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冷宫残忆
...
-
“而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已经疯癫多年、被安置在冷宫旁一处破败小院里的对食,宫里人都叫她……”
“容婆婆。”
李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冰冷事实。
裴照的心头却微微一动。
对食,是宫中太监与宫女结成的假夫妻,是这四方红墙内,最卑微、也最无望的慰藉。
常静那样一个活成了鬼魅般的人物,竟也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这既是软肋,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次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宫城上空的薄云,洒下一片稀薄的暖意。
裴照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上了一件质地上乘却样式低调的青色文士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东宫小厨房新做的、甜而不腻的芸豆卷和枣泥糕。
身旁还跟着两名扮作杂役的东宫暗卫,抬着一床崭新的、厚实绵软的棉褥。
他如今的身份,是奉太子之命,寻访宫中旧人,记录整理前朝礼仪旧闻的东宫书记官。
这个由头光明正大,又有李澹早已疏通好的内廷关系,一路行来,无人盘问。
越往皇城西北角走,周遭便越是荒凉。
朱红的宫墙褪去了鲜亮,露出斑驳的底色,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空气中那股属于皇权中心的熏香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腐叶与尘土的萧索味道。
容婆婆住的小院,果然如李澹所说,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在这宫城的某个角落里悄然倾颓。
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桩勉强支撑着,院门吱呀作响,仿佛一推就要散架。
裴照示意暗卫在院外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对着墙角发呆。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外面罩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厚棉袄,双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听到动静,她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焦距的眼睛迟缓地转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裴-照这个不速之客,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戒备。
“婆婆。”
裴照放缓了脚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极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轻轻打开。
“听闻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晚辈奉命记录些旧事,特来请教。天气冷,给您带了些点心和一床新被褥,暖暖身子。”
他说着,又示意院外的暗卫将棉褥送进来,放在廊下的木架上,然后便让他们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的动作都从容不迫,眼神清澈而温和,不带丝毫侵略性。
容婆婆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的视线从裴照身上,慢慢移到了那床崭新的棉褥上,又落在那几碟精致软糯的点心上,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裴照没有再说话,只是搬了条小凳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陪着她一起晒太阳,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此感受这片被遗忘的时光。
沉默在稀薄的阳光中蔓延。
许久,容婆婆才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日头,真好。”
“是啊。”裴照轻声应和,“这么好的太阳,最适合晒晒筋骨。”
或许是这难得的暖意,或许是那点心的香甜气味,又或许是裴照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质,容婆婆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颠三倒四的旧事。
“……那年的杏花,开得最好……”
“……御膳房新来的小厨子,做的酥酪最是一绝……”
话语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裴照却听得极有耐心,时不时应和一声,像是听自家祖母在追忆往昔。
就在这看似无意义的闲聊中,几个关键词,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飘进了裴照的耳朵里。
“娘娘……娘娘她,不喜欢喝药……药太苦了……”
“陛下……陛下他偏心……他赏了那么多好东西来,可娘娘她不高兴……”
裴照的心跳,在听到“娘娘”和“药”这两个词时,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倾听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容婆婆似乎是说累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水光。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片刻后,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褪色严重的锦囊。
那锦囊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是岁月流逝,原本华丽的纹样已经模糊不清,边角也磨损得起了毛。
容婆婆坐回板凳上,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几样零碎的旧物。
一枚断裂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的祥云纹还依稀可见,断口处却锐利得刺眼。
一小块手帕的边角,上面用金线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可见绣工的精巧。
还有……一颗通体漆黑、被摩挲得极为光滑的圆形石子。
容婆婆的指腹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轻轻抚摸着,浑浊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枯瘦的手背上。
“娘娘……娘娘最喜欢这支簪子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摔了……都摔了……”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裴照,眼神里有了一瞬间的清明,那清明中,却满是恐惧。
“那天……那天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装药的匣子……全都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枯井!
裴照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容婆婆手中的那几样东西,尤其是那颗黑色的石子。
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道:“婆婆,这颗石头……是?”
容婆婆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压惊石……娘娘从家里带来的,说是能压惊……”
就在此刻,裴照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仿佛无意般地,触碰到了那颗躺在容婆婆掌心的黑色石子。
轰——!
一股远比在旧档别院时猛烈百倍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感知!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噪音。
他仿佛整个人被拽进了一段凝固的时光里。
眼前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金丝楠木的雕花大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绣被褥。
一个容颜绝美、本该艳光四射的宫装女子,正蜷缩在床角。
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一双曾经顾盼生姿的凤眼,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端静贵妃!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了鬓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一个穿着嬷嬷服饰的身影跪在床前,正是年轻时的容婆婆,她哭得泣不成声,不停地用帕子去擦拭贵妃额上的冷汗。
“娘娘……您再忍忍……太医马上就来了……”
“药……”
端静贵妃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药……是陛下赐的……可我觉得不对……不对!”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中迸发出一种濒死前的清明与疯狂,“婆婆……把那匣子……那个装着药的匣子藏好……别让人找到……”
她剧烈地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容婆婆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尤其……尤其不能让……”
话未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了她。
她猛地弓起身子,暗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身前明黄色的锦被,触目惊心。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呃!”
裴照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身体向后一仰,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股属于端静贵妃的、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如同阴冷的毒液,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异状,似乎也触动了容婆婆某根脆弱的神经。
老妪那双刚刚恢复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里面充满了惊恐。
“井!枯井!”她突然激动地尖叫起来,一把抓住裴照的袖子,干枯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娘娘的东西……在井里!坏人……有坏人要害娘娘!要害娘娘!”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划破了这片寂静的角落。
随即,她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回凳子上,嘴里开始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陷入了更深度的混乱之中。
裴照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和心底翻涌的寒意,将食盒里的点心全部留下,又从怀中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塞进了那床新棉褥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容婆婆,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了这个充满哀戚与秘密的小院。
东宫,密室。
李澹听完裴照的讲述,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终于掀起了真正的波澜。
“枯井藏匣……”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走到墙边的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长春宫的版图之上。
“长春宫,端静贵妃生前的居所,在她死后便被封禁。其后院,确有一口早已填土封存的枯井。”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在裴照那张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愈发苍白的脸上。
“若真如容婆婆所言,端静贵妃临终前在井中藏了东西,那里面,很可能就是她察觉丹药有异的关键证据。”李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甚至……是残留的丹药,或是更完整的药方!”
他猛地转身,对着侍立在阴影中的暗卫统领下令:“传雷焕,今夜子时,带一队最可靠的人,秘密掘开长春宫后院的那口枯井!”
“我去。”
裴照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站起身,直视着李澹,“我的感知,或许能在那时派上用场。若有邪物残留,我能最先察觉。”
李澹的眉头瞬间蹙起,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与担忧。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让雷焕带上东宫卫最精锐的‘玄甲卫’跟你同去,万事以你的安全为先。”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记住,那里毕竟是旧宫禁地,多年无人踏足,务必小心。”
夜色,如同泼洒的浓墨,开始一点点侵吞宫城上空最后的光明。
一场针对过去的秘密挖掘,即将在最深的黑暗中,悄然上演。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