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御前风波
...
-
烛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父皇要见你。”
紫宸殿的门扇厚重如山,推开时发出沉缓的闷响,将内里的光线与压迫感一并释放出来。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座极高,皇帝李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簪束发,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目光垂下,便自有一股山岳般的威压弥漫开来,充塞殿宇每一寸角落。
久居人上,执掌生杀予夺,那股审视的意味便如同实质,沉沉压在裴照的肩头,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艰难。
宗正寺卿,皇叔瑞王李恪,坐在皇帝左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步入殿中的裴照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忧虑,以及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打量。
“儿臣参见父皇。”李澹先行礼,声音平稳。
裴照紧随其后,撩起官袍下摆,屈膝跪伏于光洁冰冷的金砖之上,额头触及地面:“臣东宫舍人裴照,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御座旁巨大的鎏金蟠龙香炉里,瑞兽香片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青烟笔直上升,在殿中弥漫出清苦的气息。
裴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膝盖和手肘渐渐传来刺痛,金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他能感觉到上方那两道目光,如同探针,在他身上反复扫视,试图刺破皮肉,看清内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息,却漫长得如同数个时辰。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裴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裴照,”皇帝直接开口,省去了一切寒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闻,秋狝骊山,你数次护佑太子,于险地中脱身,身手胆识,俱非常人可比。”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裴照,“你师从何人?家乡何处?”
来了。
裴照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依早就备好的说辞,谨慎应答:“回陛下,臣……出身寒微,籍贯岭南道梧州苍溪县,地处偏远,多山多瘴。幼时体弱,曾偶遇一游方郎中,见臣可怜,便传了些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法,并略识得些草药。那郎中居无定所,臣随他识字读书,亦学了些……防身的把式,实不敢称师承。”
他将自己说得尽可能普通、卑微,一个因机缘巧合得了点微末技艺的寒门子弟,是最好不过的伪装。
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审视之意更浓。
瑞王李恪此时轻轻咳了一声,接口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陛下,老臣近日亦听得些许风声。秋狝之事,固然惊险,但裴舍人能在那般绝境下,与太子殿下二人脱身而出,着实……令人称奇。”他看向裴照,眼神复杂,“朝中有些议论,说裴舍人或身怀某些……奇异之术,方能屡造奇迹。此虽为无稽之谈,然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安危重于泰山,身边近臣,更需万无一失。为殿下清誉计,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是否……该稍作查证,以正视听?”
瑞王的话,比直接弹劾更具分量。
他并未指认裴照有问题,只是“为太子计”、“堵悠悠之口”,看似处处维护太子,实则已将裴照架到了火堆上。
几乎在瑞王话音落下的同时,侍立在旁的御史中丞王焕立刻出列。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此刻一脸正气,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明鉴!瑞王殿下所言,正是臣等忧心所在!”
他引经据典,从“亲贤臣,远小人”的古训说起,慷慨陈词,将弹劾奏章上的内容又当庭复述了一遍,言辞更加激烈:“……裴照来历蹊跷,行迹诡秘,骤然得幸,伴驾东宫。猎场险地,其表现远超常理,实难用寻常胆勇技艺解释!若其身怀左道异术,或为敌国奸细,意图蛊惑储君,动摇国本,则陛下与太子,危矣!社稷危矣!”
他猛地一挥袖,声音铿锵:“太子殿下身系国本,容不得半分疏忽!身边之人,更需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经得起推敲!裴照此人,疑点重重,若留用东宫,恐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稳固,为太子安危,将裴照交有司彻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声如洪钟,在殿内激荡。
裴照跪在下方,王焕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交有司彻查?
以他的身份,一旦落入那些手段酷烈的衙门,层层剥茧之下,北狄细作的身份几乎必定暴露。
届时,便是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的下场。
冷汗,早已浸湿了他背后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膝盖的疼痛,精神的重压,对身份暴露的极致恐惧,交织成一张收紧的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感觉到上方皇帝沉默中蕴含的风暴,瑞王温和目光下的审视,以及王焕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只能更深地垂下头,将一切颤抖死死压住。
李澹一直沉默地听着,立于裴照侧前方,身形挺拔,即使左臂悬着固定,那份属于储君的清冷气度也未曾稍减。
此刻,他忽然抬眸。
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面色激动的王焕。
殿内的温度,似乎因他这一眼,骤然降低了几分。
“王御史,”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王焕慷慨陈词的余韵,“口口声声‘可疑’、‘异术’、‘奸细’,证据何在?”
他向前微移半步,挡在裴照身前一些,虽仍面向御座,却将王焕的视线隔开。
“莫非仅凭猎场护驾有功,便成了可疑的罪证?仅凭市井流言与无端臆测,便可定朝廷命官之罪?大梁律法,何时改了规矩?”李澹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刃,“猎场之事,亲历者甚众。韩昭及东宫、羽林卫数十名侍卫皆可作证,裴照是为护孤而伤,是为引开凶徒而涉险。其功不赏,反遭构陷,岂不令忠勇之士心寒?”
他目光转向皇帝,躬身:“父皇,儿臣以身家性命担保,裴照忠心可鉴,能力可用。所谓异术奸细之说,纯属污蔑!”
“以身家性命担保”——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裴照混乱的脑海里,轰鸣作响。
愧疚、巨大的压力、对暴露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理智防线。
李澹为他赌上了一切,而他呢?
他是个骗子,是个时刻准备着背叛甚至取其性命的利刃!
‘不能……不能连累他……’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稻草,带着绝望的恳求,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从他意识最底层的破溃处涌出,冲破了平日严苛的精神束缚。
就在皇帝目光微动,即将开口的瞬间——
离裴照最近的李澹,太阳穴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跳。
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在那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里,他耳畔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快得抓不住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股极其短暂的、带着强烈祈求意念的波动,紧贴着他感知的边缘擦过。
没听清任何词句,甚至辨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一股混合着恐惧、决绝和某种……笨拙保护意味的情绪碎片,残留了一丝冰冷的触感,如同深冬呵气成霜时吸入肺腑的那一缕凉。
李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倏然转头,看向身侧跪伏于地、肩膀线条绷得死紧的裴照。
眸色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御座的方向,也牢牢锁定了下方那个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是裴照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失控?
还是……别的什么?
御座上,皇帝李昀将李澹的担保和那瞬间的沉默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平淡:
“太子既以性命作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瑞王,掠过脸色不甘的王焕,最后落回裴照低垂的头顶。
“……朕,便依你。”
王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
皇帝继续道:“然,众议亦不可轻忽。裴照,”他声音略沉,“你既为东宫舍人,当谨记本分,更为勤勉谨慎,恪尽职守,以行动证你清白,以实绩报太子知遇。莫要辜负了太子今日这片维护之心。”
“退下吧。”
“臣,遵旨。”裴照再次叩首,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澹亦躬身:“儿臣告退。”
两人缓缓退出紫宸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审视隔绝。
殿外廊下,秋风已带着凉意。
裴照跟在李澹身后半步,垂着头,方才殿内强压的颤抖此刻微微反噬,指尖冰凉。
他不敢看李澹,更不敢去想刚才那电光石火间,自己失控的念头是否真的化为了某种“东西”,泄露了出去。
李澹步履平稳,仿佛刚才殿内的风波从未发生。
他走到廊下,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的飞檐。
“裴照。”
“臣在。”裴照立刻应声,心脏提起。
李澹沉默了一瞬,秋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袂和束发的缎带。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
“刚才在殿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裴照耳膜上,“你……可曾对孤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