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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饵与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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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京城就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吐纳出喧嚣的人气。
太医局门外,车马粼粼,药香与晨雾交织在一起,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无声地张开。
与太医局一墙之隔的“回春堂”药铺二楼,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裴照身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静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但他一口未动,所有的心神,都如同潮水般,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笼罩向太医局内那个忙碌的身影——林笙。
他的“共情”能力,在不直接发动言灵的情况下,更像是一种被动放大的敏锐感知。
他能清晰地“听”到林笙此刻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因处理药材而专注的情绪,甚至能捕捉到他指尖碾磨药草时那一丝细微的触感。
一切正常。
裴照不动声色,垂下眼帘,耐心地等待着。
巳时三刻,日头渐高。
两名身着刑部官服、腰佩长刀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从街角转出,径直来到了太医局门口。
他们翻身下马,动作干练,脸上带着一丝办案特有的严肃与风尘。
其中一人,正是刑部主事宋慈。
另一人则是他特意挑选的心腹,以取用证物为由,光明正大地前来。
“林医官在吗?我等奉命,前来取一些用以比对的药材样本。”宋慈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医局的前院。
正在药房内分拣药材的林笙闻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原来是宋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不知大人需要何种药材?”
宋慈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你便是林笙?”
“正是下官。”林笙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嗯。”宋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回应,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递给了太医局的管事,“这是刑部的条子,我们要取血竭、朱砂、离魂草等几味药材的样本,要封存完好,不得有误。”
这几味药材,正是那本《丹术异闻录》中,端静贵妃批注里提到的关键毒物。
就在管事领命,林笙准备转身去取药时,与宋慈同来的那名刑部官员,像是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惊,压低了声音,对着宋慈说道:“大人,昨夜在玄云子那处旧宅查抄出的东西,真是……真是骇人听闻啊!下官办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试药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近在咫尺的林笙听得一清二楚。
“噤声!”宋慈立刻低声呵斥,“此事乃绝密,岂可在此处议论!”
那官员立刻缩了缩脖子,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是,是!只是那手札里记载的……关于‘特殊血脉者’的反应,还有那所谓的‘显著效果’,简直匪夷所思!如今证物暂时封存在咱们证物房乙字柒号柜,可千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闭嘴!”宋慈的脸色沉了下来,“再多言半句,回衙门自己领三十板子!”
那官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这段对话,兔起鹘落,发生得极快,又显得无比真实。
而就在那句“特殊血脉者”传入耳中的瞬间,一墙之隔的药铺二楼,裴照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听”到了。
林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重锤猛击的鼓面,骤然失序!
咚!咚咚!咚!
那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震耳欲聋。
紧接着,是林笙下意识屏住的呼吸,以及喉头肌肉不受控制的吞咽动作。
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恐惧的剧烈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在林笙的体内轰然炸开!
裴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上钩了。
明面上,林笙依旧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将药材一一取出,交给刑部的人封存。
宋慈等人拿了东西,没有半句废话,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仿佛真的只是来办公务一般。
他们走后,林笙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像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光芒。
他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显得心神不宁。
几次称量药材时都错了分量,甚至在给一位老大人配安神汤时,差点将一味性寒的药草也加了进去,幸好被旁边的药童及时发现。
终于,在离下值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林笙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向管事告了假,说是吃坏了东西,急着要回家。
管事见他脸色确实难看,也没多想,挥手便准了。
林笙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太医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专门挑那些人流复杂的小巷穿行。
他数次停步,在街边的小摊上假意看东西,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殊不知,他的所有反侦察行为,都落入了早已散布在各处、伪装成货郎、乞丐、行人的“烛龙”暗卫眼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最终,林笙七拐八绕,进入了一家位于偏僻巷弄深处、名为“忘忧居”的小茶馆。
茶馆生意清淡,只有三两桌茶客,伙计也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盹。
林笙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小口啜饮,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茶馆斜对面的布庄里,裴照换了一身行头,与同样伪装成掌柜的雷焕,隔着一排布料,冷冷地注视着茶馆内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就在林笙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茶馆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头戴宽边斗笠、身形中等的男人走了进来。
斗笠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坚毅的下巴。
他径直走到林笙的对面坐下,没有点茶,也没有说话。
林笙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
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飞快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斗笠人甚至没有去看那纸条,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将其夹起,收回袖中,动作快如闪电。
随即,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从他进门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跟上!”雷焕用口型对裴照示意。
布庄外,早已待命的两名暗卫,如同两滴汇入溪流的水珠,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裴照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茶馆内的林笙身上。
传递完消息后,林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将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切,都已明了。
然而,一炷香后,雷焕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派去跟踪的暗卫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跟丢了。
那个斗笠人,是个顶尖的反追踪高手。
他出了巷子后,便一头扎进了京城最繁华的西市。
那里人潮汹涌,岔路纵横,他利用人群和地形,几个闪转腾挪,便彻底甩掉了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人跟丢了,但至少证实了两件事。”宋慈的声音从裴照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已赶到。
“第一,林笙确是内鬼无疑。第二,钟离昧,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已经收到了我们抛出的诱饵。”
雷焕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煞气:“下一步,就是在刑部证物房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双管齐下。”裴照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看向宋慈,“对方生性多疑,未必会直接相信这份情报。他们很可能会加紧对王寿春的审问,以核实‘新手札’的真伪。所以,对关押王寿春的几处疑似地点的监控,也要提升到最高等级。”
宋慈”
计策已定,众人便分头行动。
裴照婉拒了雷焕派人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脑中飞速复盘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他穿过一条略显僻静的小巷时,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如芒在背!
像有一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正从某个阴暗的角落,死死地锁定着他。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回头,步伐频率也未曾改变,只是在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借着弯腰付钱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方的高处瞥了一眼。
就在那鳞次栉比的屋顶飞檐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身形,那鬼魅般的速度,与那夜在长春宫废墟中交手的袭击者,何其相似!
裴照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对方的目标,是他!
钟离昧不仅在盯着东宫的动作,更将他裴照,列为了一个需要被重点监视,甚至……优先处理的目标!
是因为自己能解读古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将糖画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流着口水的小童,转身没入了更深的小巷之中。
他刻意加快了脚步,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快速穿行,试图甩掉那道目光。
然而,那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
直到他快步走入东宫禁卫军的巡防范围,那股阴冷的视线才终于消失。
裴照站在东宫朱红色的高墙之下,回头望向身后沉沉的夜色,黑眸中一片冰寒。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是李澹特意给他的那个安神香囊,此刻,竟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宁一般,正隔着衣料,散发出一股比往常更加明显的、滚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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