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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药香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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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夜之间,一股混杂着薄荷与冰片清凉气息的药香,便在边城东侧防线的几处营房里悄然弥漫开来。
雷焕亲自带着几个亲卫,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挨个走访了那几位在赤焰谷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以太子亲卫的身份,私下里送上一些伤药和钱米,话语间说得朴实又恳切。
“几位老哥都是我大梁的好汉子,殿下心里都记着呢。”他将一个个巴掌大小、用粗麻布缝制的香囊塞到老兵们粗糙的手里,“这是裴先生的一点心意,说大家伙儿战后容易心悸睡不安稳,这是他家传的方子,配了些安神的药材,挂在身上闻闻,能定定神。”
老兵们哪里受过这等待遇,一个个受宠若惊。
他们捧着那小小的香囊,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一股清冽中带着丝丝暖意的香气钻入鼻腔,确实让人精神一振,胸口的郁结之气都仿佛散去了几分。
“哎哟,这可使不得,怎好劳烦裴先生……”
“替我等多谢裴先生和殿下的恩典!”
感激的话语朴实无华,雷焕只是笑着摆摆手,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人多口杂,军营里更是藏不住秘密。
很快,“太子身边的裴先生不仅智计过人,还精通医理,有家传的安神秘方”这个说法,就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种子,不疾不徐地在边城的部分将士中扩散开来。
这传言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沈墨清的耳朵里。
驿馆之内,沈墨清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面前站着两个神情局促不安的赤焰军老卒,正是他前几日私下问询过的人。
“香囊?”沈墨清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拿来我看。”
其中一个老卒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香囊,双手递了上去。
赵文启上前接过,先是自己闻了闻,才恭敬地呈给沈墨清。
沈墨清接过香囊,并没有立刻去闻,而是用两根手指仔细地捻了捻。
麻布的质地很粗糙,里面的药材被研磨得极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细碎的颗粒感。
他这才将香囊凑到鼻端,缓缓吸了一口气。
薄荷的清凉,冰片的通透,还有一丝极淡、若有似无的檀木暖香。
确实都是些寻常的提神醒脑之物。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给你们的?”沈墨清放下香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两个老卒。
“就……就是昨儿夜里,雷焕雷队长亲自送来的。”老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回答,“说是裴先生体恤我们,特意配的安神之物。”
“佩戴之后,有何感受?”沈墨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诱导性的口吻。
两个老卒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他们都是粗人,哪懂什么细微的感受,只是按照雷焕离开时“不经意”提点过的话,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啥特别的感受,就是闻着……闻着挺提神。”一个老卒挠了挠头,“挂在身上,夜里睡觉好像是踏实了些。”
“心里踏实?”沈墨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如何个踏实法?可曾感到精神异常振奋?或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某些事情?”
他紧盯着老卒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然而,老卒只是更加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人,您说的这是啥意思?俺听不懂。就是……就是闻着这味儿舒服,不像血腥味那么冲鼻子。打仗的时候,脑袋里除了砍人就是活命,哪顾得上细想别的?”
另一个老卒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没觉得有啥不受控制的,就是觉得心里那股慌劲儿,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沈墨清沉默了。
他反复盘问,甚至换了各种方式追问细节,可两个老兵的回答始终朴实得近乎笨拙,翻来覆去就是“提神”、“舒服”、“心里安稳”,再问深了,他们就只会摇头说不知道。
这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药囊?
可若只是如此,又如何解释赤焰谷战场上,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卒瞬间爆发出的惊人战力?
挥退了两个老兵,沈墨清在房中来回踱步,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老师,依学生看,此事或许真如传言所说。”赵文启在一旁低声道,“裴照此人,故布迷阵,用一个看似合理的香囊,来掩盖他真正使用的手段。这香囊,恐怕只是个幌子。”
沈墨清停下脚步,冷哼一声:“幌子?他越是弄出这些东西,就越说明他心虚!这恰恰证明,赤焰谷一战,必有蹊跷!”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字一顿道:“他以为一个香囊就能蒙混过关?天真!本官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帅府,书房。
裴照将驿馆附近眼线传回的消息,平静地向李澹复述了一遍。
“殿下,鱼儿已经开始试探鱼饵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沈墨清不会轻易相信。他下一步,很可能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找我要‘配方’,或者,请军中医官来验看这香囊的实物。”
李澹正在批阅一份军报,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裴照,眸光沉静:“配方可以给他,本就是些寻常药材。军中医官那边,孤早已打过招呼,他们知道该怎么说。但你要准备好,他下一次,可能不会再通过那些老兵,而是会亲自来见你。”
裴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臣,正等着他来。”
果不其然。
次日一早,一份来自都察院的正式公文,便送到了太子的案头。
公文的措辞极为客气,称右副都御史沈墨清,因感念边军将士战后多有损伤,听闻太子近臣裴先生于药石调养一道颇有心得,特请太子准许,就“兵卒战后调养安神”等事宜,向裴先生请教一二。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李澹提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个朱红的“准”字。
会面被安排在了帅府的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照到的时候,沈墨清已经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客位上,身姿挺拔如松,神情严肃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身后只站着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赵文启并未在场。
裴照一身青色布衣,缓步而入,对着沈墨清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沈御史。”
“裴先生。”沈墨清抬眼,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而来,仿佛要将裴照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两人分主客落座,没有一杯茶水,没有一句寒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想必裴先生已经知道本官的来意。”沈墨清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听闻先生以家传秘方制成香囊,分发军士,以安神定惊,本官对此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嘴上说着“请教”,语气却更像是审问。
裴照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从容得仿佛在与一位老友谈论天气。
“沈御史言重了,不过是些乡野鄙方,难登大雅之堂。”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所用药材,也无非是薄荷、冰片、川芎、白芷之类,取其清心醒神、通窍活络之效罢了。”
他将几种主要药材的药性、配伍的原理,甚至不同药材之间如何君臣佐使,都娓娓道来。
他的解释详尽又合理,听上去,确实像一个家学渊源、略通医理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舞神弄鬼的术士。
沈墨清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裴照的脸,试图从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然而,没有。
裴照全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谈话间,裴照凝神,言灵之力如无形的丝线,悄然探出,触碰着对方紧绷的意识。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沈墨清心中那如同顽固礁石般的疑虑。
——“这些药材确实普通,说法也能自圆其说……可赤焰谷那天,士气陡然逆转,那种近乎癫狂的悍勇,真是区区几味安神药材能做到的?”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这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这小子的镇定,是胸有成竹,还是在故作玄虚?”
裴照心下了然。
对方,没有全信。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成功地将沈墨清那即将触及“言灵”真相的矛头,硬生生拉回到了“药石效果是否被夸大”的凡俗争议层面。
从“妖术惑众”,变成了“药理之辩”。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其实,”裴照在结束解释后,像是随口感慨般,轻声补充了一句,“士卒血勇,百战不退,根本在于他们心中那股保家卫国之念。所谓香囊,不过是借外物为引,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真正扭转战局的,永远是人心。”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沈墨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裴照,良久,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多谢裴先生解惑。”他丢下这句话,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转身便向厅外走去,“书吏,将今日所录,整理成档。”
裴照起身,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一局,他守住了。
然而沈墨清这条老狗,一旦咬住了气味,就不会轻易松口。
夜色再次降临。
帅府密室中,李澹听完裴照的复述,沉吟不语。
“暂时将他稳住,还不够。”许久,李澹才缓缓开口,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必须给他找一件真正能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杜明渊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个名字。
“杜明渊说,他找到一个突破口。”李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密报上,“赵文启在京中时,有一位同乡好友,曾在吏部考功司任职。此人……似乎知道一些赵文启急于遮掩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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