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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诺(上)   ...

  •   苏望禾快速查探过几人的脉搏之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都还活着。

      杂役黎风径直去饭堂最里处,找到地上吓得半死的荷娘,拍她的肩膀竟不能立刻唤回魂来。

      “荷娘,荷娘!”黎风剧烈摇晃她的肩膀,总算有了点作用。

      “啊!不是我啊!佛祖,神仙,老天!保佑啊!”荷娘一回过神来,立刻稀里糊涂地说一通。

      “没事,人没死,但你要再不提起精神来帮忙,就要死了。”

      经他提醒,荷娘总算是恢复了理智。

      “快,过来帮我忙。”

      苏望禾注视着黎风回房取出一枚精致的小圆盒,一只像蜈蚣一样的多脚虫从盒子里爬出来,在手指上来回蠕动,又让身旁三人挨个扶起孤痞,他把虫统一放上每个人的任脉膻中穴附近,虫子仿佛有感应似的,顺着任脉往上,膻中、玉堂、华盖几个穴位,从下往上连续咬了几口。

      被虫咬过的孤痞立刻呕出紫红色的血。

      “啊!你在干什么?出……出血了!”荷娘自看见虫子起就半信半疑,本来只是吐白沫的人们挨个呕出血来,让她感觉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这是在给他们解毒,大家看上去是食物中毒,实则另有一种慢性毒药,一炷香的功夫就会慢慢好起来。”黎风面色不改,来不及对荷娘解释更多。

      “我们要不……等医官回来吧……”荷娘心中仍犹豫不决,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相信眼前人。

      “别犯傻了!再晚一点,他们的毒就走深了,到那时我救不回来,你就是最大嫌疑人!”

      “可是……”

      “相信……相信……”荷娘还在疑心时,阿错露出纯真的眼神,拉住荷娘,意为要她相信黎风。

      “院里的医官,给谁看好过病……你心里没数吗?”黎风耐住性子,对荷娘说道。

      一回想,似乎的确如此,自打试点以来,孤痞们残病的,进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论咳嗽顽疾还是外伤磕碰,难以见个好。

      荷娘一咬牙,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一贯懒散的杂役。

      确定二十三个人都吐过血之后,黎风将虫小心放回圆盒,总算是放下心来。

      孤痞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恢复神志,荷娘也不再跪地祈求上苍,开始感谢各路神仙。

      苏望禾一直在旁边默默关注着这一切,在心中确认,这绝对不是一名普通杂役,他必定有别的身份。

      不论是给自己疗伤,还是给这些孤痞们解毒的手法,都不是寻常水平。

      非常细致、缜密,用药也十分精良,可不是江湖医生能比的。

      没想到这养老救济院里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食物中毒!我们刚才食物中毒了!”孤痞们苏醒之后,群情激愤,朝荷娘发难。

      “你做的饭不干净,不然还能是谁!?”

      地上仍旧一片狼藉,荷娘孤零零地被逼退至墙角。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的,是有人下毒啊!”荷娘嗓门依旧洪亮,不过到底是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话越说越无力,声音还微微颤抖。

      孤痞们很明显不相信有人刻意为之,认定了是荷娘的私怨。

      “你瞧不起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巴不得我们都死了,没人知道你偷拿津贴的事情!”

      “是啊!说要把我们毒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

      孤痞们这次是铁了心发泄积怨已久的愤恨,开始摔砸饭堂里的碗筷,还扬言要将荷娘交到官府。

      “不是,我真的冤枉啊!我能有什么好处!?平时是话粗了点,那也是因为你们经常针对我,但我何必如此报复……”

      “谁针对你了?明明是你一直变着花样羞辱我们!”

      荷娘解释不清,还越说越惹得孤痞们愤恨,人群里一名头发扎成几十股花辫子的男人,操起能用的重物,恶狠狠地朝荷娘砸去,眼睛里已经快喷出火来。

      “够了!”

      苍老沙哑的男声,掷地有声喝止,还举起拐杖拦住了砸向荷娘的花瓶,是老油子。

      “老油子,你为什么要拦着!?”

      “你真砸下去,人家更看不起咱们!咱们就真成泼皮无赖了!男人不打女人,这个好歹是底线原则!”

      老油子已经微微佝偻的身子,挡在荷娘的身前,这个瞬间,荷娘感觉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一名花甲之年的老者背影,而是伟岸高大的安稳。

      花辫子男人无可奈何,收回了手。

      苏望禾没想到会闹到这般地步,直觉告诉她荷娘看上去是无辜的。

      她对黎风轻声说:“你快做些什么啊……”

      他没理会苏望禾,而是如狗嗅一般,在房内闻了闻,不自觉紧皱眉头。

      “各位,我就说一句。”黎风站上桌子,大声对着人群说话,将注意力全部集中起来,“今天的晚餐,我也吃了。”

      “对对对,杂役也吃了!他没事,说明我饭菜没问题!”荷娘赶紧把话接了过去,犹如救世主降临。

      “我们吃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

      “你们磨磨唧唧一直不来,他那会儿都吃完了!”荷娘补充道。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你是在他走之后才下了药呢!仅针对我们!”

      “嘿!我说你这人真是!把我往死里咬是吧!”荷娘经杂役提醒之后,顿觉自己有证明清白的人了,恢复了气势,跟那个花辫子男人相互瞪着对方。

      “可是,如果不是荷娘的话,谁会毒我们呢?”人群里总算是有人冷静了下来,设想新的可能,“谁会毒……我们这样一群……没什么用的人……”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气焰登时少了一大半。

      那个人只是说出了实话,如果没有福田院的话,他们其中不少人应该早就饿死了。

      他们生在这世上,却只能活在世界的边缘,只能沿着城市最阴暗潮湿的地方战战兢兢度过每一天。

      “这件事咱们先不急,好吗?大家听我说,你们肯定都不希望福田院被取缔吧?”黎风换作蹲姿在桌上,这样能靠所有人近一点。

      孤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二连三地点头。

      “我答应你们,这件事情最后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明天住持按时来院里讲法时,咱们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可以吗?”

      黎风的提议,引得孤痞们议论纷纷,在他们的眼中,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除了偶尔笑起来平易近人外,其他时候的印象基本上都是睡大觉。

      饭堂桌上睡、院子里睡、打扫时睡……

      这样的人,真的可以信任他吗?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你也不过是个杂役,怎么查清楚?”人群里有一名女子提问。

      杂役笑了,依旧是他最和蔼可亲的模样,认真回答:“就凭,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大家应该可以理解吧?”

      孤痞们又交头接耳一轮,最终陆续点头。

      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豪言壮语,对孤痞们来说都太遥远了,唯有与生存有关的内容,他们绝对可以理解并共情。

      以老油子为代表,郑重地同杂役做出约定。打扫干净饭堂,这件事不让住持知道,私下查明真相。

      苏望禾看见荷娘一直悄悄抹眼泪,忍不住宽慰了她几句。

      对方先是惊讶什么时候冒出来个新杂役,但都被苏望禾与黎风的说辞搪塞过去了。

      大家似乎不太在意这微小的变化,毕竟与他们的生存无关。

      孤痞们陆续回屋睡觉,饭堂内只剩下黎风几人。

      荷娘依旧忧心忡忡,她问:“明天,你确定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不找住持?”

      “怎么,你不相信他们?”

      “进福田院前,都是些混迹街头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觉得我该拿什么相信?”

      “嗯正好,其实我也没理由相信。”

      “那你还……”

      “不如想想最坏结果吧,提前做好准备。”

      黎风语气十分认真,这令荷娘更焦虑了,她快急哭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告诉了住持,我的饭菜把人吃坏了……被扫地出门……丢了工作,没有收入……我……呜呜呜……”

      “嗯,那你就提前想好,要这件事情发生了的话该怎么办,时间不早了,我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拍了拍荷娘的肩膀,竟真的潇洒离开了。

      “喂,小子!我要真的被赶出去了,好歹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毕竟大家同事一场……”荷娘脑子已经乱透了,福田院成立时间不算长,她作为一名中年女子,得到厨娘的工作十分不易,但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平时总觉得杂役吊儿郎当的,还是个幼稚的少年,从来没有见识过生活的残酷与无情,对他嗤之以鼻,完全没想过要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但今天到了这个份上,竟觉得这年轻小伙还有几分可靠,帮她化解了难堪。
      人已经走远,背对着挥挥手,洒脱的语气高声道:“黎!风!”

      *

      清晨,嫩叶枝桠上还挂着没有醒来的露珠,晨起的鸟儿雀跃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好似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夜各自梦到了什么。

      用了整晚时间,苏望禾告诉黎风自己为兄长寻仇而来,还讲述了与马夫的对话,唯独沙狼卫一事她暂且隐去。

      目前看来,他是个好人,不过她明显感觉到,黎风对取她性命的杀手非常在意,但他既然有所保留,不托出所有事情,自己最好也别什么都讲得干干净净。

      在查明真相之前,两人先将就在一间屋子里。

      新来的杂役,两名男人合住一室,最为方便,也不引人怀疑。

      只是苏望禾委屈一下,得与黎风挤在一张床上,两人各睡一侧,脚掌心对着对方。

      本来黎风要求自己打个地铺,却被苏望禾强烈拒绝了:“不行,江湖人,不拘泥这些小节,越是刻意才越显得奇怪。”

      还好,黎风的床够大。

      时辰不过卯时,今日黎风起得早,或者说压根没睡,一晚上都在听故事了,此时已经在院子里伸着懒腰。

      孤痞们的房内还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对整个福田院而言,的确是太早了一点。

      在这里不会有人起这么早。

      “咔嚓——”刚这么想,身后传来有人踩碎树枝的声音,黎风转头一看是荷娘。

      她正背着包袱,如做贼一般,摸摸娑娑靠近离开的门。

      “你干嘛?畏罪潜逃啊?”黎风不解地问。

      “嘘!小声点!”荷娘食指竖在唇边,急忙提醒,“我思来想去一晚上,孤痞们一定会告诉住持的。”

      “所以呢,你又不是真的凶手,住持就算知道了要查,也是报官吧。”

      “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荷娘不自觉又插起腰来,以长辈的口吻对他说,“不论是住持还是官府,能不能查到真凶都还不一定,如果查不到,到时候就说饭菜只经过了我的手,直接就会把我推出去结案。”

      “那要是查到了呢?”

      “这个我也想过了,就算查到了,也会问我的责,福田院试点,是皇上钦点的项目,出了这样的事情,给我一个工作疏漏的罪名,也会把我赶出福田院,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望着这样一份工作……所以,我不如自己趁早离开,至少不会在找下一份工的时候背上这个莫须有的污点……”

      “你说得挺有道理的,不过,你就没考虑过第三种可能吗?就是他们没告诉住持,我也顺利找到了犯人。”

      “呵,这第三种可能,恐怕要佛祖显灵才能实现吧……”

      看来荷娘思索了一整晚,仍然觉得这里的人不值得信任。

      她话音刚落,一名身着宽松衣物的僧人步入福田院。

      “守空……住持……”荷娘大惊失色,赶紧将包袱藏在身后,尴尬地说,“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黎风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对着住持鞠躬示意。

      刚低头便看见住持的下装基本上已经被踩在了脚下,他有时候十分不解,难道出家人都如此不拘小节吗,穿着一身大笼大垮的衣服走街串巷,像是捡来的衣服,丝毫不在意形象。

      “三日后,朔睦节,要提前做准备,我已和杨施主讲好,今日起大家在讲经结束后,为节日做准备。”守空住持礼貌回礼,又耐心回答荷娘的问题。

      每次住持开口说话,如同沐浴春风般柔软。

      他生得眉清目秀的面容,看上去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暮影渡内德高望重的僧侣,同时兼顾着空渡禅院和福田院的事务。

      荷娘听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平日里“老油子”叫惯了,早就忘了他本名为“杨文清”,也是住持口中的杨施主。

      “原来如此,住持稍等片刻,我去帮你把大家叫起来!”黎风反应极快,荷娘想要找机会脱身,看来是来不及了,只能把包袱放回房间,换上脏衣围裙,开启福田院本应有的寻常日子。

      黎风使出各种手段,将赖床的孤痞们挨个叫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

      他们懒散地在悲田殿集合,这是福田院一进门的正殿,香炉设置在殿堂之下,殿里供奉着菩萨。

      菩萨下方是住持讲经的地方,每人一小张方桌配一块蒲团。

      当人到齐时,住持已经恭候多时,香炉内的香火也已经续上,他双手合十,孤痞们也跟着双手合十,相互之间颔首点头。

      紧接着会是最枯燥的时光,住持带领所有人先念诵经文数遍之后,再接昨日进度,讲解经文内涵,普法解惑,最后一起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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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双开中,隔壁现代女主养老友情题材《送终人》《送终人》 日更,笔耕不辍,新人作者求关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