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残忆浮光,阵锁榕根 灰雾侵扰凡 ...
-
涂原野之上,那片灰雾自大地裂痕缓缓升腾,日复一日向外侵吞旷野。
距离封印裂痕骤然扩张,已经过去十余日。春日的风不再只携带着花草与海潮的清香,风掠过滩涂方向之时,便会裹挟上一缕挥之不去的灰蒙蒙的气息。灰雾不会形成浓稠遮天蔽日的浓雾,更像一层轻薄弥散的纱,无声无息漫过草地、田埂,向着临近的村镇一点点渗透。
普通百姓看不见这一层无形雾霭,身体却会被悄然影响。
临近滩涂的几处村落,怪事渐渐多了起来。
好好劳作的农夫,会忽然没来由暴怒,摔碎手中农具,片刻之后又茫然失神,全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发火;性格温顺的妇人无端陷入无尽悲戚,坐在门前默默流泪,问起缘由,自己也说不出半分悲伤来由;孩童会半夜惊醒,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啼哭,好似看见什么不存在的事物。
大夫上门问诊,诊不出任何躯体上的病症,只当是心绪郁结,开些安神汤药,收效甚微。流言在村落之间悄悄流转,说春日地气紊乱,冲撞了心神,却无一人知晓,这一切的源头,来自远方滩涂地底沉睡的渊墟。
八人轮流外出探查,亲眼见证这一幕幕异象,心底的沉重一日胜过一日。
城郊小院。
石案之上,地脉图纸已经被反复描摹数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记出灰雾扩散的边界。短短十几天,浸染范围已经向外拓宽数里。
陆晓辉闭眸凝神,翠色灵力如同流水,顺着脚下土地向着远方铺展,整张面孔都微微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碧光泽。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
“渊墟不输出实体的妖物,它的手段,是侵染心神。”陆晓辉指尖点在图纸榕树标记处,“凡人心神没有灵力屏障,极易被灰雾之中混杂的万千执念拨动。越是心绪脆弱之人,受到的影响便越重。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周遭城镇,都会被波及。”
戚烬野站在一旁,手中握着厚厚的笔录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各个村落上报而来的异常事件。
“已经出现数起村民失去理智互相争执斗殴的事例。再放任下去,混乱会彻底蔓延开来。我们不能继续只被动监测等待线索。必须主动出手,尝试临时加固封印,为我们争取更多寻找根治办法的时间。”
裴戾指尖摩挲腕间银饰,冷白银光缓缓流转。这些时日他与萧砚翻遍所有搜集得来的古籍残卷,依旧没有找到完整可用的加固法门。
“古卷只记录下八位先行者以身铸锁的最终结局,没有留下完整阵法图谱。但我们从崖刻残片、地脉记载之中,拼凑出部分阵法的框架。老榕树是阵眼,庞大的根系便是阵法的锁链。我们八人力量,灌注进入榕树根系,应当可以暂时压制裂痕扩张。”
萧砚将几份誊抄的残拓平铺开来:“风险同样巨大。我们并不完全通晓整套阵法,强行灌注力量,有可能会被地脉反噬,也有可能意外触发封印深处留存的旧有力量,发生不可预估的变故。”
“可我们没有更多选择。”苏小白指尖一跳,一缕洁白的火光在掌心轻轻跃动,火光感知到远方渊墟的气息,隐隐不安地震颤,“灰雾还在向外扩散,普通人正在承受伤害。就算有风险,我们也要试一试。”
周烬站在少年身侧,暗力在周身静静盘旋,目光冷静而果决:“风险我们共同承担。我会护住小白。所有人彼此照应,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切断力量链接,绝不硬撑。”
鄯霖缚与岑叙自海岸归来,一身衣衫还带着海风的咸湿气。近海的异变同样在加剧,潮水不定,不少渔船出海,船员在海上莫名陷入癫狂,船只失去航向,侥幸才得以漂回岸边。
“海潮已经成为渊墟力量流通的渠道。”鄯霖缚沉声开口,“海流把灰雾带向更远的海域,只守陆地远远不够。先稳住滩涂主封印,才能遏制住源头。”
岑叙掌心黑雾翻涌,将一小团捕获的灰雾困住,雾团不停冲撞黑雾牢笼,里面包裹无数细碎、模糊的情绪碎片,哭嚎、不甘、怨怼,无声在其中翻涌。
“渊墟本身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收纳世间万千执念。但封印深处,封存着千年前八位先行者留下的残留印记。若是我们的力量灌入阵眼,极有可能唤醒那些沉淀千年的残念记忆。”
郁知衍将最新一沓速写稿摊在桌面。纸上画着村落之中失神的百姓,扭曲发黑的野草,滩涂之上弥散开来的灰雾,笔触压抑沉重。
“我随同去过村落,亲眼看见那些被侵扰的人。他们不是变坏了,只是心神被外来的执念左右。”他炭笔重重顿在纸面,“无论会看见什么,遭遇什么,我们都要去试一试。”
八人意见达成一致。
择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之时,奔赴滩涂高地,以八人之力,灌注榕树阵眼,尝试临时加固地底封印。
一夜悄然流逝。
夜色之下,滩涂老榕树静静伫立。薄薄一层灰雾笼罩整片原野,月光穿过雾霭,落下来都变得灰蒙蒙的。地底深处,裂痕依旧在缓缓延展,渊墟那团无边无际的执念洪流,在黑暗之中无声躁动。
第二日拂晓,天色微明。
八人结伴抵达滩涂。
春日朝阳刚刚从海平面升起,淡金色晨光洒向大地,却穿不透那一层笼罩滩涂的灰蒙雾霭。脚下青草不少已经根茎发黑,青石完好无损,青石之下,锡制信匣依旧静静沉睡,丝毫没有被外界动乱波及。再往下,便是那道不断开裂的古老封印。
高大的老榕树矗立高地,万千根系扎入土层深处,向下延伸,捆锁住地底牢笼。树干粗壮,枝桠繁茂,新芽满树,明明生机盎然,树根周遭的泥土,却隐隐透出死寂的灰败气息。
“记住。一旦感知到力量反噬,神魂受创,立刻抽回自身灵力,不要强撑。”裴戾面向众人,郑重叮嘱一遍。
八人按照崖刻残拓推断出的方位,分散站在榕树树干四周八个对应的点位,恰好环绕整棵巨树。
八个方位,对应八道力量。
晨光穿过榕树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交错的树影。
“准备好了。”戚烬野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八人同时催动自身本源力量。
裴戾的银光,萧砚温润的微光,戚烬野厚重沉稳的灵力,陆晓莹蓬勃盎然的翠色生机,鄯霖缚幽蓝如海的波光,岑叙幽深翻涌的黑雾,苏小白炽热干净的白色火光,周烬沉敛无边的玄色暗力。
八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自八人体内升腾而起,化作八条色彩各异的光流,一同涌向老榕树粗壮的树干。
流光顺着树皮纹路,一点点渗入树木肌理,向着盘根错节深入地下的万千根系流淌而去。
榕树树干微微震颤,树叶簌簌作响,万千枝叶一齐晃动。
力量顺着根系不断向下,穿过厚厚的土层,一点点抵达那道布满裂纹的古老封印表层。八道力量交织缠绕,化作一层复合光膜,试图覆上不断裂开的缝隙,将那些向外逸散的灰雾强行按压回牢笼之内。
最开始一切尚且顺利。向外飘散的灰雾一瞬间明显收敛,旷野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雾霭,肉眼可见变淡几分。
众人心中微微一松,以为临时加固已经初见成效。
可就在八种力量交织,触碰封印本体的一瞬间。
地底之下,一道沉睡千年的旧有禁制,被外来的力量骤然激活。
嗡——
一阵沉闷的震荡自大地深处炸开。
并不是渊墟的反扑,而是千年前八位先行者,留在封印之中的神魂残印被唤醒。
一股浩瀚苍茫的信息流顺着光流逆流而上,沿着榕树根系,顺着八道力量通道,反向冲入八人的神魂之中。
眼前的现实世界瞬间褪色模糊。滩涂、榕树、拂晓的天光全部褪去色彩,如同被一层老旧蒙尘的纱幕覆盖。
八个人的意识,一同坠入千年之前的破碎记忆碎片。
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只有一幕幕割裂、闪烁的残像,如同老旧破碎的画卷,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轮番闪现。
千年前的滩涂,大地剧烈震颤,大地裂开巨大沟壑,灰黑色的浊雾自地底疯狂奔涌而出。大地崩裂,海潮倒灌,原野之上生灵哀嚎,无数百姓流离奔逃。渊墟初次挣脱地底禁锢,世间陷入巨大浩劫。
八道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眉眼,只余下八道轮廓不同的光影,自八方奔赴这片灾难降临的滩涂。他们同样身怀八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银光、翠色、幽蓝、黑雾、火光、暗力,每一道力量,都与如今他们八人的本源一一对应。
记忆碎片一闪而逝。
画面跳转。
无数个日夜苦战。山河破碎,硝烟弥漫。八人浴血奋战,一次次抵挡渊墟向外扩张的执念洪流。画面之中能看见流血、牺牲,看见凡人在浊雾之中迷失自我,互相伤害。八位先行者并肩而立,神色疲惫,却无人后退。
又一片残光闪过。
滩涂高地,亲手种下这棵榕树的幼苗。以灵血浇灌树苗,让树木根系化作天然的阵法锁链。八人围绕树苗,排布阵法,耗尽自身修为,一点点压制渊墟,将那团庞大混沌的执念洪流逼回大地深渊之下。
最后的片段,最为刺目。
封印雏形已成,裂痕依旧还在不断生成。渊墟力量太过庞大,寻常阵法已经无法彻底锁死。八道身影彼此相望,做出最后的抉择。
没有话语,只有决绝的姿态。
八道身影,依次将自身神魂,化作枷锁,熔入地脉封印之中。
光芒一道道熄灭。
一个接一个,身影消散在大地之内。
以神魂为锁,以性命为代价,彻底封死渊墟的出口。
幼苗榕树,在他们神魂的滋养之下,飞速生长,扎根地底,牢牢锁住这片土地。
记忆残片到此戛然而止。
如同打碎的琉璃,所有画面骤然碎裂消散。
嗡的一声剧烈神魂震荡,八人同时猛地回神,跌坐在榕树四周的泥土之上,气息起伏不定,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涌入脑海的记忆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过那场千年前的浩劫与悲壮献祭。
外界,拂晓的天光依旧洒落,老榕树还在微微震颤。
他们灌注下去的力量,确实起到了效果。封印向外溢出的灰雾被大幅度压制,旷野上弥散的雾霭淡去大半。可地底深处那一道道裂纹,并没有真正愈合,只是被强行压制掩盖。裂痕还在地底静静存在,如同潜藏的伤口。一旦外部八人的力量撤走,用不了多久,压制效果便会缓缓消退,灰雾会再次卷土重来。
“只是权宜之计。”裴戾喘着气息,指尖微微发麻,神魂还残留着方才记忆冲击过后的钝痛,“我们看见的,是千年前那八位先行者留下的记忆残印。他们走到了以身献祭那一步,才换来千年的安稳。”
萧砚脸色发白,方才记忆里一幕幕山河倾覆的景象还在脑海盘旋:“力量属性一一对应。不是简单的巧合。千年前的八人,和我们,力量本源完全呼应。”
戚烬野缓缓攥紧拳头,泥土沾在掌心:“我们做到了临时压制,却没有办法彻底弥合裂痕。这份强行施加的禁锢,会随着我们力量消耗慢慢衰减。”
陆晓辉闭上双眼再次感知地脉,片刻之后睁开眼,神色并不轻松:“裂痕只是被光膜盖住,没有修复。渊墟还在底下积蓄力量。等到我们这一轮加持的力量耗尽,它会卷土重来,甚至有可能爆发得比之前更加猛烈。”
岑叙低声道:“那些记忆碎片还透露出一件事。榕树幼苗,本就是当年先行者亲手栽种。这棵树从一开始,就是封印的一部分。树在,封印才有依托;树亡,封印瞬间崩塌。我们绝对不能让榕树受到半点损伤。”
鄯霖缚望向远处海面,海面之上,那股灰雾的气息暂时微弱下去,可海潮之下,依旧潜藏躁动。
“暂时护住周遭村镇,百姓不会再被灰雾侵扰。但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时间。留给我们寻找真正解法的时间,并不多。”
苏小白心口沉甸甸的,方才记忆碎片之中,八位先行者一个个消散的画面,重重压在他心上。他下意识攥紧周烬的手掌,两枚戒指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最后,全部献祭了自己。”苏小白声音轻轻发颤,“难道摆在我们面前最终结局,也只有重走他们的老路吗?八个人,燃烧神魂,化作新的枷锁?”
周烬将少年揽到身侧,暗力缓缓抚平少年神魂残留的悸动,目光无比坚定:“那是千年前他们别无选择的绝境。我们拥有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千年之后的人间,无数书卷、遗迹、我们八个人彼此相守的羁绊,我们一定要找出另一条出路。绝不接受那唯一悲壮的结局。”
郁知衍坐在泥土之上,手里还攥着炭笔,方才那些破碎悲壮的画面还在脑海回放。他低头,在速写本上飞快落笔,将方才窥见的千年前残忆,那些破碎的光影,八道模糊的身影,一一记录在纸页之上。纸上新旧两个时代的八道人影遥遥相望,隔着千年的时光。
“记忆碎片是馈赠,也是警示。”郁知衍笔尖微微用力,“它告诉我们过往的悲剧,也提醒我们,不要走向同样的终局。”
八人缓缓站起身。临时加固带来的效果肉眼可见,滩涂原野的灰雾大幅退却,远处村落方向,已经感受不到那股侵扰心神的浊息。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假象。
地底的牢笼伤口还在。强行蒙住裂痕的光膜,会一点点损耗消散。
裴戾抬眼望向高大的老榕树,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们争取到一段喘息的光阴。接下来,我们要加倍搜寻,寻找绕过献祭,修复封印的办法。渊墟是万千执念聚合而成,它本身并非生来便是恶,有没有可能,并非只有镇压毁灭两条路?”
“执念……”陆晓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万千众生的悲喜怨恨汇聚一体。若是执念可以被消解,是不是渊墟,也会迎来另一种结局?”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任何古籍可以佐证,仅仅只是一个渺茫的猜想。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阳光铺满滩涂大地。被暂时压制的大地之下,那团庞大混沌的渊墟,并未消亡,只是蛰伏,静静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冲破禁锢的时刻。
青石之下,锡制信匣安睡泥土之中,匣内封存着属于他们的美好期许。千年之前先行者的悲壮宿命,悬在八人的头顶。他们不想复刻先辈的结局,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真正的解法,依旧埋藏在时光尘埃深处,无处寻觅。
八人离开滩涂高地,踏上归途。短暂的安宁降临人间,但所有人心底,都清楚地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