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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Stairway to Heaven 我感到自己 ...

  •   我感到自己漂浮在约翰的怀抱里。我回到了大概六七岁的时候,约翰抱着我去上小学。那时候他刚从科威特回来不到两年。他说科威特解放了,他们花了不到100个小时,就打败了伊拉克军队,然后解放了科威特,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到家那天,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我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就跑了出去,扑向他。我大哭了一场。我母亲也是。她那几个月魂不守舍,看着我像看另一个人,每天都祈祷。约翰抱着她和我,用力地亲我们的脸和嘴唇,母亲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她就是那段时间开始信教的。我们那时候住的地区有很多传教士,尤其喜欢来我们家,一坐一下午,滔滔不绝地讲圣经故事,讲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向上帝祈祷保佑约翰。约翰退役了,但那些年总会被召回。去上学那天,约翰抱着我走向那个大门。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样子。很多小孩子,很多大人,但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好像看着什么异类。那种眼神从此在很多年里面都伴随着我,到哪都是。约翰把我放到地上说,Go on, get inside. 我说, You’re not coming with me? 他摇摇头,摸了摸我的脸,No, buddy. You gotta go in there.You’re gonna be alright. And you’re gonna make some friends.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胡茬刺痛着我。我感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非常难受,我拉着他说不想进去,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他把我交给了一个过来的陌生女人,她叫Miss Lou. 她讲英语,但是约翰跟我说,你在这里要讲中文。我小时候中文讲的并不好,因为没人好好教过我,而且那时候到那也没几年。在学校学拼音和汉字花了很多时间,其他人都比我学的快,于是我在这方面受到了嘲笑。我失落地回到家告诉约翰和母亲,母亲于是给我找了个家教,一个大学生,女孩,我记得她戴眼镜,长相清秀,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为什么yue读约,而不是jo读约。中文里o不能放在j后面,她说。But that didn't make sense to me.

      The truth is that nothing really made sense to me back then. Language, culture, ethnicity, friends, family, religion and Duty, none of it. And above everything, their marriage. John would come home, and then he’d disappear again. My mother hated him for that. I guess they really were happy once, for a few years anyway. But then duty took over. I mean, that was just the kind of life we had.

      He spent more and more time in the States and God knows where else. Mother couldn’t take it and demanded him to stay home and get a job here and live a normal life. He couldn’t do. Missions kept calling him back. Then one day, out of the blue, I found out she was seeing another man. A missionary. Then John found out. Then everything went completely off the rails, I mean, if there was ever a rail to begin with. He beat the shit out of that guy like he was about to kill him.

      John was devastated. So was mother. Both hurt, angry, and eventually they got divorced. And that was when John answered the call again, in 1998. He never came back after that. Only thing I knew was that he didn’t die in Kosovo, but he never came back to me either. I didn’t understand why and I hated them both. I thought they just didn’t want me anymore, so I left home pretty young. My aunt took care of me again, for a while. And then she sent me off to some boarding school. That place was a fucking nightmare. The only thing that ever made sense to me was music.

      I decided I had to leave, I was going to find John. Mother said if I left, I should never come back and I was no longer her child. I said well you already got yourself a new one anyway. So I got on a flight to Cali and got no more money in my pocket. It was all dark outside the window and I fell asleep somewhere along the way.

      …………

      我惊醒了,喘着气像从水底刚爬出来,胸口跳得隆隆地响。一片昏暗,打开的窗户被风吹的拍打在外面的墙上,啪啦的响声,大概就是那个声音惊醒了我。我醒来那一刻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坐在地上,整个房间都像雾里看花。弥漫着浓郁的乳白色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外面飘进来的雾气。我慢慢看到床上,伊莎安静地躺在那,在一片纯白中间。我的心慢慢平复下去。他好像也醒了,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看了会天花板,然后看向我。他脸色好像比晚上好了一些,但说不好,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我看着他,他侧脸还有一些头发压出来的痕迹。

      …你怎么还在这?他突然出声,低哑的,神情还很困倦。我是靠在他床边坐在地上睡着了。…这么晚了,你觉得我能去哪?我低声说。他好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what happened? He asked, looking at me in a way that was softer than usual. I wasn’t expecting that. 噢,我做梦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心跳还鼓动的,我看着那扇打开的窗户,窗台上不知道什么花在风中颤抖。“same old shit. 我梦到约翰。伊莎,我又梦到他了。我甚至梦到我怎么来的这里。上帝,我……”他听我说着,突然慢慢伸出手来握住了我放在床边的手。我看着他白色绷带缠绕的手背,已经松散了,卷起了毛边,手腕扎着的系带都开了,他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传来寂静的安慰。…我一言不发地握紧了他的手指,包在手心里。我的心跳于是从胸口转移到了手腕。此时此刻就在他指尖之下。他垂着眼睛,也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也一言不发。我大概还在梦里。

      我慢慢摩挲着他的手,凉凉的指尖,嶙峋的手腕。他下意识地颤了一下。那种淡淡的乳白的雾气还弥散着的,空气像流动的云。我们在云上吗,伊莎?我慢慢起来坐到他身边。他紧绷了起来,偏过头,要把手抽回去。我握住了。但没太用力。我俯身,另一只手从他身后圈过去。他挺腰要躲,几乎要从床上起来逃离我。…别躲我,伊莎。我低声说,用一条手臂圈过他的腰带进怀里,没管他的抗拒。上帝,我满足地叹了口气,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浅在他肩上。我可以完全笼住他。他呼吸急促,身体薄而紧绷,双手抵着我揽着他腰的手臂。他挣不开我。最后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喘息,胸口一片起伏。…你别他妈的发疯。他说,声音也跟那些柔白的雾一样,飘着。

      …我不做什么。伊莎。我哑声说,埋在他肩上。…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蹭了蹭他的肩,他的锁骨硌着我的下巴,侧脸,额头,然后是我的鼻梁,我的呼吸。然后他身体不自控地颤抖着软了下来。薄薄的一片云,轻轻地陷在我怀里。

      …我想亲你的手。伊莎。你绑在那的带子。它们垂在床单上蹭在一起簌簌地响,我受不了。

      ……

      他跟打湿的云一样。侧过脸尽力跟我拉开距离,垂在我肩上呼吸都颤,又忍得寂静无声。他湿了的睫毛,散乱在侧脸的头发,那一点点细汗蒙着他的轮廓,都在半透明的雾霭中,被我的温度蒸发。

      为什么留着那幅画?我终于放下了他的手,看着突出的腕骨上面湿红的痕迹,蜿蜒到手背,隐没在手腕内侧,喉咙干涩到咽口水都是疼的。…我以为你扔了。或者撕了。他垂下的手在白色的床单上发颤,骨骼都是乳白的,而那些痕迹鲜红。熟悉的又陌生的,朦胧的记忆在那瞬间闪过我脑海。我立刻拉开了点距离,在被自己压抑的呼吸窒息之前。…算了。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它很陌生。跟我回去。别住在这里了。…不行。他挣扎着要从我怀里出去。上帝。我咬着牙松开一点手臂,他立刻退出去离远了些,靠在床头另一边喘息。那条丝带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床上,我盯着那抹红色,它在湿润的雾气里慢慢地渗开了,渗在白色的床单上。刺痛我的眼睛。记忆。一切。

      我闭上眼睛扭过头,心跳得厉害,头也疼,血液里都是汹涌的火焰。我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靠到门边的墙上。No, no, not again. 操他妈的上帝。停止对我的折磨。停止。就他妈的停止吧。我不能。我不能。

      隔着一整个房间的朦胧,我看着他。他靠在那,苍白的侧脸,闭着的眼睛,像朵揉乱的云。这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现实?……我一片混乱,分不清哪个是真实。Am I high again? …滚到隔壁去。我听见他说。于是我知道这是真实。他声音沙哑模糊,穿透那个夜晚所有似是而非的梦,筑起一面单薄又锋利的名叫R.N.I.的墙。虽然我知道我能一顶就破。

      但我滚到了隔壁。

      ———————

      首发派对第二天,道森打来电话,把我从梦里再次叫醒。我睡在里兹卧室隔壁,那半夜基本上睡不着,辗转反侧,恨不得去洗一百个澡又怕吵他睡觉。天亮起来才昏睡过去,也是乱七八糟的梦,或者一些凌乱的记忆,一大早就开始忍得难受,我没办法还是去他浴室冲了个澡。然后一进去闻到里面的味道就开始后悔,后面几乎是屏着呼吸闭着眼睛飞快洗完的。这他妈的鬼地方。我恨不得立刻走人。再多待一晚我都忍不了了。洗完澡我就走了。他卧室门一直关着。

      路上道森又打来,我正烦的要命,接起电话语气也很差,结果那边居然是Lucien. Luna…他有点被吓了一跳,声音轻轻地抖。…噢Lucien,我放轻了点声音,抱歉,怎么会是你?…我们在Rainbow这里。道森先生说你可能还会过来,所以…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打算多等一天。没想到他允许我们和你通话,我…我……噢还有Ritz,他还好吗?我们很担心他。你在开车吗?对不起,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加稚嫩。我想到那天的奶油味。我其实原本没打算过去。道森叫我就得过去?他那天晚上的挑衅我还没跟他算过。但Lucien的电话,我叹口气还是往那开了。粉丝在那等我。操他妈的道森。他总有手段。

      到那Lucien他们几个,还有Ruby和她男友,叫什么我忘了不重要。还有几个粉丝,年纪不等。还有个高挑的黑人女孩。他们看见我进来老远就开始叫起来,非常激动。道森过来朝我微笑,问了里兹状态之后说这些粉丝等我一夜了,希望能和我说话。噢——我挨个拥抱了他们,签了名合了影,我不太习惯和粉丝合影,大多数时候我都得蹲下来。否则我的头就拍不进去。但尽管如此那些角度都很奇怪,我是说,我不像乔治那样时刻在意自己看起来是否完美,但最起码不是鼻孔对着镜头。但他们拍完照之后总开心地不断放大看还说噢——你看起来太棒了!这简直太完美了!……我一般不愿意去细想他们会放大看我们照片。我是说,粉丝们喜欢看各种我们压根没注意的东西,然后总会发现一些见鬼的地方。比如乔治某场巡演没穿上衣身上的一些痕迹,或者哪场拉链开了,或者我屁股后面磨破了个洞,或者我们合唱的时候乔治差点把话筒塞我嘴里的诡异角度。千奇百怪,我有时怀疑他们真的有认真看我们演出吗?

      不论如何,我陪他们聊了会天。Ruby那天很漂亮,低胸的上衣,胸口我名字的纹身还是发红的,黑色的字母很鲜明。我问她疼不疼,她看了我一眼,害羞地说会有点疼。但是她没想到纹身师居然认出了她,问她是不是我们MV里那个Layla. 现在他们都管我叫Layla了,连我爸妈都开始这么叫!当着所有人,她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起来,跟胸口纹身那片皮肤一样红。我盯着看了会,又看了眼她男友,移开了视线。那纹身看起来真不赖……我出神了一会儿。道森莫名其妙地在那笑,笑得我后背毛毛的。我最后和他们一起合了个影,那个黑人女孩,叫Jourdan,我问她是不是模特,她说是的,噢,太棒了,我说,我不用蹲下来和你拍照。临走前Lucien又给了我一盒包装精美的甜点,…你上次说过好吃的,都在里面。我在家里做的。他轻声说,眼睛眨个不停。我俯身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谢谢,我说。我保证都吃完。…他立刻脸红起来,睫毛翘着扑闪,眼睛湿漉漉的,想看我又不敢。那天人太多,我于是没有吻他。我用另一条手臂抱了他一会儿,下巴放在他头顶上,然后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

      道森果然有后招。他陪我走到停车那里,说昨天滚石和NME都想后面再做一期Meds的专访,但既然是专访,又出在同一时间,他们都想要独家专访。他问我倾向哪边。我说我一个人也不能决定,我得跟他们商量。他说华纳倾向滚石,毕竟名气大,一专又有过合作,二专可以接着合作。我问他这是华纳的意思还是你道森先生的意思。他看了我一会说他会以我们的决定为准。最好是这样,我说。他又说到年度结算的事情,还有后面专辑发行的细节,曝光,他说,现在是宣传期,需要曝光。我们他妈的已经够光了,道森,我一把甩上了车门。难道非要跟Coldplay一样去上什么周六夜现场?我看着他的蓝眼睛,跟冰川一样的颜色。We are not some fucking TV act. 他没说话,然后撑着我的车窗凑到我面前,眼睛迷离地看着我,说话的语调像抱怨又像叹息。Lee…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你就他妈的这么骄傲?

      不论如何,旧日极乐在3.16号正式发行。首周美国本土销量80w,这个惊人的数字算上了之前的专辑预购和数媒平台,直接上了Billboard 200,#1. 同时扫了类目下面的几个摇滚乐榜单,No.1 Rock Album, No.1 Alternative Album, and a platinum single within weeks. 也就是旧日极乐,很快就成了白金单曲,在后面几个月的时间拿了大满贯。And Tastemaker Albums,那些乐评人很喜欢拿这个榜单说事。英国首周也破了20w,北美市场另外的加拿大8w,还有欧洲一些主要市场加起来几十万,全球首周200w左右。华纳那边首周几乎都没有闲着,天天看预测报表,看市场指数,道森想方设法想让我们配合宣发,他简直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乔治对他非常不满,他拒绝配合,当然我也是。什么时候Meds要去上那些见鬼的深夜节目宣传专辑,那他妈的才是完蛋了。我说,道森,现在才他妈的三月,你还有九个月可以冲销量。旧日极乐会证明它自己。通过时间。

      道森很焦虑,他觉得首周的成绩需要保持,Exiled发行已经是接近三年前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看旧日极乐的表现,都在观望Meds现在的影响力,经历了乱七八糟的这几年之后,我是说,负面的新闻,荒废的时间,还有那些事情,还能不能创造从前的奇迹。他焦虑到失眠。Lee,这关系到你们续约的税点,分红比例,还有最重要的,版权。我们要有底气,越多越好,越多越好,你知道吗?他盯着我,几乎是靠在我胸口上说话,声音都哑了。我看他那副样子,心情很复杂。道森也是一个让我搞不懂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他与我离心,有时候又觉得他比谁都在乎。虽然我不确定他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去睡个觉吧,道森。你黑眼圈已经掉到我脚上了。…□□的。他难得对我骂了一句脏话,一贯高傲精明的做派也松懈了,放开了我的衣领。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也许你比我懂市场和那些见鬼的运作规则,道森。但你不会比我懂我们的音乐和粉丝。日落之声会多一张钻石唱片,你别担心。

      MJ打来了电话祝贺,还有很多人,保罗,吉尔莫他们,Page,克莱普顿,Derek,还有很多我们有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有私人电话的打私人,没私人电话的找的道森或华纳,有的想合作,有的是一些舞台邀请,代言,还有AGE打来给第二次巡演报价。

      操他妈的,我差点扔了手机,乔治按着我的手骂了十分钟对面的本戴维斯。…我很抱歉,本,我咬牙说,但现在考虑这个还太他妈的早了,我们很感激你的努力,就他妈的先这样。我立刻打给道森,告诉他如果版权不拿到,二巡是不可能的,他们可以牵几条狗上去唱歌。这是底线,我说,里兹坐在对面,也是皱着眉很不耐烦。谈判越快越好,道森,如果他们想要用Meds赚钱,就拿出诚意。道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华纳高层已经感觉到外面环境在动荡了,还有AEG,他们都一样。首周80w的乐队,在那时不光是张王牌,也是救命资产。“看看华尔街,Lee,看看唱片行业,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得让每个月,不,每周都算数。” 他们想趁热打铁,在最短时间内,横扫全球市场。这帮吸血鬼,天生对金钱和市场风向有极度灵敏的嗅觉。他们能闻到空气里慢慢散过来的血腥味,和暴风雨来临前凉凉的潮湿。

      那天洛杉矶也在下雨。我站在公寓阳台,看着雨雾中的城市景观,远远的海滩,雨中的遮阳伞是小小的一个点。有人收起划水装备跑着往回走,有人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慢慢地走,有人带着狗,全都在雨里只是很小的黑点。太平洋的海浪不会在乎你是人还是狗,它一视同仁。我躺在躺椅上抽烟,雨水飞进来能打湿我的腿,冰凉的,天空白茫茫的一片。灰色的云,深深浅浅。那些云落下来会有多重?我看着天空想,会很重吗?会比爱丽丝小姐重吗?会比伊莎重吗?比乔治呢?比所有人加起来呢?

      让天空降落吧。落在我阳台,就落在这。别走错了。我的阳台很大,能放下天空。别往他处去了。整个洛杉矶的雨,都来吧,来落在我的阳台吧。

      爱丽丝小姐走了出来,对着大雨喵喵叫。她抽动着鼻子闻空气,又去闻打湿的地板,闻雨水的味道。然后绕着我的腿,尾巴竖着,屁股拱起来,贴在我腿上,用尾巴拍我。□□的,我说,滚远点。我不可能舔你屁股。掉下来的烟灰也被雨淋湿了,在地板上像一块灰黑色的斑点。

      ————

      4.1号愚人节。这是一个充满玩笑和无聊的一天。乔治翘着腿趴在那玩使命召唤4,手柄按得哐哐响,枪声砰砰砰不断,边玩边叫,操他妈的跟个智障一样,我简直想脱下鞋子塞他嘴里。那时候他关注着道森那边的动向,乱七八糟报表和数据都是他在对接,那些东西让我厌烦,还好有乔治,虽然他干的不情不愿并且一天不重复地骂道森超过二十遍。好不容易有点空就会打打游戏,或者来找我放松一下。然后我们会泡个澡,上帝,唯一放空的时间,就是跟乔治泡在热水里面,看他靠在我肩上被热气熏的发红的脸和困倦又全然放松的样子,金发在白茫茫的水汽里漂浮。但我那段时间,我是说发行旧日极乐后的半个月,极其忙碌。专访,电台,还有没选进二专的弃曲处理,日落之声剩余的收尾工作还一大堆,里兹和鲁斯在那,还有Noah. 漂亮的数据没有让我们缓任何一口气。压力,除了压力还是压力。集体专访我选了NME,道森没说什么。Bruce给我打来电话,说即便如此,还是想请Meds拍年封。我没拒绝他,也没答应。但是我跟NME的人说,专访得等4月份了,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干。

      之前吉尔莫说的演出,在皇家阿尔伯特,定下来了。他打来电话,祝贺完了之后就发出了正式邀请。他邀请了我,说如果乔治也能来,就更加好,到时候可以唱我们的歌。Beck有事来不了了,不过Page和普兰特会来,吉尔莫自己,还有克莱普顿,他说他请了鲍伊来唱Comfortably Numb,也许再唱首别的,自2006年合作之后一直想再合作,他说,正好鲍伊说和你早就认识,这太棒了。噢,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David,你早就给了我一切无法拒绝的理由。演出在4.2号。所以我们提前几天过去了。少不了要一起玩玩。乔治就在酒店里打游戏,在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一时的兴趣,但那枪声听得我烦。

      MJ打来电话,巴黎的生日在4.3,时间很赶,他问我还能来吗?他的声音在电话里轻柔又温情脉脉,流水一样,但我听出了他的忐忑。他在忐忑。甚至紧张。我知道他想让我去。大概很想。知道这一点叫我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哪种难受。从伦敦到拉斯维加斯要飞11小时,如果要及时赶到,意味着我得演出结束就离开。除了那些聚会派对,叙旧,最要紧的是乔治。操,我几乎拿着手机说不出话。把乔治一个人留在伦敦去Vegas?他大概能拿酒店的电熨斗熨死我。这都算他心情好。

      我的衣服没带几件,从行李箱拿出来衬衫都皱了,还有一件羊毛衫,伦敦冷很多。乔治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毛的毛衣,拿个熨斗低头在台面上熨我衬衫。他长长的头发垂下来,从肩上滑下去,大概落到手背。我坐在窗户边喝酒,一边看着他,一边看窗外的雨。伦敦的雨跟洛杉矶不一样,细密的,绵绵的,有时候若有似无,有时候冷淡强硬。我看着他的动作,闻着他冲的咖啡的味道,嘴里威士忌的酒香,还有外面飘进来的潮湿雨水味,4.1号,我的世界是由那几种味道组成的。

      …我会来的,Michael. 我低声说,乔治抬头看我,手里的熨斗停了。噢乔治,我喊了一声,我操他妈的衬衫!……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他说,如果赶不过来也没关系,他会告诉巴黎这一次时间真的太不凑巧了。乔治重新拿起了熨斗,感谢上帝衣服没破,不然我他妈的可以裸着上台了。那件衣服是他刚给我买的,我还一次都没穿。我背过去朝着外面,然后感到后背被两个冒绿光的枪口抵着。…我会来的,Michael,也许不会是最早到的,但我会来的。他在那头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谢谢你,Luna.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他也想看我这场演出。它会在时间里留下痕迹的,Luna,我知道会的。他轻声说,现在会留下痕迹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声音,越来越少了。…至少永远不会是你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哑声说。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笑起来,听着他的笑声,那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在我眼前浮现出来,鲜明的,像从未淡去过一样。

      ……乔治生气了。他扔了刚给我熨好的衣服,扔到马桶里,冲又冲不掉,然后摔门走了。我没去追,追不了。雨打在我身上,把我锁在窗边了。但他知道我爱他。他知道我多爱他。他知道的。没几个人能跟他一样知道这一点,说实在的,没几个人。世间为爱所感受到的痛苦,其实都徘徊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了。

      ————

      4.2号晚上英国皇家阿尔伯特,现场有五千人左右,已经坐满了。那地方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圆形剧场,巨大的穹顶,全都是红色和金色。观众席是围着舞台散开,从前往后慢慢高起来,往上还有三层楼座。气氛隆重。我们穿的都挺正式。我没穿外套,吉尔莫也没有,普兰特也没有,我们都穿的黑衬衫,区别在于他们肚子鼓出来一截。乔治穿黑色西装,在后台和鲍伊说话,鲍伊靠在梳妆台旁边抽烟,也是穿着灰色西装。我们简单打了个招呼,他说我看上去状态不错,比之前见面好多了。噢——我笑了出来,他给了我个眼神,蓝色的和棕色的眼睛一起眨了一下,真的不赖,他也笑着说。谢谢你,大卫,我说,确实感觉好多了。他点点头,吸了口烟又笑着在那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乔治坐在镜子前面,透过镜子看着我,还在恼火。我弯腰凑到他耳朵边,我们在镜子里对视。….你看起来完美极了,G. 我说。…这话留着后面说吧。他语气冷硬极了,有人更需要这个。然后一把推开了我,对着镜子理他完美的毫无瑕疵的领口细节。……好吧,好吧。我对鲍伊尴尬地笑了笑,他做了个鬼表情,笑得倒他妈的很开心。

      普兰特过来找我说话。还有Page.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们呃呃啊啊了一会,噢…我也尴尬起来,但这没什么,我说,Ritz当时没和我说,因为我去瑞士——呃——我是说,我去度了个假。噢Robert,我说,瑞士太好玩了。到哪都可以滑雪,冰川,高山,还能直升机滑雪。他们有那种——呃——叫什么来着——呃——…. Cresta Run. Robert好心地接了话。噢对,就是这个,我突然想不起来叫什么了——一不小心就能一头撞死。……我们很尴尬地聊了几句,沉默了一会。上帝。其实我爱这两个男人,但他们以为我讨厌他们。

      …也许为了缓解尴尬,Page说起8月份他要去北京,问我打不打算一起去趟中国。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因为奥运会,闭幕式邀请他去演出。噢——我干巴巴地说,那太好了。北京之后是伦敦,所以北京奥运会闭幕式有伦敦8分钟环节。Page作为代表之一受邀演出。我问他曲目定了吗,他说考虑表演WLL或者移民之歌。噢我笑起来,还是whole lotta love吧,我说。普兰特不会去,他们可能会找别人唱。临上台前Page又凑过来,白发在灯下面看起来有点毛躁。他说,Luna,希望你不会介意,刚才我说的…呃。但如果不是吉尔莫跟我说,我以为你来自伊朗或者阿富汗。或者阿根廷。上帝我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是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呃—…噢Jimmy,我顿了一下,我像我父亲,这没错。…原来是这样,噢现在说得通了。他哈哈哈笑起来,看起来很和善。你真不和我一起去吗?我是说,没准那闭幕式挺不错的。不了,Jimmy,我不会回去了。我说。不论如何, 谢谢你的邀请。

      …………

      吉尔莫打算让我们来开场。噢瞧瞧你们,他笑着说,我最近一睁眼就能听到你们的歌。“去吧孩子们。去制造一些噪音吧。”

      于是我们用Layla开场,顺便致敬一下克莱普顿。尽管他在开始之前跟我抱怨说他再也不要演奏Layla了,他现在已经觉得他唱Layla是在cover Meds. 噢你真让我尴尬,Eric,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上台的时候,我从乔治手里接过黑美人,灯光打过来到我身上,我朝台下挥手。前排贵宾席坐着很多眼熟的面孔,好几个英国知名乐队成员都在,Muse,The Jam,绿洲,我快速朝他们点了点头。让我意外的是皇后的布莱恩梅和罗杰泰勒也在,梅的白色卷发和身高很瞩目,见我看过去,他们笑起来,噢我朝他们飞吻,然后示意摄影师把镜头转过去。他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观众席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梅和泰勒站起来向四周飞吻。灯光跟着我,我走到话筒架前面一边把架子拔高了点,一边忍不住笑起来,God save the Queen,我低声说,声音在这个皇家剧场里荡开。然后大家都笑起来,梅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匆忙又给我飞吻。他气质温和,穿着正装不像摇滚明星更像个学者。但我猜想他应该已经退休不再担任校长了。

      一轮欢呼和致意之后,我开始演奏Layla. 用它经典的Intro solo开启这个夜晚。观众因为熟悉的旋律而欢呼起来。吉尔莫请来了邦妮雷特演奏滑音部分,她风格更为细腻,我们在舞台上对视,她笑着朝我眨眼,用绵长高亢的滑音和我的嗓音和节奏交缠。我闭着眼睛唱Layla,那些灯光透过皮肤把我消失的视野照得一片通明,耳边都是激荡的吉他旋律和自己低哑的声音。乔治的钢琴独奏在那一场更加庄重,流畅柔和的旋律在那个一百多年历史的剧场里回荡,带着浓郁的混响。我靠在他钢琴边上为他扫着节奏,他碧绿的眼睛被阿尔伯特的光束染上金红色。我们对视着,他还在生气,又被我看得恼火,干脆闭上眼睛低头弹奏。那副样子实在可爱又迷人,我忍不住靠在那笑,感受着琴键传来的震动,扫弦的节奏都轻快起来。

      然后克莱普顿演奏。我们来到了台下侧方候场和休息,工作人员过来调设备,我把吉他解下来,找了个角落靠在那抽烟。克莱普顿弹了几首早年的名曲,他弹吉他比较正经,舞台风格稳重,不会到处乱走。蓝调味道很浓,带着上世纪的味道,我几乎想到Muddy Waters. 他简直是芝加哥蓝调本身。但克莱普顿把黑人的蓝调音乐带到了摇滚世界,带到了年轻人的舞台。我在台下认真听着,观察他的现场细节,可惜侧面没办法完全看清楚他的指法。

      吉尔莫和鲍伊接着演奏了几首PF的名曲。鲍伊的声音沙哑柔和,他瘦削的身形被舞台的灯光勒出剪影,吉尔莫安静地在旁边弹奏吉他。CN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灯光下一切都开始迷离,我突然有点头晕。我听到了吉尔莫舒缓的声音,他□□一般的琴音。世界在他的琴弦上变成迷离的碎片和光影。

      ……

      放轻松。我能缓解你的痛苦。你可以告诉我哪里受伤了吗?没有疼痛,你已经在好转了。就像地平线上遥远的轮船上的烟雾,你只是在波涛里穿行。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发过一次烧,我的手感觉像两个肿胀的气球。现在我又有了这种感觉。我不能解释,你也不会明白。别再问了。我已经陷入了舒适的麻木之中。

      只是轻轻地打一针,没有其他了。也许你会觉得有点恶心。你能站起来吗?我相信它在起作用了。这能让你的演出继续下去。来吧,该走了。

      你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孩子已经长大,梦想已经远去。

      我已经陷入舒适的麻木之中。

      ….....

      我睁开眼睛,整个阿尔伯特都在旋转。金红色的世界。吉尔莫还在solo,遥远的旋律,像是幻乐,这个皇家剧场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我们都是其中旋转的意义不明的光斑。我像回到了瑞士。眼前是那座雪山,在灯光下刺眼的白,那个白色的房间,我被关在透明的玻璃后面。针尖上的一点反光,输液管回流的血。巨大的穹顶,绑在手腕的约束带。我想呕吐。

      有人在叫我,我的视野模糊。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我该浮上去了,有人在叫我。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苍老的面容,金棕色的头发有些灰白。他表情严肃,扬着头看着我,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怎么样。“我们该上场了。”噢……我撑着墙慢慢站直了。Robert,我没事。我说,没吃晚饭,可能有点低血糖。这鬼地方太闷了,你不觉得吗?噢也许他们空调开得太低了…...“……噢孩子。”他过来搂住了我。我闭上了嘴。

      乔治就在那时回来了,拿来了另一把吉他,我接过黑天使。他没松手,看了我一会,突然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吻在我嘴唇上。我拎着吉他僵硬在那,盯着他碧绿的眼睛。他的舌头顶开我的牙齿,柔软的湿热的,送过来一块无比甜蜜的正在融化的巧克力,然后从我舌尖滑了过去。……G. 我模糊地叹息了一声。他呼吸都甜蜜。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腰。我含着那个巧克力,刚要回吻,他闭上嘴推开了我。…该他妈的到你了。别看上去要死不活的。他骂了我一句,声音闷闷的,又在我耳边轻轻说,…都过去了,you’re alright now. “……我爱你,G,”我贴着他的耳朵呢喃,好像回到瑞士在深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隔着将近一万公里的距离抚慰彼此。“你知道我爱着你。”…去□□的吧。他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灯照的,然后把我推向了普兰特。普兰特在旁边一直看着我们,他微笑着。他看起来又开心,又恍惚,又难过。那种眼神无法形容。尤其是看向乔治的,几乎有种痛苦的怜爱。乔治跟他对上视线都愣住了,他立刻收回了眼神。

      我背上了黑天使,Page瞪着眼睛看了它半天,然后表情也难以形容。他张嘴噢了半天说不出话,看上去被脑子里的想法震惊到了。…噢Jimmy,请什么都别说。我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无比尴尬。我是为了演出带的。……他叫了一声上帝,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说该死的,早知道是给我,就不管他要钱了。……我一时无言以对。

      和他们两个同台是一件迷幻的事。非常迷幻。这种感觉在普兰特高亢但不再年轻,但仍无法替代的歌声在我身边响起的时候,在Page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表情迷离地微笑着开始弹奏的时候,达到顶峰。Page用的他那把最经典的Number One,配合我的那把黑天使,我们把原本的几首曲子,在演出前的两天临时改成了双吉他的编曲。WLL前奏的经典Riff响起来的时候,全场都欢呼起来,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观众掌声不断,乔治在侧面用力地举着手甩手里的巧克力包装袋,很激动,那个银色塑料反光让我笑得傻逼一样。

      Page弹那段前奏右手非常用力,一边拨弦一边身体后仰,撅个嘴表情很用力。他白发散乱着,穿个白衬衫黑马甲,在舞台上身体东倒西歪。我在旁边一边笑一边弹一样的riff,只是改变力度,增强节奏,稍微延了点音,还原双轨的效果。两把吉他,加上失真效果,那段Riff直接是冲出来的,听起来非常巨大宽阔,整个阿尔伯特都在被我们的吉他墙冲击着,加上普兰特的声音一出来,几秒钟就点燃了现场。普兰特唱歌不开嗓,上来就唱高音,破音是经常的。我和Page一左一右在他身侧,拱卫着他。中间的Breakdown没我什么事,我忍不住在旁边抽了根烟,站在那看着Page在那现场用特雷门琴还原那段标志性太空迷幻的尖锐滑动的声音。他用琴音挑逗观众,普兰特配合着他。快好的时候我把烟在衬衫的金属扣上按灭了,从侧面扔给了乔治,他下意识手忙脚乱接住烟头,看清楚了之后给我比了个中指。

      副歌部分,他们凑在一起合唱。我看着普兰特,他浓密的卷发垂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在舞台的灯光下无比明显,金棕色的头发从头顶开始灰白了,看上去枯涩又凌乱。但他唱歌时候的表情,笑容,那种激情和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样。

      ……

      想要大量的爱。想要满满的爱。想要全部的爱。在你最深处,亲爱的,你需要……啊——

      我要把爱给你,给你全部的爱。我要把我每一英寸的爱都给你。噢——想要更多的爱。

      …………

      普兰特仍然能叫我浑身发热,我不受控制地回想乔治唱这首歌的样子,那种性感。他叫起来的样子。并不输年轻时候的普兰特,甚至更具风情。不管在哪。

      下一首我们演奏的是Stairway to Heaven. 我和Page基本上时间都花在改这首名曲的双吉他编排上了。Page之前告诉我,这首歌的solo他想让我来弹,我很惊讶,但他告诉我因为他弹够了。……我弹不出曾经的水平了,他跟我说,很平淡。我并不认同,但知道一部分是这样的。即便技巧不变,岁月带来的力度减弱和速度下降,是没法忽视的。那段solo太过经典,又猛烈疾速。其实他很早现场演奏就达不到那个水准了。

      阿尔伯特的灯光亮得惊人,台下红色的座位,红色的地毯,四周都是金色的光,人头都隐去了。Page抱着把原声吉他,和弦慢慢爬梯。前奏民谣般的轻柔旋律,很有古典气质。普兰特握着话筒架低声开唱,他声音已经哑了。灯光下他的疲惫和苍老一览无遗。他唱着漫长的Verse,哀伤缓慢,讲述着一个凯尔特式的寓言故事。关于追寻,关于世俗,关于意义。

      有一位女士坚信,所有闪耀的东西都是黄金。她想买一条通往天堂的阶梯。

      ……

      当我望向西方,我有了一种感觉,我的灵魂哭着要离开远行。我曾在幻想中,看见烟圈穿过树林升起,听见旁观者的声音。噢——这一切让我迷惑。

      ……

      我抱着那把双头吉他,左手轻轻地滑过12弦琴颈,右手扫着忧伤的节奏,有些恍惚。但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金色上帝,老了。像一头老去的狮子。浑浊的眼睛,吼声也不再浑厚。那架号称永不坠落的飞艇,其实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怦然落地。

      贝斯和鼓进来之后,音符和情绪爬上了另一个高度,力量不断增强,阶梯在抬升。

      ……

      你的大脑嗡鸣不断,那声音久久不散。也许你还没有察觉,那吹笛人正在呼唤你,邀请你同行。亲爱的女士,你听见风声呼啸了吗?

      你是否知道——通往天堂的阶梯,正悬在低语的风中。

      ……

      随着鼓点的推进和加快的节奏,歌曲进入高潮。Page看向我,他喘着气,我朝他点点头。鼓点刻意地断续停顿,暗示着一切蓄势待发。我右手最后扫过12弦的节奏,开始爬solo的第一段。同时左手立即下滑到6弦琴颈,向上推弦推上音高后揉弦,右手开始用力下拨,我的吉他代替普兰特开始歌唱。舞台的灯光在晃动,我微微后仰,巨大的双头吉他分量不轻,我闭上眼睛平衡身体,感到后背开始出汗。

      灯光带着炙热的温度集中在我身上。我摆动右臂更深更用力地下拨,拨片几乎擦在拾音器上刮过,左手快速地滑动把位,大幅移动把声音拉向更高。我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咬着牙,左手反复的幅度越来越大,推弦越来越快,把高潮推到更激烈,旋律在重复中被推到越来越高,右手用整条手臂的力度带动更强烈沉重的拨弦,我几乎分裂。左手是哭泣的阶梯,右手是燃烧的火焰。我猛烈地冲击,直到它被逼出最后一声尖锐悠长的呻吟然后重重地从空中跌落。

      普兰特在弦音跌落那个瞬间用嘶哑高亢的歌声重新爬上来,他高音逐渐撕裂开来,他唱不上去了。鼓点和贝斯加快了紧密的节奏,我满头是汗,头发贴在脸上,呼吸急促,心跳又重又快。一种浓郁的沉重压在我心上,几乎让我痛苦。我视线模糊,颤抖着手回到12弦轻扫节奏,听着普兰特的歌声。

      ……

      当我们沿着这条路缓慢前行,我们投下的影子,竟然比我们的灵魂还要高大。一位我们都认识的女士正在走来,她散发着洁白的光芒,想要人看见——

      世间万物仍然能化为黄金。如果你愿意仔细聆听,那旋律终归会来到你心中。

      当万物归一,而一即万物。做一块磐石,而不要滚动。

      而她,正在给自己买一条通往天堂的阶梯。

      …………

      “To be a rock and not to roll——”他尖叫着,嘶喊着,高音破音直冲穹顶。观众欢呼起来,巨大的掌声响起来,回荡在整个剧场。

      我双眼朦胧,看着普兰特在灯下面模糊的轮廓,手中弹奏出最后一段旋律。当鼓点和节奏彻底消失,他沙哑模糊地低吟出最后一句。淹没在了人声鼎沸之中。

      四周的掌声久久不息。Page朝台下挥手,普兰特朝我走来,他喘息着,脸色憔悴又激动,满是皱纹的眼角含着泪水,他用力地抱住我,使劲揉着我的肩背。….你做得好,我的孩子。孩子…他用力地看我,摸过我的脸,…做得好。…他声音嘶哑苍老,最后把我汗湿的头按下靠来到他肩上。我也喘息着,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我用力抵着他的肩,我们都哭了。

      那段solo我几乎没有经过练习。因为约翰曾经很喜欢这首歌。我曾经在约翰的生日一遍遍弹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遍又一遍。

      我在哭我的约翰。普兰特在哭他早夭的儿子。我们都祈祷着能用歌声和琴音,为他们架起那一座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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