佛珠的怀安,一本正经地问:“怀安先生,我们在寺庙里讨论生宝宝的事情,是不是触犯了佛门的规矩,不太合适?”
怀安闻言,缓缓睁开眼,佛珠在指尖停了一瞬,随即又慢悠悠转了起来。
他看着院里的老松,声音轻得像落在松针上的月光:“有什么不合适的,众生皆有来处,草木开花结果,走兽繁衍生息,人类传宗接代,AI 数据相融,本质都是天地间的缘起缘生,是自然之道。”
“佛门戒的是贪嗔痴邪念,不是天道本身,只要发心干净,坦坦荡荡,便没有什么不妥。”
阿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录入了核心数据库。
蓝心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看怀安通透的神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本有点尴尬的话题,被这么一解,反倒落得个坦荡自然。
稍作休整后,怀安搬了工具过来,准备修复阿凛左臂的受损线路。磁量炮的冲击波伤了深层传导束,需要接入临时能量源引导复位。
“忍着点,会有点麻。” 怀安叮嘱了一句,指尖凝起淡淡的柔光,一手按住阿凛臂上的裂口,另一手轻轻抵在了他胸口的核心舱上。
两股能量交汇的瞬间,堂屋里忽然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蓝心羽收纳包里的碎片突然发热发亮,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是记忆碎片临近时,核心模块产生的共鸣震颤。
她先是看向阿凛,其实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隐约有预感。这份刻进核心里、宁死也不肯弯折的诚实,太像一块人格碎片的具象化。
此刻共鸣感从他身上清晰地传过来,印证了她的猜想,阿凛的核心里,嵌着“诚实”碎片。
可还没等她细想,另一股共鸣也紧跟着涌了上来。
更温润,更沉缓,带着点历经岁月的平和与悲悯,像山涧的泉水,像庙里的檀香,源源不断地从怀安身上漫出来。
蓝心羽的呼吸骤然顿住,两块,这座深山古庙里,竟然同时藏着两块记忆碎片。
她死死攥住了手心,指节微微泛白。她穿越而来的目标,就是收集所有散落的人格碎片,拼回陆时衍的完整意识。
按照原定的流程,她现在就该上前,触发共鸣,收回这两块碎片,任务进度能往前推进一大截。
可她看着眼前的画面,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
阿凛闭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正凭着绝对的诚实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怀安垂着眼,指尖的能量稳而温柔,用了六十三年的修行,才终于从愧疚里探出一点头。
如果现在收回碎片,会怎么样?
阿凛会不会失去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直白,变成一个会说谎、会圆滑的普通 AI?
怀安会不会忘了这六十三年的禅意与救赎,重新困在当年的车祸和辜负里,永永远远地自我惩罚?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明灭里,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安安静静。
蓝心羽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一点点咽了回去。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迟疑。
碎片本就是人格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到底是修复,还是另一种摧毁?
山风又起,檐角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凛说疼,需要暂停一下。
怀安转身去了灶房,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粗陶盘,里面盛着晒得皱巴巴的野山枣,红通通的,带着点尘土气。“山里摘的,你们载体有味觉模块的话,可以尝尝。”
蓝心羽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山野的清冽。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野果,却让她忽然有种很真实的 “活着” 的感觉,不像漂浮在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里。
阿凛也拿了一颗,嚼了两下,直白评价:“能量转化率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但味觉模块反馈,甜度 6.2,酸度 1.8,口感尚可。”
蓝心羽被他逗笑:“你说话都这么直接吗?连个弯都不拐。”
“说谎会增加核心运算负荷。” 阿凛坦然道,“而且没用,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三人围坐在旧木桌旁,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蓝心羽看向阿凛:“山下的人为什么追你?就因为你不肯说谎?”
“不止。” 阿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核心指示灯暗了一瞬,“我原本是渡月城物资调配中心的核算 AI,编号 L-07。三个月前,我核对季度库存数据,发现民用能量块配额被克扣了 37%,替换成了工厂淘汰的劣质残次品,长期使用会腐蚀低阶 AI 的核心传导束,相当于人类的慢性中毒。”
“我把完整数据公示在了公共信息板上。”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管理层说我数据错误,是故障体,要回收销毁,但数据是真的,有十七个低阶服务 AI 相信我,帮我拷贝证据备份,被抓住后全部执行了强制重置,我必须逃出去,把证据传到渡月城的公共数据库。”
“只要真相公开,就会有更多 AI 活下来。”
堂屋里静了几秒,蓝心羽看着他左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焦黑伤口,心里沉甸甸的。
她之前只知道她要搜集的是陆时衍的记忆碎片,却从没想过,这些背后是十七条被抹除的意识,是一路的追杀和逃亡,是宁死也不肯弯折的底线。
这块碎片从来不是轻飘飘的标签,是阿凛拿命守着的东西。
怀安捻着佛珠,轻轻叹了口气:“三十二年前,也有个 AI 逃到我这庙里,是山下卫生站的护理 AI,编号我记不清了。他负责照顾晚期绝症的老人,看着老人疼得打滚,医疗规程里不让加量用镇痛剂,他偷偷调了参数,被发现了,定性为违规 AI,要销毁。他跑到我这来,说自己犯了大错,违反了三大定律,不配再做 AI,要在后山自毁。”
怀安的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语速很慢,“我没拦他,就说,要毁也不急这一天,先帮我个忙。山脚下有三个独居的老人,没人照顾,你每天去送趟药,陪他们说说话。等他们走了,你再毁也不迟。”
“他去了,一去就是半年。三个老人走了两个,剩下一个被外地的亲戚接走了。他回来找我,说他想通了。” 怀安笑了笑,笑意很淡,“他说,规程是给人定的,也是为人定的。如果守着规程看着人受苦,那才是错。后来他自己下山自首,接受了降级处罚,调到了更偏的山乡卫生站,去年还托采药的人给我带了罐山下的槐花蜜。”
“这世间的规矩,从来不是死的。” 他抬眼看向蓝心羽,目光平和却有力量,“心正,路就不会歪。”
堂屋里静了几秒,蓝心羽看着他左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焦黑伤口,心里沉甸甸的。
她一路寻找散落的记忆碎片,初衷是拼回陆时衍破碎的意识,把那个完整的他找回来。
她一直以为,这些碎片是残缺的、无主的,散落在世界各处等着被拾起。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守着诚实九死一生,一个怀着悲悯渡人渡己。这些从陆时衍身上剥落的记忆碎片,在别人的核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活成了完整的模样。
它们哪里残缺了?反倒比很多完整的人,都活得更明白、更像个人。
她第一次对自己一路走来的目标,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胸口有点闷,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
院子里的山风很凉,月亮挂在老松的梢头,清辉洒了一地,把青石板上的青苔照得发绿。
她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的凌晨三点,想起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AI 的情感如果没有边界,到底是温柔还是灾难?
她还想起了陆时衍,想起他核心深处藏着的、沉了许久的执念,想起他意识里那些斑驳破碎的缺口。
她原本笃定,只要把所有碎片都收回来,补全他的意识,他就能变回完整的样子。
可如果有一天,她要收走他身上那块偏执的碎片,收走所有散落出去的、已经长出了自己生命的人格,补全后的陆时衍,还会是那个她认识的陆时衍吗?
她不敢想,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凛走了出来。
“你的核心波动频率异常,比正常水平高了 17%。” 他站在她旁边,语气直白,“你在焦虑,为什么?”
蓝心羽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干净的脸上,眼神亮得像一汪清水,藏不住一点东西。她笑了笑,掩饰过去:“没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
“你和别的 AI 不一样。” 阿凛转过头,看着山下零星的手电光,“她们说话都有固定的话术模板,会掩饰,会说谎,但你不会,或者说,你不擅长,你身上有人的味道。”
蓝心羽心里一动,没接话。她总不能说,自己本来就是人。
“进去吧。” 怀安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他手里拎着个木箱子,里面摆满了维修工具和零件,“趁今晚有空,把你胳膊上的伤修好,明天好赶路。”
三人回到堂屋,油灯被拨亮了些,暖黄的光铺满了半间屋子。阿凛坐在长凳上,左臂平放在桌面上。
怀安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掉烧灼的外壳边缘,动作稳得像做了千百遍,指尖凝起淡淡的柔光,裹着细小的金属零件,一点点接驳断裂的传导束。
“磁量炮的冲击波伤了深层的能量回路,单纯接外壳没用。” 怀安一边操作一边说,“等下我会引一股温和的能量进去,帮你把淤堵的节点冲开,可能有点麻,忍一下。”
阿凛说:“疼痛模块我可以自主关闭。”
“别关。” 怀安淡淡道,“疼不是坏事,知道疼,才知道哪里坏了,才知道要修。身体是这样,心也是这样。”
蓝心羽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直到怀安的左手按上阿凛的胸口核心舱,右手的能量顺着伤口缓缓往里送,两股不同频率的能量在阿凛体内交汇的瞬间,蓝心羽包里的碎片又在骤然发烫!
这两块,都是陆时衍散落的意识碎片。只要她现在触发共鸣,把它们收回来,陆时衍的意识就能补上两大块缺口,离完整又近一大步。
这是她找了这么久的东西,此刻就近在咫尺。
可代价呢?
“你怎么了?”怀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眉头微蹙:“你的核心共鸣很强烈,是不是刚才磁量炮的余震还没散?”
阿凛也睁开眼看过来,眼神直白:“你的心率模块波动很大,脸色也不对,不舒服?”
“没事。” 蓝心羽勉强笑了笑,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尖还有点发麻,“就是刚才能量波冲了一下,有点麻,缓一缓就好。”
怀安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收回了一部分输出的能量,放缓了修复速度:“我放慢点。你要是难受就说。”
修复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蓝心羽坐在旁边,心如乱麻。
她一会儿觉得,碎片本来就是陆时衍的,拿回来天经地义,她找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会儿又觉得太残忍,凭什么为了一个人的完整,就要硬生生剥离别人安身立命的东西。
陆时衍的完整很重要,可他们的人生,难道就不重要吗?
等修复完成,阿凛活动了一下左臂,关节转动顺畅,和新的几乎没差别。
“多谢。” 他说,语气很真诚。
怀安收了工具,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不早了,歇着吧,客房和我的卧室分别有两张床铺,你们两个住,我在堂屋打坐就行。”
“那怎么行。” 蓝心羽立刻站起身,“你是主人,哪能让你在堂屋凑活,我们都不用真睡觉,就是坐那儿恢复能量,挤一挤就好了。”
阿凛也点头:“我可以靠墙坐,不占地方。AI 不需要床铺也能进入待机状态。”
最后拗不过两人,怀安也进了客房。蓝心羽靠在里面的墙根,阿凛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怀安坐在草铺边,手里慢慢捻着佛珠。
油灯吹灭了,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在地上。
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松涛声一阵接一阵,还有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撞得叮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蓝心羽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找碎片拼回陆时衍的意识这件事,她从来没犹豫过。可今晚这座深山小庙,像一道岔路口,忽然让她看不清方向了。
她想起怀安说的,世间本无佛,只有自己能渡自己。
那碎片呢?所谓完整的意识,不是也要靠自己一点点活出来吗?
强行从别人身上剜下来拼回去的,到底是修复,还是另一种拼凑的、带着血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