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埋银》南照临

1、第 1 章 赵静徽

　　元朝至元四年，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位，大元已不复初定天下时的荣光，起义军层出不穷。

　　江南严州遂安县青溪镇还算安稳，镇口临街的地方，有一家“济和药铺”。

　　上午正是药铺里最热闹的时辰。

　　铺里供人歇脚的长凳上，坐着四五个常来落脚的熟客和街坊，多是在镇上做小买卖的南人，正凑在靠窗的地方捧着粗瓷碗喝茶闲聊。

　　十二岁的赵静徽身子半趴在店里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桌上，无聊地盯着门口人来人往。

　　“静徽，过来给我秤药，别在那儿偷懒。”

　　听到父亲的声音，赵静徽撇了撇小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往柜台走去。

　　看到女儿耷拉的脸色，赵父指了指她的脑袋：“让你干点活跟要了你命似的，精神点。”

　　赵静徽嘟囔着：“爹，我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你自己在外玩回来的晚，夜里又在那里瞎折腾，跳来跳去，你怪谁？！”赵母说话声音不似丈夫那般温柔，扯着嗓子直接训斥。

　　她怀疑自己生了个甚么怪胎，好好一个姑娘，身上没有半点江南闺秀的娇柔与温婉，一副土里土气的假小子模样，晒得黢黑，头发用粗麻绳在头顶扎了个高马尾，毛毛糙糙的碎发散在额前和鬓角。

　　她亲手给她缝的漂亮衣裳这丫头也不穿，身上那套灰扑扑的短褐是大儿子穿剩下改小的，裤脚用麻绳胡乱扎着，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星子的厚底黑布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点都不讲究。

　　“哎，你们听说了没？袁州那边也出大事了！”
　　开腔的是个歇脚的挑货郎，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大事啊？”邻座之人往他身边凑了凑。

　　赵静徽听到“大事”两个字，立马直了身子，竖着耳朵听热闹。

　　赵母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干你的活！”

　　赵静徽揉了揉脑袋，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声，低头一边称着药，一边耳朵动了动。

　　挑货郎用手遮着嘴角，煞有其事地说道：“有个叫周子旺的大户反了！领了好几千号人，听说每个人身上都刺了佛字，能刀枪不入呢！”

　　赵静徽听到“刀枪不入”这四个字，翻了个白眼。

　　旁边有人一听，当即嗤笑了一声：“刀枪不入个屁！造反也没个正经的，真有本事早就攻陷大都了！”

　　一个中年汉子长叹了口气：“去年是广东的朱光卿与河南的胡闰儿反，今年又是袁州姓周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粮价一天一个样地涨，今天是官府，明天是色目人，换着花样上门搜刮。”

　　“光是赋税倒也罢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压低了嗓门，警惕地朝门外瞄了两眼，确认没蒙古人路过，才凑近了说道，“现在的规矩是越来越严，前两天隔壁镇子，官兵打着排查反贼的旗号下乡，连南人家里的锄头镰刀都给收走了！”

　　“连农具都抢啊？”一个买药的妇人吓得声音有些发抖，“庄稼人没农具怎么下地？这不是要把人活活逼死么，皇帝不管吗？”

　　“皇帝？”一个汉子不屑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麻木和嘲讽，“谁不知这天下是丞相说了算，哪来皇帝？况且达达高高在上，几时把咱们当人看过？”

　　赵父手一抖，再也听不下去，严厉地呵斥道：“都住口！”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惊恐，几步离开柜台跨到前：“现下官府巡查得紧，街头巷尾全是暗探！要是这话传到蒙古人耳里，不仅你们几个要砍头，我这药铺也得跟着遭殃！想说回你们自己家说去！”

　　元廷对南人管制极严，非议朝政权贵皆是大罪，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满屋子街坊被赵父训得一哆嗦，没人敢再多蹦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传来赵母喃喃自语的声音：“不对啊……上回入库的大黄是一百二十斤，进价每斤三百文，后来卖出去三十斤……这账上的余银和本钱怎么老是差上一截？我都推了三遍了。”

　　她不信邪地再次拔动算珠，周围几个人也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可谁也不懂这复杂的账目，只能干瞪眼。

　　一直没声响的赵静徽突然抬起头来：“娘，你一开始算岔了。”

　　赵母一愣，转过头看着这个毛头丫头：“你忙你的事，别掺和我的。”

　　赵静徽也不恼，直接从柜台后站起身来，小跑着走到账桌旁，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账本上迅速扫了一圈，张口就来：“入库的大黄一共一佰二十斤，进价每斤三佰文，总本钱是三十六贯。第一批卖了十斤，一斤四佰文，收了四贯。月中第二批卖了八斤，一斤三佰九十五文，得了三贯一佰六十文，月末零卖了十二斤，均价三佰九十文，得了四贯六佰八十文。这几笔卖出去的货，一共是四十四贯两佰八十文。你刚才算账的时候，把今天零散账目的零头重复加了两次，回头算本钱的时候又多扣了一道，所以才差了五佰文对不上。”

　　赵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地照着闺女说的一笔笔重新拨算盘。

　　噼啪几声脆响过后，算盘上显出的数字不多不少，正好跟总账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旁边坐着的街坊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哎呀，赵掌柜，你媳妇算盘拨了半炷香都没整明白，你家丫头张嘴就给算得明白了！”

　　赵母看着自家女儿，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疼爱，伸手摸了摸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我家静徽啊，平日里是贪玩了些，干啥啥不行，脸都不洗，可唯独对这算术账本，脑子灵光得紧！”

　　被母亲当众一夸，赵静徽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她一溜烟折返回柜台前。

　　没过多久，药铺后院传来阵阵脚步声，两个背着竹编药篓的少年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这是药铺收的两个学徒，大的十六，小的十五，都是本镇地道务农人家的小伙子。

　　两人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衫，面相透着青涩，身骨却练得结实，整日跟着上山采药，皮肤晒得黝黑。

　　两人来到前厅，恭恭敬敬地朝赵父弯腰行礼：“师父，我们准备上山采药去了。”

　　赵母见状，赶忙转头进了灶房，不一会儿拿出来几个粗饼，用干油纸扎结实了，分别塞进两个学徒药篓侧边的口袋里，嘴里叮嘱：“最近外面风声紧，你们两个路上千万多个心眼。要是碰上巡逻的官兵，远瞅见就赶紧躲开。采够了用的药就快些回，别在山里贪玩乱跑。”

　　“师娘，我们省得。”两个少年乖巧地应着。

　　就在二人抬脚要迈出药铺大门槛的当口，身后突然传出一道脆生生的嗓音：“爹，娘！我也要去！”

　　赵静徽两眼放光，满脸写着期待。

　　赵父眉头一皱，想都不想就厉声回绝：“你去凑什么热闹？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近来山脚下老有官差盘查，山林里也不太平！”

　　“正因为有官兵巡逻，那些偷鸡摸狗的土匪流寇才不敢来呢！”赵静徽脾气倔得很，哪里肯依，挺着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辩解，“况且这青溪镇外头的那几座山，我比两位师兄熟多了！镇上那些街头混混见到我都得绕着走，寻常小麻烦根本难不倒我，爹娘你们就一百个放心吧！”

　　她这话倒不是吹牛，从小她就不是能安分呆在屋里的主，整天满山遍野地撒欢，那片山林早就被她摸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熟。

　　“两位师兄等我！”
　　不等父母再开口劝阻，赵静徽身子一溜烟冲进后院，手法利落地背起自己的小号竹编药篓，腰里顺手别上一把磨得亮堂堂的小采药锄。

　　等她风风火火跑回前厅，对着门口愣住的两个少年师兄扬了扬下巴：“走，今日我给你们带路，保证采到的草药又多又新鲜！”

　　两个学徒对视一眼，早就习惯了这位小师妹跳脱执拗的脾性，只能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点点头，随她一起踏出了药铺大门。

　　赵父站在原地，瞅着三个孩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对这个野性难驯的闺女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臭丫头还说没精神，上山掏鸟窝就精神了！”赵母也在一旁摇着头苦笑，到底还是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出了青溪镇，眼前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苍翠青山。

　　山林里树木葱茏，山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偶尔遇上一两个赶路的乡亲，也都是神色慌张、脚步匆匆，生怕惹上什么无端祸事。

　　三人顺着山路一路深入，走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岔路口才停下脚步。

　　照着平日里的老规矩，三人准备分头行动。

　　年纪大些的学徒指了指左边：“我去西边的山坡。”

　　年纪小些的学徒接话：“那我去北边的山涧。”

　　“行。”赵静徽爽快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向阳的南面，“我去南边的老林子，申时之前咱们在山口汇合。”

　　“好，你自己也多留神，别往太深的地方钻。”

　　两人叮嘱完，便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岔路。

　　喧嚣散去，林子里顿时只剩下了赵静徽一个人。

　　她背着小巧的药篓，手里晃荡着小药锄，口中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之间。

　　只要路上瞧见能入药的草种，她就弯下腰几锄头将根部挖出，抖干净泥土，顺手扔进背后的药篓里。

　　走走停停间，她背上的竹篓不知不觉已经装了一小半。

　　正当她弯着腰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深绿色野草，准备采摘底下藏着的那簇野薄荷时，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草丛最深处。

　　一片浓密阴暗的杂草堆里，有一抹黑漆漆的影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