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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墙下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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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铁砸在地上的脆响和人群的惊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那名狄兵小队长脱口而出的示警声被硬生生噎了回去,扭头看向骚乱的中心。
夜枭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在下一秒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没有半分犹豫,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一个字:“冲!”
声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从马厩棚屋的阴影里暴起,朝着东北角那片在昏暗火光下隐约可见的、歪斜的残墙轮廓狂奔而去。
他的选择快得只剩本能——此刻任何迟疑都是死亡。
裴照心脏猛地一撞肋骨,背上的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力带得轻呼一声,手指死死掐进他肩头。
他来不及回应,只凭着最后一股狠劲,将妹妹往上猛地一托,咬紧牙关,拖着那双如同灌了铅的腿,紧跟夜枭的背影冲了出去。
脚下是混合着马粪、草屑和湿泥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
马厩区域彻底乱了套,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横冲直撞,奴工和兵卒互相推搡躲避,火把的光被搅动的人影和飘散的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混乱是天然的帷幕,却也像一头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兽。
他们没敢走直线,而是借着一辆倾倒的马车和几垛半人高的草料堆,曲折地朝着校场方向快速穿插。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在阴影中短暂停顿,都让裴照背上的寒毛一阵阵炸起。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听到婉儿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更能听到身后校场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喝与金属摩擦声。
格日勒。
那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脑海。
那头人形的凶兽反应太快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近了,更近了。
最后一垛草料堆的阴影褪去,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令人窒息。
那是一片用黄土夯实、供操练用的校场。
此刻,校场被远处草料场的余火和堡墙上增援火把的光映照着,显得空旷而刺眼。
没有遮挡,从这头到那头,距离像被拉长了数倍。
校场对面,就是那段传说中墙体开裂、女墙坍塌的旧堡墙——在摇曳的光影里,它像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沉默的伤口,黑洞洞的,看不出具体情形,却散发着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就在校场的边缘,一队人马正火把通明,呈扇面搜索而来。
为首者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在火光下扭曲跳动,正是格日勒!
他手中拎着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柄沉重的连枷,铁链垂着,反射着暗红的光。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斜斜切向夜枭和裴照预计冲过校场的路径。
几乎同时,身后他们刚刚钻出来的那条连接马厩的通道里,传来了另一阵杂乱却迅疾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鸣。
另一队追兵,也咬上来了。
前有虎,后有狼,中间是毫无遮掩的死亡地带。
夜枭猛地停下,背脊绷得像一张铁弓。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急速扫过开阔的校场,扫过远处那段残墙,再落回逼近的格日勒小队和身后来路。
时间仿佛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每一次心跳都重若擂鼓。
他没有看裴照,视线依旧锁死在前方的威胁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穿透了远处马匹的惊嘶和逼近的脚步声:“你们两个。”
最后两名跟随的赤焰军战士立刻靠近半步,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味,眼神却如磐石般沉静。
“拖住后面那队,”夜枭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争取十息。十息之后,能走就走,不能走……”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有应声。
其中一人重重地点了下头,另一人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们同时转身,像两滴水融入来路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反向潜了回去。
身影很快被通道拐角吞没,只有隐约传来的、刻意放重的踏步声,预示着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阻击即将开始。
“裴公子,”夜枭终于侧过头,看了裴照一眼。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有决绝,有不容辩驳的命令,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对背上那瘦弱身影的复杂。
“护好你妹妹,跟紧我。冲过去,别停,别回头。”
裴照喉咙发干,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背上的婉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冰冷的手指更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窝,细微地颤抖着,却没有出声。
“走!”
夜枭低喝一声,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弹射出去!
他不再隐藏身形,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校场对面那片黑暗的残墙亡命狂奔!
裴照紧随其后,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肌肉酸胀欲裂,但背上的重量和夜枭那决绝的背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迈开步子,冲进了那片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校场空地。
地面干燥结实,踏上去脚步声清晰可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暴露的瞬间,格日勒那粗嘎的怒吼就撕裂了空气:“在那里!放箭!!”
“嗖——!”
箭矢破空的尖啸瞬间从侧前方袭来,不止一道,而是数道交织的死亡之音!
火把的光映出箭簇上跳跃的寒芒。
裴照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一丝意念,将早已干涸的精神力湖泊底部最后几滴“水”强行榨取出来。
眉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瞬间模糊。
但他不管不顾,将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扭曲的“感知”,混合着脑海里对箭矢轨迹的疯狂预判,在身后大约一人高的空中,猛地“编织”出去!
那不是坚实的屏障,更像是一层无形的、抖动的“声音涟漪”,带着干扰和偏折的意图。
“噗!噗!”
两支原本射向他背心的箭矢,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偏转,擦着他的衣角,斜斜插入身旁一尺外的地面,箭尾剧颤。
另一支射向腿部的箭则被这层微弱的干扰影响,速度稍减,被夜枭仿佛背后长眼般一个迅疾的侧身滑步险险避开。
但仍有两支箭,又快又刁,一支直射夜枭后心,一支追着裴照的脖颈!
那层虚弱的“屏障”对它们几乎毫无作用!
夜枭在狂奔中猛地拧身,不是闪避,而是用左臂迎向射向自己后心的那支箭!
同时右手反握的短刃向上疾撩!
“嗤!”箭镞穿透小臂皮肉的闷响。
“铛!”短刃磕飞射向裴照那支箭的脆响。
几乎不分先后!
夜枭闷哼一声,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左臂上已多了一支兀自颤动的箭矢,血瞬间染红衣袖。
但他前冲的速度竟未减慢多少,反而借着这股冲势,右手将那枚一直紧握的、鸡蛋大小的黑色火折猛地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咬开了尾端的引信!
他脸颊肌肉因为用力而贲起,眼神凶狠如受伤的狼。
在格日勒第二轮弓弦拉动的“嘣嘣”声响起前,他鼓足气力,将那枚嗤嗤冒着青白色火花的火折,朝着残墙方向的上空,奋力掷了出去!
火折划破弥漫着烟尘和血腥气的空气,划出一道并不高、却异常迅疾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距离那段残墙约十丈远的空地上。
“砰——!!!”
不是火焰的爆燃,而是更沉闷、更剧烈的爆炸!
一团刺目欲盲的惨白色光芒轰然炸开,随即化作大团大团浓密到化不开的滚滚浓烟,带着极其刺鼻的辛辣气味(混杂了硫磺、硝石和某种令人流泪的刺激性粉末),瞬间吞噬了那段残墙及周围数丈的范围!
烟雾升腾翻涌,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如同活物般张牙舞爪,彻底遮蔽了墙头守军的视线,也模糊了那段墙体的具体状况。
这是信号!给墙外接应者的、最明确的强攻信号!
几乎就在白光爆闪、浓烟升腾的同一刹那——
“轰!!!”
残墙方向,传来一声远比火折爆炸更沉闷、更震撼的巨响!
仿佛大地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砖石崩塌的哗啦声、木头断裂的喀嚓声,以及几声猝不及防的、被爆炸气浪掀飞或被落石砸中的狄兵短促惨叫!
墙外,韩啸动了!他用了最简单也最暴力的方式——炸药!
浓烟和突如其来的爆炸,明显让格日勒的第二轮射击迟滞了,也让墙头守军一阵慌乱。
“冲过去!”夜枭嘶声大吼,根本不管左臂上那支随着跑动而晃动的箭矢,速度再增,一头扎进那片翻滚的、呛人的烟雾之中。
裴照紧随其后,冲入烟雾的瞬间,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刺鼻的气味冲得他涕泪横流,几乎窒息。
但他死死记住夜枭的方向,闭紧嘴,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呼吸,只是向前!
向前!
脚下突然变得高低不平,踩到了碎裂的砖石和……某种柔软的、令人不安的障碍物(尸体)。
“这边!缺口!”烟雾中传来夜枭模糊却激动的声音。
裴照循着声音,踉跄着向前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背上婉儿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急忙稳住,手掌撑到了粗糙冰冷的砖石表面。
眼前烟雾稍淡,他看到了夜枭。
夜枭正站在一段坍塌出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前,他脚边倒着两具穿着北狄皮甲的守卫尸体,一人被落石砸得头颅变形,另一人胸口有个焦黑的破洞,显然是被爆炸直接命中。
缺口外,不再是封闭的堡内,而是混乱的夜色和隐约晃动的、不属于黑石堡的火光!
缺口外,韩啸的身影在更远处的黑暗和零星交战的火光中一闪而过,他的吼声穿透烟雾和爆炸的余音传来,带着焦急与狠厉:“快出来!顶不住了!!”
残墙上方,尚未被完全炸塌的段落,传来北狄守军惊慌失措的叫骂和箭矢胡乱射下的破空声,但准头已被浓烟和爆炸彻底打乱,箭支稀疏地落在周围。
裴照最后扭头,透过滚滚浓烟的间隙,向来时的校场方向望了一眼。
火把的光在烟雾后朦胧晃动,人影幢幢,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他隐约看到,在那片混乱的边缘,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被潮水般涌上来的狄兵淹没,刀光剑影中,他们像是两块投入洪流的石子,只激起短暂的水花,便再无声息。
眼眶猛地一热,一股腥甜冲上喉头。
他猛地扭回头,不再去看,背着妹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缺口,朝着缺口外那片未知却蕴含生机的黑暗,低头冲了出去!
碎石刮擦着小腿,他踉跄着跃出缺口,脚下不再是堡内坚实的夯土,而是陡峭、遍布碎石和野草的堡外缓坡。
夜风带着完全不同于堡内的、混合着泥土和远处草木气息的凉意,猛地灌入他的口鼻。
夜枭已经冲出几步,正回身朝他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左臂的箭杆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裴照喘息着,脚下踩着碎石,正要借力——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堡墙方向、从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浓烟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箭矢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哨箭,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
箭来得太快!太刁!角度直射裴照背心,对准的正是婉儿!
夜枭瞳孔缩成针尖,来不及格挡,也来不及将裴照扑倒,他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将伸出去准备拉人的右手猛地一翻一推,掌根重重拍在裴照的肩侧!
“砰!”裴照被这股大力推得向前一个趔趄,背着婉儿狼狈地向前冲出好几步,险些滚下山坡。
“噗嗤!”
那支特制的鸣镝箭,擦着裴照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钉入他身后一步远的坡地,箭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呜——”声。
箭杆上,似乎刻着什么,在零星反射的火光下,闪过一抹暗红。
夜枭因用力过猛,左臂伤口崩裂,血流得更急,他踉跄一步才站稳,眼神惊怒交加地看向烟雾笼罩的堡墙方向。
那一箭,精准、狠辣、时机歹毒,绝非普通守军手笔。
格日勒!
只有那个对猎物有着病态执着的家伙,才会在这种混乱中,还能盯死目标,射出如此致命的一箭!
裴照站稳,惊魂未定地回头,正看到那支深深嵌入土中、仍在嘶鸣的箭。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箭……是冲着婉儿来的?还是冲着他?格日勒……知道了什么?
夜枭迅速上前,一把拔起那支鸣镝箭,入手沉重。
他借着远处堡墙上混乱的火光,目光扫过箭杆,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看向裴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惊疑、杀意和一丝难以置信。
“这箭……”夜枭的声音嘶哑,他将箭杆递给裴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看。”
裴照接过,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血腥气。
他低头,借着堡墙上混乱跃动的、遥远的火光,看向箭杆中段——那里,并非光滑,而是用利器刻出了两个深刻的字迹,笔画狰狞,被暗红的……似乎是特意涂抹的血渍所填充。
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裴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了。
背上,婉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骤然变化的呼吸,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颈。
“哥?”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更深的恐惧,“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