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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圣灵升天节 “我这里有 ...


  •   薄雾朦胧中忽见天色转白,叶芾觉察到自己又在幻境中时,不远处响起了钟声。

      起初声音很小,恍若在深蓝色的天幕之后。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周遭的幻境越发清晰,等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由海汐峭壁转移到另一方土地上时,金色的阳光已经划过圣殿的彩绘玻璃,直刺眼帘。

      朝圣者捱肩擦背从她身侧涌过,粗麻者、桑蚕者,贵贱同尘,于此荡然。

      所有人都去往同一个方向,不断有人从她身旁擦过。叶芾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于是停下了脚步,

      “不去看看吗?”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芾眼睛蓦地一亮,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左边。

      每次见他,他身上的长袍都不一样,依旧素净华美,只是款式稍有不同。
      叶芾盯着他的时间有些长了,男人屈起长指敲了下她的脑袋,嗓音温柔:“看什么?”

      银色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光,他面具下深褐色的眸子像琥珀一般清亮。

      “我在想,虽然你总是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我猜你年纪其实也不大。”叶芾道。

      “哦,为什么?”男人问。

      叶芾直勾勾盯着他面具后的双眼,誓要看出个所以然来:“人老了都会眼窝深陷,眼角长皱纹和老年斑,可你的没有,你眼睛很好看,是丹凤眼。”

      男人愣了一下:“你喜欢丹凤眼?”

      又问:“你要吗,我换给你?”

      “那倒不必。”绿眸荡起一眸涟漪,她飞速转过身去,两手抄在背后:“我对自己的长相非常满意。”

      男人笑着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花,野雏菊、蒲公英、蓝绣球......他们将自己带来的花拿出来,一枝一枝,认真地码放整齐,铺成一道长无尽头的地毯。

      “人好多。”叶芾好奇地四处打量:“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今天是圣灵升天节。”

      男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姿态闲适优雅:“传说这一天,圣灵将回归主神殿堂,所以每年这时候,七大星区都有朝圣者慕名前来。”

      “原来如此。”

      叶芾找了个宽敞的角落蹲下,看着他们在叠鲜花,头也不回,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立于她身后几寸,欣长的身形足以将她彻彻底底遮挡住。

      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他们现在手上的每一朵花都是由自己亲手所植。传说日落时,圣灵会从此经过,祂能认出每一朵花背后的人,会带走他们的祈祷与苦难。”

      “那你呢?”叶芾来了兴趣,仰着脖子望他:“每次见你都在圣殿附近,你也是朝圣者吗?”

      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提出了深埋已久的想法。其实内心深处还有个更危险的想法,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触碰一眼。

      男人一身素白长袍松松裹着,如伶仃孤峰,修长干净的指节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回雪千重,几欲与凡俗相绝。

      他视线微微下移,对上那双清亮的绿眸:“我是不是朝圣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叶芾道:“你对我是知根知底,我对你是一无所知。你好歹透露点儿消息给我,我以后也知道跟你聊什么。”

      男人压根不相信她的鬼话,但也没直接否定,而是问:“除了精神力,你还想跟我聊什么?”

      叶芾一愣。

      他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少顷,与她面对面蹲下,两人能清楚地看到彼此:“你很好奇我的身份?”

      叶芾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褐眸,在脑海里想象他面具后的样子。

      “你这么神秘,对你好奇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点点下颌,起身:“这个问题确实问倒我了,有些人觉得我是教徒,有些人觉得我不是。”

      叶芾抬着下巴望着他,声音清越里带着一丝困惑:“是因为你的信仰不纯粹吗?”

      这次明显一愣的人换作是他。

      他面具后脸色一僵,瞳孔飞快闪过明显的错愕,片刻后,笑了起来。

      他道:“你说得对,我没有那么纯粹。”

      “我是否是朝圣者取决于我当时的身份,需要就信,不需要,就不信。”

      叶芾从地上起来:“那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不需要’?”

      “于我有利时就信。”

      “于你无利呢?”

      他嗓音温润:“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自然是做不得数了。”

      他其实只是说了一个很普通的玩笑,没想叶芾却定定望着他。

      “怎么了?”

      叶芾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所以每个人都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男人双眼间依旧蕴着笑,只是那笑意慢慢凝重起来。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他反问。

      叶芾想到了夫诸,长睫低垂,声音平淡中有些不明的惆怅:“最可怕的是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伤害了别人,到头来正确的事未必有利,害人害己。”

      “人会两次踏进同样的河。”男人隔着一层面具看她,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种不切真实的低沉:“有的时候问问自己,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叶芾道:“我会。”

      他对于她的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他说:“所以,不要为了注定会发生的事难过。”

      “每个生命的生长环境都不一样,要做一个怎样的人,也没有标准答案。你现在才十七岁,到七十七岁之间,会面临很多很多可能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选择。”

      “做下每一个选择的是你,承担后果的也是你。正是因为这过往十七年一次次的选择与承担,才塑造了你现在的人格。你今后还会遇到更多的选择,人都会在一次次后悔与选择中,找到自己本来的面貌。”

      “我明白了。”

      叶芾道:“我抛弃的,后悔的,缺失的那一部分,也是我自己。”

      “我不该为注定会踏进的河流后悔。”

      确实很聪明。

      男人抬起手臂,隔着一层银白的手套,轻抚她的头顶:“乖孩子,主圣会庇佑你的。”

      手臂落下,他忽然牵起她一只手:“跟我来。”

      两人身形未动,四周的场景却逐渐模糊起来,叶芾赶紧闭上了眼,等再次睁眼时,他们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与圣殿广场前的恢弘庄严不同,这条小巷的门檐矮小破败,遮雨棚上落着厚厚的灰。

      空气中全是劣质香烛和油烟的味道。

      这里也在过节。

      只是特别安静,好像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里的氛围。

      男人松开了叶芾的手,慢悠悠往巷口走。

      巷口的十字路口支着一个简易帐篷,分两列。

      一列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下面摞着人高的箱子,几个佩戴圣殿骑士团徽章的人正站在后面将营养剂发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

      另一列摆了几把折叠椅。一个穿着白塔向导制服的女人正将手掌按在一个中年人手上。精神力从她的指尖一点点传输到对方身上去。

      男人缓缓开口跟她解释:“最新数据统计,到今年年初,希尔伯特域总人口有204亿,其中哨兵11亿,而向导不到2亿。”

      “白塔登记数据显示,正接受服役的哨兵约有10亿,向导只有1. 3亿。”

      叶芾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长串排队等候精神疏导的哨兵脸上,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即便在白塔内部,申请向导进行精神疏导也要排队等待。前线哨兵往往得不到及时的疏导,这就导致他们精神力暴乱、崩溃、精神图景撕裂。而一旦精神力崩塌,便只能从白塔强制退役,这样,更难申请向导来治疗。”

      “那她......”叶芾的下巴尖朝那个向导的方向努了努:“是白塔下来义诊的吗?”

      男人巡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教廷每个月会在这些边缘街区设三百多个补给点,给缺少收入来源的老人小孩免费发放营养剂、药物,白塔也会派向导下来协助。”

      叶芾仰起头,抬头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你今天又是带我参观朝圣日,又是看别人做慈善。你是想让我进教廷,还是白塔?”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朝她上前一步,自然垂落的衣摆不慎擦过她干净的鞋面:“如果,你的向导身份被白塔发现了,你会怎么办?”

      叶芾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她瞳孔翕张,声音发紧:“什么意思?我被发现了?”

      “叶芾......”他低垂着目光,后颈与脊骨连成一道优雅的弧线:“人外有人,你既然能被我找到,肯定也能被别人找到。如果白塔已经发现了你,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叶芾现在脑子又乱又慌,她总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我反正是不会跟他们走的,他们敢逼我,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不对。”他坚决地否定了这个观点:“你这个想法就很不聪明。”

      “希尔伯特遍地是哨兵,哨兵的命并不值钱。你在这一刻将白塔夷为平地,十分钟后内阁便能组建一个新的白塔,到头来,受到损失的只有你一个人。”

      看着她的深色褐眸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叶芾,可以损人利己,可以损己利人,但不能损人不利己。”

      叶芾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疲惫无望。

      宽大袖口里,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慢慢松开。犹豫了一息,终于还是试探着朝她伸出左手,见叶芾没有拒绝,戴着银白手套的长指才缓缓落下,将粘在她下颌的一缕银发拢起,轻柔拨至耳后。指腹经过耳廓时,几乎没有触到皮肤,只是若有似无地短暂停顿了一下。

      “不可以再有这种想法。”

      他说:“叶芾,你的前途在仰头才能看见的高台,在主圣应许的国度里,在光锥也无法被观测到的尽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为此,任何事都不值得让你停留。”

      叶芾猛地睁眼,阳光正透过拉开的窗帘洒在床铺。门外的寝室楼道里传来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她揉了揉眼,救济院的广播开始响起。

      没什么过不去的,她想。

      她前途分明一片璀璨。

      ————————————

      中央星,星环高地

      夏侯孚先双手握杆,眼睛盯着脚下的高尔夫球,双臂摆了摆,“啪”,猛地一击,球从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落在离洞杯还有六七寸的位置。

      “钱长胤这两天好像消停了些?”他看向旁边的人:“这两天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陈韫昶戴着运动手套,将球杆支在地上,看着他摆动双臂的动作:“他们无非都想要监察部部长那个位置,现在主圣大人扣发军费一事他肯定知道了。他现在也在判断,我们接下来会如何处理。”

      “每次一换届,事情就多起来。”

      两人拎着球杆朝果岭走去,球童远远跟在后面。
      夏侯孚先蹲下身,观察球的运动路线:“我们白塔内部的人事选举,结果选举权不在我们这里。一边要听内阁的,一边要听主圣大人的。干得好,无功无过,干得不好......”

      陈韫昶一边认真听着,没说话。

      夏侯孚先起身,将推杆轻轻后拉,球从草坪上划过,在洞杯边缘绕了一圈,落入洞底。

      “我等会儿九点要去见主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

      “其实......”陈韫昶思索了下:“我还真有个办法?”

      夏侯孚先眸光一紧,向他看去:“什么?”

      陈韫昶站在他旁边,将推杆支在地上:“很简单,对主圣打议长牌,对议长打主圣牌。”

      “主圣那边,我们本就无意与圣殿为敌,他如果愿意在监察部长的人选上配合白塔,我们可以向他承诺,会在联合行动中给予圣殿比现在更多的话语权。”

      “那钱长胤那边?”

      “我们自然愿意配合他,推动主圣在监察部长的人选上签字。而且,现在军费断供,如果前线出了问题,他的履历也不好看。”

      夏侯孚先眉头皱成川字:“我现在愁得正是这个人选,选谁,另一边都不会满意,到时候还是要东拉西扯,又要出问题。”

      陈韫昶看着他:“我这里有个人选,不知你同不同意。”

      “谁?”

      “白塔行政督查处副处长,杨善。”

      夏侯孚先对这个人有印象,B 级向导,北方小镇做题家出身,考取诺特大学法学系,毕业后进入司法行政局,成绩优异但仕途平平,在司法系统一呆就是十几年。不抱团,不站队,业余时间爱写点科幻小说,但投稿从未成功过。

      陈韫昶继续道:“严格意义上来讲,她算得上众议院出身,但她不擅长溜须拍马,经常无意中得罪人,在众议院的人缘并不好,因此才被排挤出来。调到白塔。”

      夏侯孚先转了转手中的球杆,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她不信教,我记得她还在文章中讽刺教徒愚蠢,不该把钱交给教廷。”

      “是的,这件事才是导火索,导致她被信徒大规模举报,刚好行政局想踢走她,就把她调来了白塔。”

      “这么说......”夏侯孚先抬起头,看着草坪远处飞来一只白鹤:“她两头都开罪了不少人。”

      “是的,所以我才说她适合。”陈韫昶道。

      “行,就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圣灵升天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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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接档文【神,但非升即走】,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点个收藏啦《神但非升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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