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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Don’t Cry (Alternate) 我走向楼梯 ...

  •   我走向楼梯,那个水晶吊灯看着似乎离我很近,像一个层层叠叠的垂坠流体凝固在光影的碎片里。Bill他们还在收拾地上的东西,Javon拿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装着剩下的零散材料。我靠在栏杆上面。它的高度对我来说需要俯低一点,但扶手很宽。我手肘撑着栏杆,看着下面,MJ不在。他去哪了?我问。他们抬头仰望,发现我站在那里。他去找Grace了,bill说。好吧,好吧。我慢慢说。我转身背靠在那,想抽烟,又打消了这个主意。外面天早就黑了,花园里的灯带倒是很亮,我看到那些花在夜里是不一样的颜色。

      我背靠在那,盯着那个吊灯发了会呆。但实在想抽烟。我摸了口袋发现没有带打火机,就问他们有没有。这里有。Javon说。他从箱子里面翻出来一个打火机。扔上来,我说。他犹豫了几下,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扔吧。我说。all right. 他把手里的东西用力往上扔了过来。我探出栏杆伸手一把接住了它。thanks man. 我抽出一根烟,刚要点。…你确定你要在这里抽烟?Bill说,他皱着眉不是很赞同地看着我。why我说,他又不在这。我点着了,靠在那一边抽烟,一边隔着烟雾往下看他们。他摇了摇头接着收拾那些东西。要我帮忙吗?我问。不用了,谢谢,bill说。…你给他当几年保镖了,bill?我低头看着他们慢慢问。声音在空旷挑高的大厅里面像有低低的回声。大概三年,what?他说。Javon你呢?我呼出一口烟,也是凉的。…一年多。他看着我又看Bill,抱着那个箱子。他们身上的西服都有点乱了,胸口别的对讲机快掉了的样子。噢我思考了下,慢慢地说,就是说,去年我们Vegas首巡的时候,你刚做这个工作没多久?…是这样。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come on man我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就是随便聊聊。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站在这里吗?你之前干过保镖吗?我是说,给名人当保镖。

      Javon刚要开口,MJ从另一边出现了。他换了身衣服,一身深蓝色的衬衫加西裤,衬衫上有什么闪亮的点缀从肩部蔓延到胸口,在灯下面晃着我的眼睛。我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烟,看着他走近。他站在底下抬头看着我微笑着,Luna,找到那个盒子了吗?他问。噢——我掏出那个白色的方形小礼盒。对,就是这个!他叫了一声,有些期待地看着我,眼睛很亮。我打算拿去给巴黎,你跟我一起去吗?…我把烟放到嘴里叼着吸了一口,冰凉的烟草气息顺着气管流进肺里。sure. 我咬着烟头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从另一头上了楼梯,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我过去扶住了他。他撞进我怀里,身上光滑的衬衫触感柔软冰凉,我扶着他手臂,都觉得指尖的茧大概能勾破这个面料。我扶他站稳后松开了手,他又拉起我,向另一边的走廊走去,巴黎和王子他们房间在那里。他走在我身边,地毯消化了所有脚步声,我能闻到他身上香甜的味道,那种带点脂粉味的香水味。有点复古,但挺好闻。…Luna,他侧头仰着脸看我,睫毛在走廊灯下面在他脸上投下扇子一样的阴影。我咬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拿掉了。他家里没有灭烟台,一个都没有,烟灰缸也没有。我手指夹着烟头,站在巴黎房间门口,你进去吧Michael,我不进去了。我说,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他伸手接过,看着我却没立刻敲门。他头发像落在肩上的黑色的云团,看着我的眼神在云层后面半明半暗的,我分不清那是期待,还是什么。

      去吧,我低声说,我在这里等你。他没说话,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过来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他始终看着我,从凑近到远离,直到敲门进去,房间里面亮起来又被关在门后面。我听见巴黎叫了一声daddy. 那个吻落在我嘴角的触感轻的像个羽毛,又有实在的重量。我保持了几秒那个姿势,然后感到有些僵硬。我靠在门上,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那个吊灯,它投射出巨大的迷离的影子。像在旋转。

      直到烟头烧到我手指上。这灼热的温度烫的我下意识地扔了那个烟头,它掉在地毯上冒着火星,烧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痕迹。我看着自己的指尖,也有一块发红的痕迹。摸上去皮肤隐隐作痛。我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音,很轻微。隔着门,他们的声音都是模糊的。那时候我独自靠在巴黎卧室的门上,只觉得恍惚,还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渗上来,我几乎起了鸡皮疙瘩。衬衫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传来冷硬的触感。一切都是安静的。巴黎生日的欢笑和掌声,祝福已经远去,楼下是一片狼籍。上帝,我是在什么地方?我在另一个父亲的女儿的房门外。我在一个另外的家庭里。一个家庭。但不是我的家庭。我从未像那一刻那样感到自己在这里另类的如同一个天外来客。我是以什么身份来给巴黎过的生日?我不禁感到迷惑。我又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甚至将在这里过夜?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然后门开了,MJ走了出来。巴黎坐在床上向我挥手,说Luna晚安。她的笑容在房间的暖光里面很甜美,天使一样乖巧。我也朝她笑,说good night Paris. 然后MJ也再次对女儿说了晚安,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他看向我,眼睛带着温柔的笑,他慢慢拉起我的手,跟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Luna,他轻轻地说,我们也该去睡觉了。他晃了晃我的手。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我指尖还在因为烟头烫过发痛。好。我看着他低声说。他又看了我一会,伸手来摸我的脸,我没躲,任由他沿着我的轮廓慢慢抚过。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像在观察着我,又像等待着我。

      我叹了口气,稍微握紧了一点他的手。走吧,Michael. 我感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几下,就像他此时抖动的睫毛一样。我们回到他的卧室。关上门之后,他转过身来搂住我的脖子,然后仰着脸凑上来吻我。我背靠到了门上发出了一点动静,房间里还没有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那个窗台有些隐约的晃动的白色。月亮被遮在云层后面了。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听到他的呼吸急促,他的鼻尖微微发凉,嘴唇湿润带着蛋糕和果汁的甜味。他搂着我的手很用力,可贴着我的身体在颤抖。他轻轻地叫我,Luna,Luna…温热的喘息和我的呼吸交叠着,他轻轻地咬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能感受到他舌尖的柔软,湿润的触碰着我,在我下嘴唇轻轻滑过。但没有做更多,像等着我。

      我慢慢用右手环住了他的腰。他一下子软了下来,伏在我肩上,手滑下来搭在我肩膀。我垂下眼睛低头慢慢回吻。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攥紧了我的衣服,软在我怀里。我感到我的鼻子顶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刷在我脸上。我一边慢慢吻他,一边看着他黑暗里忽明忽现的眼睛,我看不清,但知道它们一定是湿的。他发出的声音像模糊的呻吟,依然很动听,混着黑暗里格外明显的搅动的水声。我咽回了几乎要出口的叹息。我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那个薄荷烟的烟味,和他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大概我嘴里也都是烟味,它不会好闻的,他也受不了烟味。…那么还来吻我。我模糊地想着很多东西,又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

      直到他开始抚摸我,从肩膀到手臂,到我的后背,后腰,摸过两侧胯部,然后慢慢沿着我的腰腹往上,到胸口。他的抚摸让我有些发热,但我抓住了他的手。他颤抖了一下,呼吸很急促。我靠着门,离开了他的嘴唇,有一条湿润的丝线一样的液体落到我下巴上,凉的。我用大拇指抹去了。…你在找什么,Mike?我低声问他。他靠着我胸口急促地叫了一声Luna.然后想挣开我的手。我松开了,摸到墙上,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戒指。…你在找它吗?

      我开了灯。那枚钻戒在我手上闪光,那一瞬间的光源给了它耀眼的生命。我没看它,我看着MJ. 他刚从突如其来的光线里睁开眼睛,然后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睛果然湿润,在灯下面细碎地晃着。我看着他,他近在咫尺。他看着那枚戒指,然后又看向我,他的眼神颤动着,那里面的期待,也跟着发颤。…你难道不是想让我发现它吗?我哑声说。幸好我没让你失望,Michael. 他长了张嘴,Luna,我…… 他看着我的脸,有点不知所措,又像没预料到我的反应,表情几乎是慌张的。

      我看着他,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枚戒指。它没有磨损,戒托很新。那枚钻戒并不大,我那时候没有很多钱,加上仓促,现在看,它作为求婚戒指,并不怎么拿得出手。我是说,尤其对于他这样的求婚对象来说。但它很闪亮,款式也很经典。…也许我当时应该再凑点钱买个更大的。我低声说。你喜欢它吗?Michael?…我还从没机会知道你喜不喜欢它。…噢Luna...他露出像是要哭了一样的表情,然后用手遮住了脸,他摇着头,从手心里闷闷地说,“yes…very much. You have no idea….”他声音有点哽咽,慢慢往后靠在了门边的柜子上。

      我们陷入了沉默。房间在淡色的灯光里是温馨柔和的氛围,但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隔了三年,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曾经无比期待的答复。它在一个充满祝福的夜晚,在一个天使降临人间的日子,像突然出现的流星一样砸了下来。在我被曾经截然相反的回应扇得天旋地转之后,在我穿过那几年的混乱和迷离,在整个世界翻涌而来的波浪上浮浮沉沉之后,在我在冒血的针尖上挣扎痛苦反反复复地丧失意识,又被仅剩的幸运地拽回人间之后,在我年轻不安定的心和爱迷失脱轨,又渐渐重新找到回家的路之后,我等到了那个Yes.

      可是它来得那么晚。那么轻。在天平的两端,难道这个Yes,会和这些年伦敦的雨,瑞士的雪,洛杉矶的阳光和月夜下的潮汐是一样的重量吗?

      我感到头晕目眩,又非常迷惑。我靠在门上,看着他慢慢抬头望我,他的眼睛含着泪水,忧伤又带着痛苦。上帝知道这痛苦。我曾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它也曾翻倍地落在过我身上,在那些夜里,没有人的时候,混着伤痛和心碎,翻倍地落在我身上。

      ……但你拒绝了我。Michael,你拒绝了。但你又把它捡了回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有气无力的。胸口在隐隐作痛,从手指连到心脏,它们用同一种频率尖锐地刺痛着,伴随着一股酸涩的热流,短暂又浓烈地迸发出来。…I don’t get it. Mike. After all them fucking years. What’s the point?…

      他脸色慢慢苍白,靠在那个雕着金色花纹的柜橱上面,他的手揉在胸口,看着我,眼眶发红。…我想,他咬着嘴唇,声音低柔又哑,也许,他闭上了眼睛,现在是时候重新再… 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朦胧地看着我,Luna, I had to…I couldn’t…back then I just couldn’t do that.

      我仰头靠在门上,喘息着,身上一会发热,一会发冷。天花板看起来很近,好像我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有浅色的藤蔓一样的纹路,藤蔓一样。我闭上眼睛,那纹路还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知道。Michael,我知道。我吸了口气,慢慢地说,声音也哑得模糊。……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那时候,为什么。…你有你的理由,我知道。…我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肩膀顶在门上,它也有坚硬的骨骼。“我责怪过你,这的确。Mike,但没持续多久。我发现我没有资格责怪你。我是说,我他妈的是谁?”

      他看着我摇头,眉头也忧伤地皱在一起,脸上有点湿润。“……我在电视上看到你,那两年。唯一的途径。”我模模糊糊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电视看到过我?”“……□□的。Michael,我说,□□的。” 噢上帝…他埋到了手心里。

      “我发誓你能看到。我是说,那时候我们他妈的无处不在。所有电台,所有频道,都在放我们的歌。”我的后背抵在门上,我感到肩胛骨发痛,我太用力了,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传来,从你,there was nothing. nothing at all. 所以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

      不…不是的。Luna,事情不是的!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仍然埋在手心里用力地摇着头。……我从裤袋里掏出香烟,拿出Javon给的打火机点烟,划了几次都划不着,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对不起,我得来一根,Mike,我现在需要它。我深吸了一口烟,冰凉苦涩的烟草味瞬间抚过口腔和气管,我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上帝。我没料到这些。我过来,没想过有这些。我们从没说起过那次求婚,从没争辩过对错,我以为那都过去了,我已经决心放它走了。包括后面那将近两年的空白,所有一切拉扯挣扎,我都已经把它们埋在瑞士的大雪中了。还有湖边的那场雨,冰凉的,刺骨的,淋湿了我和我的吉他,它在雨中哭泣,我手指的血也在雨中淌过,然后我发了高烧,然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看着指尖慢慢上升起来的柔软的烟雾,看他也像隔着雾。一向都隔着雾。“…我爱你,Michael,I do. ”我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尽了所能地爱你。”“Michael,我过去爱你,现在爱着你,将来也不会停止爱你。”

      他埋在手臂里哭了起来。没有压抑的,完整的哭声,哽咽的抽泣。

      “……但这枚戒指,Michael,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你期待我做什么?….”我看着他,隔着白色的慢慢散开的烟雾,“无论是什么,Michael, I am sorry.”

      他慢慢停住了哭泣,我看到他双肩颤抖,我多想搂住他,多想让他别哭了,让我的心也别哭了。空气沉默了一会。

      “…但你对我撒了谎。”他突然抬起头来,声音很哑,跟平时听起来很不一样。他撑在柜子上面慢慢直起身,他看着我,眼睛发红,神情迷离又痛苦,“You lied to me.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撒了谎。”

      ……我靠着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沉默地看着他。“你的过去,你的家庭,Meds…你们之间的事,你都没说实话…” 他声音越来越哑,也慢慢变高。他的眼神执着又带着质问,还有一种复杂浓郁的东西,我不明白是什么。我只有沉默。

      “…你怎么来的美国,你说了谎。”

      “…你的父母和家庭,你说了谎。”

      “…Meds,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说了谎。”

      他的眼睛在灯下亮的惊人,那里面燃烧着悲哀又痛苦的火焰,颜色从未如此浓重。他几乎显得愤怒,那一连串的质问像接连的刀一样飞向我,把我钉在十字架上。

      我喘息着慢慢从门上滑了下去,重重地坐到地板上,一切都是冰凉的。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那,那道门,我除了呼吸,我无话可说。

      “….Say something. Luna. Damn it. Say something!” 然后他破了音,带着哭腔,喊着我,喊着上帝,我看过去,他撑着那个柜子发抖,头发都凌乱了,脸上一片狼狈的湿红。Michael,Michael,我的心脏鼓动着也在呼喊,上帝。为什么不让我们平息这一切?他值得应该有的平静,而我给不了他。上帝,你在惩罚我吗?我的愿望,你他妈的从来没有实现过一个。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上帝,看看这一切,难道我能给他平静吗?

      我感到耳朵有轻微的嗡鸣。他仍然盯着我,泪水浸湿的眼睛,那些风度,优雅,统统都见了鬼。说点什么!他嘶哑地说。你怎么还能保持沉默?你应该说点什么…

      空气都很沉重,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I did. 最后我看着手里的烟,I lied. Everything you just said, 我慢慢地说,is right.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像是要哭的笑容,然后慢慢顺着那个柜子也滑到了地上。我们相对着坐在那,他靠着柜子,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那件衬衫在灯下几乎有种天鹅绒的光泽。

      “…你甚至连你今天在哪也说了谎。”然后他轻轻地说,像呢喃一样。“…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并不在机场,是不是?”

      我的手指颤抖着,那几乎不受我的控制。我抖着手把烟放到嘴里,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让我能有一丝丝的安心。我有些恍惚,那种凉爽从肺,过渡到全身,慢慢地变成冰雪一样的温度。我的腿离我很远,我感到它们僵硬着。

      “No, I wasn’t.”

      他笑了一声,像哭声一样。然后埋到自己的手臂里,拽着柜门上的把手,深深地埋在那里。他的衬衫也冰凉地反光,深蓝色的丝光,明明是大海的颜色,但不是我熟悉的温度。它属于夜空,属于月亮背后那片深蓝色的遥远的未知。我从未得知。

      我说了谎。我混沌地想,这他妈的不假。我一辈子说过这么多谎。不说谎,我他妈的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就该活不了了。我不想跟他说谎,但是,我又怎么能跟他说实话?难道我竟然能跟他说实话而不用担心真实的代价吗?他那时候,我痛苦地回忆着,他那时候神经脆弱的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那些事情,那些案件,足够击溃他。我又何必说我的事呢?说到底,我是说,我对他来说算他妈的谁呢?……

      至于Meds……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朦胧的藤蔓,它缠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最隐秘的伤口。它一刻不停地流着血,甜蜜又灼热的血液,浇灌我的灵魂和爱火。

      空气里都是那股淡淡的甜味,它混着外面花草的味道,混着此时此刻围绕在鼻尖的烟味,变成一种带腥的甜。我用力地咽了下去。我低头划开打火机,又关上,反反复复地听它清脆的卡嚓的声响,看着它明明灭灭的火光。他说的都对。但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Mike?知道我不在机场?……and other old shits, how do you know?” 我没抬头,声音模糊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他没有回答。

      “right…我差点忘了。你找的飞机。Miranda told you I left. Of course she did. Of course… ”烟快燃尽了,我捏着它咬住,慢慢磨着它湿润带着咬痕的地方,嘴里冰凉,而鼻尖灼热。“……你一直在找人查我是不是?还有Meds?Michael?”

      我看向他,他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拽着把手。他僵硬了一下,靠着柜子看过来,眼睛朦胧。他还有点抽噎着,咬着嘴唇看过来,脸色潮红又苍白,黑发湿了的几缕黏在脸上。他没有辩解。

      我后背的汗浸湿了衬衫,贴在我身上,前胸后背,还有身上的夹克。我看着脚上的靴子,它的鞋带散开了,鞋带尾部的金属磨损得破了一块,垂在地毯上。我把仅剩的一点烟头在夹克拉链上磨灭了。它落下断断续续的烟灰,变成飘忽的烟雾,在窗外吹进来的夜风里散了。有什么东西在夹克里面硌着我。我从内袋拿出那盘演出现场的Betacam录像带。是其中一个机位的未剪辑的原始录像带。灰色的方形纸盒装着,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蓝色圆珠笔写着机位编号之类的信息,被我不小心蹭花了一点。

      “…Mike.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手里的录像带,沙哑地低声说。“事实上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之前说想看现场。所以我要来了原始录像。…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们说最多给我这个机位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里也沉默了几秒。…Luna…然后我听到他轻声喊我,我看过去。他的眼睛悲哀又美丽,看着我像一只打湿的鹿。那种眼神我很熟悉,他在床上会这样看着我。无助的,哀求的,湿透了的,不能自已的。我往往受不了他这样看我。我就会放轻一点,我就会忍着放慢一点,等他缓过劲,或者等他先高潮。尽管那让我难受。通常都让我难受。

      然后他慢慢地向我挪过来。在地毯上。我慢慢曲起一条腿,看着他挪过来,靠在了我腿上。他手臂撑在我破了洞的膝盖上,靠在那,看着我。我没躲,也没动。我没说话,把录像带递给了他。他伸出手接过,低头看着,眼泪啪嗒落到上面。在那个灰色纸盒上晕开来。

      …Hope you like it. 我哑声说。

      …Yes. 他低声哽咽地说,I do.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他靠在我屈起的左腿上,低着头慢慢摸着手里的录像带,我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在门上看着他。然后视线从他头顶飘过,到窗外那片寂静的夜里。外面很黑,那晚的月亮一直被黑色的云层遮住了。我猜也许要下雨。因为吹进来的风凉起来了。我甚至闻到了一点沙漠里的味道,也许是幻觉。

      I thought I could live in your world, as years all went by.

      With all the voices I've heard, something has died.

      他摸过一遍又一遍,眼泪不断地落在上面。那片浅灰色变成了深灰,纸盒泡了水。…别哭了,Michael. 我慢慢地说。它不防水。

      …噢上帝!他喊了一声,在地毯上跪着挪了几下扑到了我胸口。他在我胸口放声大哭,肩膀抽动着,浑身都在抖。他慢慢拽住我的领口,摇着头说不要,不要。我胸口很快又湿了。汗水混着眼泪。 Don’t, Luna, Don’t. I didn’t know what he meant. Don’t what? I wasn’t even talking. But he knew it anyway.

      我右手夹着烟,慢慢用左手搂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脊背。他衬衫都湿了,身上的热气透过面料在蒸发。我们都狼狈不堪。没有什么流行之王,没有什么Meds的吉他手,只有两个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灵魂。

      他逐渐安静下来,趴在我胸口,双手拽着我肩膀和领口,紧紧的,像怕我走。走还是留?这个问题简直跟莎士比亚那个傻逼的问题一样让人厌烦。因为我回答不了。Guess what? Shakespeare. I ain’t even gonna lie I don’t know shit about that guy or any of his work. Only thing I know is that one damn line. To be, or not to be? …I say Let It Be.

      他仰起脸来吻我。吻我汗湿的下巴。羽毛一样吻着,小心翼翼的,眼睛里几乎是哀求。Mike, Mike. 我轻声说,you don’t have to do this. 他摇头,他脸上一片乱七八糟的。我才看出来他化妆了。都花了。他其实用不着化妆。不化其实更年轻些。我一直都这么觉得。我看着他,慢慢把他侧脸黏着的头发拨到旁边。他闭上眼睛侧过来吻我的手,轻轻地说他爱我。他爱我。Please. Please. 他说,慢慢地又哽咽了。他埋在我肩上。

      我也爱你。我低声说。慢慢地理他凌乱的黏着的头发。但我得走。Michael. 我爱你,所以我得走。他浑身一抖,用力地环住了我的肩背。No,No. 他声音沙哑,闷在我脖子里面。别走,我不想让你走。

      那是他第一次让我别走。从来没有过。我猜也是最后一次了。我低头碰了一下他头发。但我必须这么做。Michael. 我给不了你。你现在想要的,我现在给不了你。

      …为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我就在这里,Luna. 我哪里也不去了。我…我不会再…我发誓我们会有一个家的。你曾经要给我的……

      I did. 我慢慢地说,双眼慢慢地发热。那种滚烫酸涩的感觉从心脏里涌出来,像多年前跪在他背后的时候一样。曾经的那种感觉不是假的,现在也一样。但是上帝,我们都回不去了。Michael,我嘶哑地说,你有家。你有孩子们,有父母兄弟姐妹。他们都还在。无论如何,无论好坏,one, big, family. 一个归处。想想看,Michael…我仰起头靠在门上,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又紧又酸,我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想想看,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他埋在我肩上摇头。他用力地来吻我,搂着我的脖子,全身贴在我身上,膝盖顶在我侧腰,急迫又无助地来吻我的嘴唇和脸。他撑着我的肩伸出手臂关了墙上的开关。一切又都黑了下来。我靠在那,在一片黑暗里,感受他的重量。右手燃烧的烟是唯一的光源,我垂着眼睛看着它细微又灼热地燃烧着,把我指尖照亮,然后又烫伤。我抖落了它,烟灰都落在我的手背上,还有虎口,带着温度。跟他此时一样。他扯开我衬衫的扣子,它们崩掉了好几颗,打到门上砰砰的响。他拽开了我的夹克,沿着我的腹部往下又拽开我的腰带,扣子,拉链。他一路吻,一路落泪,温度比烟灰要烫。我用力地靠在那,后脑顶在门上,硬得我疼。

      吹进来的风是凉的,我身上发烫。我的手按在他头上,他的头发取代了烟被夹在我手指之间。我闭上眼睛喘息,大脑是黑白的混沌。他模糊地说着什么,含混不清的,他嘴里很湿很热。不知道多久。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拉起他按到床上。Mike,我说,if you want it. 他趴在被子上呜咽,我抬起了他的腰。窗台外面风越来越凉,好像比之前还大了。我看到朦胧的花园,天上的云黑色的一层盖过一层,非常的厚,没有一点光。做到一半的时候好像开始下雨了。我听到雨丝落在窗台和玻璃上的细微的动静,混着他高高低低的声音,像绵长颤抖的哭泣,又像一个长久迷离的梦。

      他最后昏睡过去了。我用被子盖住了他,从地上捡起了外套。我站在床边,在那个寂静的雨夜,在一点点微光里看着他陷入无意识中的脸。他脸上都是湿润的痕迹,嘴唇红肿,一片狼籍。我慢慢伸出手,轻轻擦掉了他的眼泪,还有嘴唇边的湿润。我站了一会儿,套上外套转身走出了他的卧室。走过黑暗的走廊,走到巨大的楼梯。熄灭了的水晶吊灯在雨夜里是暗淡的,我在想雨打在上面会是什么声音。Bill守在楼下,看着我下了楼。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表情复杂又欲言又止。外面在下雨。他最终低声说,也许你还是留下来吧。

      不了,bill. 我说,无论如何,谢谢你。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他动了动厚厚的嘴唇,可我该怎么跟他说?上帝。他看上去也陷入了一种难过的境地。……你总可以打电话给我。Bill. 如果有任何事。你知道我的号码。我沙哑地说。…And say hi to your family for me. 他叹了口气,打开了门。Javon在外面门廊下面,看着我,雨下着。他让我等一会,他去把车开出来。不用了,我说。我看着底下那个雨中的花园,青草的味道混着深夜的雨水,混合成一种微微发甜的腥味。我想走一走。…他看着我,不理解的样子,两只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面瞪得很大。之后你有时间把它开去蓝宝石吗?我低声说,或者我让他们来人把它开走。我从裤袋摸出钱包,拿出了里面所有的现金,只不过大概也就几百块。我把钱塞在他西服胸口的口袋里。For your trouble. 我拍了拍他。再见,我说。

      我一步跨出了门廊,走进了雨中。雨丝细密冰凉,很快蒙住了我的全身。我朝前走着,沿着那条内部车道。我听到Javon在后面叫了一声what the fuck. 雨里面也都模糊了。我不想开车。那动静也许会吵醒他。而且我那时候也不想开车。我会再次开到沙漠里去。我的脸上都是湿润冰凉的雨,头发黏在一起,我甩了甩头,用手把头发捋到后面,它们又往前垂落。两边的花草都在雨中安息。拉斯维加斯的雨来的不容易,它们大概感到快乐着。这也不赖,我想着,至少有东西在这场雨里是快乐的。我拿出烟,在它被雨完全淋湿之前点燃了,火星在雨雾里更加细微,但执着地燃烧起来。湿润的这个世界,唯一一处干燥的地方。我往前走着,走过那条车道,走出大门,走到基督山路。两边的树木和寂静的花草都在我脚后跟上远去了。我没有回头看。整个世界都在那个雨夜倒退着。

      它越下越大。我的靴子进了水。全身都湿透了。我站在路边,离开基督山路之后街道都变宽了,商区和停车场取代了那些住宅。我往北走,一边抽烟。我的烟不断被淋湿,又不断被我点燃。那一路伴随我的,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只有打火机在雨中轻微的卡嚓的声响,还有绕着我的烟雾。它们在雨中蒸发,或者下降,或者被打散。靠近赌城大道的那个方向,已经能看到那片灯火,最繁华的中心,永远流动着的车辆,一切光影在雨里被切割成碎片。从几万英尺高的地方落下来的雨滴,在我面前的地上,在我脚面,不断地溅落开来,像一片扇动翅膀的蝴蝶坠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浑身冰凉又滚烫。身上的夹克湿透了,它大概是要坏了。我大概得被乔治骂一顿。乔治说它不能碰水,否则皮会被泡变形或者坏掉。噢操它的,我说,谁在乎?我在乎。他盯着我说。你到底要把我花了一吨的钱费尽拉屎的力气挑的衣服扔掉或者送人或者弄坏掉多少?你他妈的不如不穿,你个混蛋。…....我不该穿来这件衣服,这真是他妈的一个错误。我脱下那件夹克,揉成一团拎着,雨水全都浸透了我的衬衫,上帝。冰雪一样的温度,洗礼着我,冲刷着我,把我的心浸泡在那个拉斯维加斯的冷雨夜。

      我穿过车流,穿过人群,穿过灯火阑珊的大街。那个大雨模糊的凌晨,狼狈不堪的我,没有人认出。也许有,我不在乎了。我脚底发痛,泡在水里走路的感觉很不妙,踩进的每一个水坑都溅起无数的水花,扬起又落下,但都让我带走了一部分。我绕过strip北段,一路向西。赌城最繁华的地段被我落在后面了。他们在雨里进进出出,那些灯火通明的门牌和气派的酒店大门,或者购物中心的昼夜不停的灯光。全都在后面了。

      我在雨中走,像穿过漫长的人间的过客。我擦肩而过无数个人,无数把伞,无数辆车,无数朝我按响的喇叭,无数双或者匆匆经过,或者惊讶意外的眼睛。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手里湿透的烟,还有拎着的外套。一切都如此漫长。一切都像不断变焦的镜头,我感到晕眩。雨水打湿了我的一切。我的双腿感到麻木,我模糊的视野最后落在那块亮起的Sapphire的灯牌上面。

      我走向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走近它,或者是远离,除了那几个字母什么都在雨中模糊。直到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头顶是雨打在伞上的声音。我侧过头,看到Nico.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他还穿着制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丝质马甲束着腰,袖口卷到手肘上面,被黑色的绑带固定着。他头发打湿了,神情紧张,喘着气。他撑着伞,伸着手臂努力把它盖过我头顶。

      …你怎么样?Lee?Lee?他担心地看着我,不断小声地问我,声音像来自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看着他撑着伞的手,然后仰头看着它黑色的里布,骨架。它隔开了那个冰凉潮湿的雨夜,隔出了一个世界。我看了一会,扔了手里的烟,拽过他的手搂到怀里。他猝不及防地跌进来,叫了一声,手里的伞碰掉了。它顺着我的后背,扑通掉到地上,沉重的黑色的伞,漆黑的手柄,深蓝色闪光的Sapphire

      我紧紧地搂着他,手臂箍在他腰上,按着他在我胸口,让雨打在我后背上,还有后面的脖颈,它顺着领口不断流进去。他慢慢伸出手环住我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他仰头和我的下巴贴在一起,大雨中我听到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it’s alright…别哭了,Lee. 别哭了。

      ……我站在那,慢慢松开了他。然后他安静地陪我站在雨中。我仰头闭着眼睛,让雨水带走我滚烫的双眼的温度。它灼热地浸泡着我的眼睛,让一切都失去焦点。…Nico. 我沙哑地说,感到有雨落在我嘴里,顺着我嘴唇流到嘴里。…现在不是拉斯维加斯的雨季。为什么会下雨?它不该下雨。他捡起那把伞,我听到他收了起来。…Lee,事实上,我得告诉你…

      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just standing there? 有个声音突然响起来,穿破那片雨雾,打断了Nico,跟个雷一样炸开在我耳膜上。我一瞬间清醒了些,睁开眼睛,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乔治从蓝宝石的大门里刚走出来。他好像穿着宽松的深色长袖T恤和长裤,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边,皱着眉,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

      …G?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意识还没完全回复过来。那片浅浅的金色隔着一整个雨幕,在一片昏暗里流动着熠熠闪光。

      …你还不滚进来?他朝我叫着。他的声音穿过所有雨声,低沉地震在我耳朵里面,传到我心脏上。我迷惑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他妈的到底还要站在那多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恼火地叫一声,啪一下拉开侧边的门进去,又砰一声把门甩上了。那扇玻璃门还在摇晃着,还有他转身的时候扬起的长发,在背后洋洋洒洒地落下一片金色的雨。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门口的雨,还在下着。在他转身进去的时候,都染成金色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Don’t Cry (Alter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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