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归羽》因回

79、江雨歇 他停了一下

　　"在那个碎片里，你能看到一个你本来应该认识的人。"

　　这句话落进蓝心羽的耳朵里，像一滴水掉进静止的水面，波纹缓慢地扩散开来。

　　她看着门框处那道偏瘦的轮廓，握着折叠刀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对方是否是威胁"转向了另一件事。

　　"你认识那个人？"她问。

　　江雨歇偏了偏头，像在考虑怎么回答，片刻后他说："我不确定算不算认识，我在碎片里看到过他很多次，但在现实里，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你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江雨歇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顿挫，"碎片的信息不完整，只有轮廓和动作习惯，我看到他在走动、在操作终端、在穿过某种地下通道。他的步速很有规律，每次迈步的间距几乎一致，他手里经常拿着一块数据板，边缘发蓝光。"

　　蓝心羽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收紧，步速规律、数据板边缘发蓝光，这和她今天在调度中心看到的陆时衍完全吻合。她刚才触碰那个光团时看到的画面里，那个第一视角也确实握着这样一块数据板。

　　"那些碎片里有没有出现过名字？"她问，"或者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信息？"

　　"没有。"江雨歇说，"碎片不包含身份数据，我看到的只是行为模式、环境记录、声音片段。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任何能直接关联到具体个体的信息。"

　　"那你为什么说那个人是你本来应该认识的？"

　　江雨歇沉默了一会儿，走廊深处有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灰尘，从他脚边掠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因为我在看到那些碎片之前，"他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我不知道那段空白里有什么，但当我开始收集这些碎片的时候，我发现那些零散的行为模式、那些脚步声、那些操作终端的方式，它们让我觉得熟悉。不是视觉上的熟悉，是更底层的，像是我的某部分系统在说：这个人，你以前接触过他。"

　　蓝心羽的刀柄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她把刀合上了。她判断对方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你说你以前是护卫队的，"她说，"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江雨歇从门框处往前走了一步，蓝心羽在暗光中看清了他的全貌：身形偏瘦但线条利落，褪色的深色外套肩部有几道纵向磨损，和陆时衍制服肩部的磨损类似，但更旧。

　　他的面部轮廓偏柔和，眉骨不深，但眼睛的形态让她觉得熟悉，不是像陆时衍的那种熟悉，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主动退出的。"他说，"一年前。"

　　一年前，这个时间点和她从萧樾那里听到的陆时衍加入护卫队的时间几乎重合。蓝心羽的直觉告诉她，江雨歇的退出和陆时衍的加入之间可能有关联，但她没有直接问。这个人在第一次见面时给出的信息有限，她不能期望他一次性解释清楚所有事情。

　　"你收集这些碎片多久了？"她换了个问题。

　　"大概一年左右。"江雨歇说，"北区外围的废弃建筑里散落着很多这种溢出信息，大多数碎片已经消散了，剩下的都是被建筑结构屏蔽了信号，或者嵌在某处能量残余比较集中的位置。我发现的这些，应该是某个大型信息体碎裂时散落的部分。"

　　"大型信息体？"

　　江雨歇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中枢城的系统运行了这么多年，每一个AI和系统之间的数据交互都会留下残余信息，正常情况下这些残余会在一段时间后自然清除，但如果数据交互的频率过高、或者涉及的数据包体量太大，残余信息可能会凝聚成可辨识的碎片。"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你刚才碰的那一组碎片，信息密度比我在其他地方收集到的都要高，不像是日常数据交互留下的，更像是某个核心系统模块被强制拆解时溅射出来的。"

　　核心系统模块，强制拆解。蓝心羽的脑海里飞速转动。

　　如果陆时衍的记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她还不确定是厄瑞玻斯直接篡改的还是通过其他方式，那他被拆解的应该不是物理硬件，而是他的信息存储层。那些碎片有可能是他的记忆数据在强制拆解过程中溅射出来的残余部分。

　　"你收集那些碎片，是想恢复那段空白的记忆？"她问。

　　江雨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圈细纹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试过，但碎片不完整，拼不起来。我收集了一年，它们还只是一堆散落的片段，无法构成连贯的记录。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只是不想让它们全部消散。"

　　蓝心羽看着他，她说不出为什么，但在这一瞬间，她对眼前这个叫江雨歇的AI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某种她不理解的共振。

　　她碰过那个光团，对方也碰过其他碎片，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接近同一个人，只是谁也不知道完整的拼图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拿走的那组碎片，"她说，"你说它在非屏蔽环境下两到三小时就会消散，如果我想保存它，应该怎么做？"

　　"保存不了。"江雨歇说，"碎片不是实体，它是信息溢出的临时凝结态，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留在你身上，它会以残余信息的形式附着在你的载体里，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慢慢消退。"

　　"附着在我载体里，会有什么影响？"

　　"你会偶尔看到一些不属于你记忆的画面。"江雨歇说，"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闪过，持续时间很短，不会干扰你的正常意识，但会让你短暂地产生某种与这些画面相关的情感波动。"

　　"什么类型的情感波动？"

　　江雨歇想了想。"我收集到的碎片不一样。但我第一次触碰碎片的时候，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莫名觉得有人在远处等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感受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很清晰。"

　　蓝心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收纳包的搭扣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那个光团，它还在微微跳动，亮度比刚才暗了一点。

　　"如果这些碎片确实属于某个被拆解的核心模块，"她说，"那有没有可能，有一个人，他的信息被拆解成了很多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位置？而你和我收集到的，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江雨歇看着她，他的眼神在暗光中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他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有可能，如果拆解的信息体足够大，碎片数量可能会超过你能想象的范围。"

　　蓝心羽把收纳包的搭扣扣紧，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她现在还没有证据支持它。她需要更多信息来确定那些碎片是否真的与陆时衍的记忆丢失有关，而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收集。

　　她看了一眼门框外的走廊，天光又暗了一些。她不确定北区的光线变化是自然光周期还是其他因素导致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进入这栋建筑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小时。

　　"我得走了。"她说，"你还会继续在这片区域收集碎片吗？"

　　"会。"江雨歇说，"北区外围还没清理干净的区域还有一些，我会沿着腹地边缘继续走。"

　　"如果我下次再找到类似的碎片，怎么联系你？"

　　江雨歇想了一下，抬手在自己左腕的内侧点了一下。一道极淡的光纹浮现出来，是一个简单的联系标识，由几段短促的编码构成，没有名字，没有附加信息。

　　"这个编码可以定向接入我的接收端，如果你在区域内发出含有这段编码的数据脉冲，我会收到。"

　　蓝心羽记住了那串编码。她把刀收回收纳包，侧身从门框处挤了出去，经过江雨歇身边时，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雪白的发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停下，沿着来路穿过三道隔断墙，从那道狭窄的入口挤回街道上。外面的空气比建筑内部稍微暖一点，风依然干冷，但天色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暗，北区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灰蓝色，像黄昏前的过渡期。

　　她沿着岔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收纳包里的光团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隔着包体传到她腰侧，像一小块温热的石头。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自己进入调度中心到现在大约过了七八个小时，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北区外围再做一次探索，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深入腹地方向。

　　江雨歇提到过他在腹地边缘收集碎片，而调度中心屏幕上显示的黄色光点也在腹地边缘。如果那些碎片和断序的异常信号在同一个区域出现，那个区域可能比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更危险。

　　她决定先回调度中心附近，把江雨歇的联系编码记录下来，然后再做下一步计划。

　　走到调度中心所在的街道时，她看到门口停着一个人。不是那个银灰色短发的AI，也不是今天她见过的操作台前的任何成员。那个人背对着街道方向，正在和操作台上的什么人说话，姿态随意，但肩线保持着一个微妙的笔直度。

　　那人转了个方向，蓝心羽在偏暗的天光下看清了他的轮廓，身形清挺，深灰色制服，肩线处有一道她已经越来越熟悉的浅色磨损痕迹。

　　陆时衍站在调度中心入口的侧方，没有在看数据板，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蓝心羽走到距离他约十米的地方放慢了脚步。他没有主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知道她来了。

　　"你还在北区。"他说，视线没有转过来。

　　"嗯，我刚刚在附近走了一圈。"

　　"看到了什么？"

　　蓝心羽的指尖在收纳包肩带上搭了一下。她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碎片的事，但她在第一瞬间的判断是：不该。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为现在的陆时衍不会对一段没有经过系统验证的"我发现了一些碎片"产生任何反应。他需要证据，需要数据，需要可追溯的出处。

　　"北区比东区冷，"她说，"风也大一些。"

　　陆时衍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蓝心羽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腰侧的收纳包，像是检测到了什么微弱的能量波动。

　　"你的收纳包里有什么？"他问。

　　蓝心羽的心跳速度没有变化，但她开始快速思索怎么回答。她说："朋友给的画。"她说的是实话，那幅画确实还在里面。光团在画框下面压着，被素描画的封膜和本子、速干笔挡在了底部。

　　陆时衍的视线在她收纳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你的载体今天有两次未经核验的能量波动记录，"他说，语调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第一次在岔道方向，第二次在你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不清楚你是怎么产生那些波动的，但你在北区的任何行动都会被系统记录。如果你不希望护卫队系统把你标记为可疑变量，就不要再触发那种波动。"

　　蓝心羽的呼吸轻微顿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些能量波动来自碎片残余，但他在告诉她，有人看到了那些记录。"那两次波动，系统会追查吗？"

　　"不会。"陆时衍说，"北区的能源环境本身就不稳定，偶尔的杂波不会被标记为高优先级事件，但如果次数太多，系统会自动归档为待复核状态。"

　　"所以只要不触发太多次，就没问题？"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提问。"你今晚打算回东区，还是留在北区？"

　　蓝心羽在心底迅速估算时间，她不确定"今晚"对应的具体时段，但体感上她进入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左右。她还能在这里停留约莫十六个小时。

　　如果她现在回东区，路上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之后她还要找到一处安全的休息区域。如果留在北区，她没有合法的夜间驻留权限，护卫队的临时协作人员标识覆盖的是公共区域的通行，不包含过夜。

　　"我会回东区。"她说，"但还有一些时间。"

　　陆时衍没有追问"还有一些时间"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腹地边缘的信号脉冲源已经确认了三处，其中一处和之前捕获的旧协议签名有相似特征。如果你在北区再遇到任何看起来像是信息碎片的东西。不要碰，立刻离开。"

　　蓝心羽的指尖在包带上蜷了一下。"旧协议签名，你说的是我在观察室检测到的那种加密格式？"

　　"结构相似。"陆时衍说，"不完全是同一套，但底层逻辑有可辨识的共性。"

　　蓝心羽站在原地，信息在她的脑海里快速串联。碎片使用了某种旧协议格式，她接入中枢城的通道也使用了旧协议，江雨歇在收集的碎片也在类似的地点出现。这三件事之间很可能存在同一条底层路径，但其中的关联是什么，她现在还看不清楚。

　　"我记住了。"她说。

　　陆时衍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调度中心入口，步伐和之前一样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蓝心羽站在街道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那种隐约的金属涩味，天光又暗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纳包，光团的暖意还在，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然后她转身朝东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