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景平侯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眉头拧着。这人来历不明,浑身是血,要是留在马场,肯定会惹来同僚猜忌,搞不好还会惊动皇家的人,到时候反倒连累女儿。他想了想,沉声吩咐:“把人悄悄带上马车,跟咱们回府。”
他不是好心收留,是不想节外生枝,也想查清楚这人的底细,看看到底会不会对女儿不利。至于请大夫治伤,也是为了留个活口问话。府里的医师是自家的,叫来看看比交给外人稳妥。
一行人很快启程回侯府。马车走得稳,那少年一直昏着没醒。他那身浅色衣裳被血泡透了,脸上有干了的血迹和一道浅疤,身上还有深深浅浅的伤。伤口边缘泛着一层常人不易察觉的暗沉,不像是普通刀剑砍的,也不像是寻常打斗留下的,透着一股诡异和冷厉。看得出他经历过一场远超凡间的厮杀,伤得比看上去重得多。
进了府,下人把少年安置在最偏僻的客院。景平侯悄悄请了府里的医师过来。医师解开少年的衣服看伤口时,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摸过那些怪异的伤,满脸惊疑,只说这人失血太多,元气大伤,伤到了根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伤得极重,得好好养着。
暮色渐沉,侯府里的烛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快到晚膳时辰,宋颐安回了自己院子。她心知白天在马场闹了风波,又擅自带了个受伤的少年回来,怕爹娘责怪,便悄悄让贴身侍女往自己脸上洒了几滴凉水,装作刚哭过的样子。
她抬手按了按脸颊,跟侍女确认水迹看着像泪痕,这才理了理衣摆,快步往前厅走。
厅里灯火暖融融的,侯爷和夫人已经端坐在桌前,神色沉沉地等着她。宋颐安一跨进门,瞅见父母脸色,心里一紧,顺势往地上一跪,半坐半蹲在二人跟前,一副耍赖认错的姿态,垂着眼说:“父亲、母亲,女儿知错,求二老恕罪。”
景平侯低头看着女儿这副装可怜的模样,眼角抽了抽。这丫头从小到大,每次闯祸都是这一套——装哭、卖乖、认错快。他看了十几年,早就门儿清。
他忍住没笑,绷着脸,故作严肃:“哦?知道错了?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宋颐安赶紧抽出手帕,往眼角那几滴凉水上一按,做出抽噎的样子,声音软塌塌的,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哭腔:“女儿不该在外面跟人吵,太张扬了,没有大家闺秀的稳重,惹人说闲话,让爹娘担心了。”
景平侯听完,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很快又收起笑意,重新板起脸,语气却温和通透:“你倒是会挑错认。今天马场那事,你没错。忠良之后被人当众欺负,你替她撑腰,用箭术替她争回脸面,护的是风骨,守的是公道,做得坦荡利落,一点不丢人。为父不但不怪你,反倒觉得你做得很好。”
侯夫人轻轻点头,也跟着帮腔:“你爹说得对。女子立身自强,不卑不亢,敢替弱者出头,这是好事。我们从来没怪过你这点。”
宋颐安捏着手帕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怔怔看着爹娘,心里悄悄松了大半口气。
可下一秒,景平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你真正的错,根本不在马场。你一个人私自闯进荒林,那地方凶险不凶险你不知道?又擅自把个来历不明、伤得半死不活的陌生少年带回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底细,做事这么鲁莽,不顾后果,这才是你该认错的地方。”
侯夫人上前打圆场,笑着解围:“好了好了,孩子也是心善。荒林里见人伤成那样,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也是一时着急,不是故意的。”
宋颐安眼睛一亮,赶紧点头:“对对对!娘说得对!”她凑过去搂住侯夫人的胳膊,脑袋往母亲肩上蹭了蹭,又抬眼看了看父亲脸色缓了些,软着声音说:“女儿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小心,再也不乱来了。爹娘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景平侯看着她这副赖皮的样子,那点严肃也绷不住了,无奈摇了摇头,终于松口:“罢了,下不为例。”
今年十六了。别家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多数都在学琴棋书画,准备嫁人。这世间向来如此,世人皆说女子一生该安分守己、嫁人持家、相夫教子,困于深宅后院。别家姑娘在这样的教导下,学着琴棋书画,按着既定的步调准备婚事。她们并非不愿,只是从小被这样教导,便顺着走了下去。
可宋颐安从未被这些规矩框住。说到底,是因为她有最懂她的爹娘。
母亲从不拿条条框框管她,反倒一遍遍跟她说:女子可以活成很多种样子——上阵杀敌,经营商铺,行医用药,走南闯北,仗义执言。不必让身份和规矩来定义你一辈子该是什么样。
父亲是她最稳的靠山,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用行动给她撑腰:你想走的路只管走,别因为是女孩就缩手缩脚,大胆做你自己。
侯夫人见女儿神色有些恍惚,把碟子里她最爱吃的虾饺夹到她碗里,温柔地看着她。
宋颐安心里一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听祖母说过,自己小时候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有段时间常常半夜醒来突然大哭,怎么哄都没用。她爹娘本来从来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可自从有了她之后,竟也年年去寺庙烧香祈福。那阵子她夜夜哭个不停,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慌得不行,也悄悄担心她是不是撞上了什么邪气。
每次她半夜哭得停不下来,父亲就立刻起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拿着刀对空气乱挥,恶狠狠地喊那些东西离他女儿远点,一边又放软了声音,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哄。母亲也因为睡不了整觉,天天担心她的身子,偷偷掉过不少眼泪。
从小到大,爹娘对她的宠爱,她一点一滴全记在心里。
景平侯见女儿走神了,声音放柔了,轻声问:“怎么了?”
宋颐安回过神,轻轻摇头,眼里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爹娘在,女儿很安心。”
桌上菜精致,灯也亮堂。景平侯脸色还是那么沉稳,只是眉头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在惦记着白天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宋颐安拿着筷子,心里也有点说不清的牵挂。好几次想开口问问,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管家轻轻的禀报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侯爷,府里的太医在外面等着,说是……那位客院的客人,醒了。”
景平侯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吩咐:“知道了。让医师仔细照看,别出差错。我用完晚膳就过去。”
“是。”管家应声退下。
夜色渐深,府内渐渐安静下来。宋颐安洗漱完毕,卸去白日的珠翠,只着一身素色寝衣,静静躺在柔软的锦榻上。屋内烛火已熄,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她睁着眼,望向窗外那棵树——枝头不知何时绽了几朵素白的小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黑暗慢慢裹住她。迷迷糊糊中,一段梦悄悄落了下来。
她不知身在何处。脚下是软绵绵的草地,抬眼全是飘飘扬扬的花瓣,雾蒙蒙的,灵气很重,透着一股陌生又圣洁的气息——这绝不是人间。可她又觉得,什么地方好像很熟悉。
稀里糊涂地,她走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桃花林。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香气凉丝丝的。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风声突然炸开!一个通体漆黑的身影从桃林里猛冲出来,浑身杀气,直奔她心口。
宋颐安吓得浑身一僵,心脏狂跳。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追杀,只能慌张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在桃花林里跑。
就在黑衣人快要追上她的时候,一道温柔又凛冽的光从天边落下来。
一个穿粉衣长裙的神女凌空飞来,衣袂飘飘,像一片晚霞。她头上戴着一顶纱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温润如玉的下巴。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不像人间的人。
神女挡在她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清亮如泉水:“别怕。”
黑衣人扑上来,神女不慌不忙,侧身躲过一刀,又躲过一刀。旋身的功夫,随手从桃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柔和浑厚的生机注进了花枝。淡光顺着枝干游走,整枝桃花被灵力裹着,飞快地凝成了一柄桃花弓。花瓣纷飞,枝桠伸展,变成一把流光溢彩的灵弓。
神女握住弓,另一只手搭上弦。弦上什么都没有。
她拉弓。满月。
宋颐安看见她纱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绷得紧紧的。
松手。
弓弦回弹的声音很轻,“嗡”的一下,像蜜蜂从耳边飞过。
然后——什么都没有。没有箭,没有光。
黑衣人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开出了一朵花。桃花,小小的,粉白粉白的,从他心口长出来,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整个人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花瓣。不是碎掉,不是烧掉——是变成花。手臂变成花瓣,身子变成花瓣,最后连那张惊恐的脸也散成一片片粉白,纷纷扬扬飘进风里。
三口气的功夫,人就没了。
原地只剩一树桃花瓣往下落,和满林子的花没什么两样。
神女收了弓。她转过身,纱帽底下的目光落在宋颐安身上。
宋颐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是什么人,或者刚才那是什么。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神女没开口。她就那么站着,纱帘轻轻晃了晃,露出的那截下巴线条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笑。
然后她抬起手,把食指竖在纱帽前——
嘘。
风停了。花瓣也不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