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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成年礼——生父是首富 沈渡主动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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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进门的第一件事,是看周砚白的耳朵。
没戴耳环。她有点失望。
她本来以为,能做出盛恒那种深度专题的人,多少会有点像那个女人——钟琬。那个在任何公开照片里都戴着一对极小珍珠耳环的女人。
那是她唯一能从钟琬身上学到的、不需要法律文凭就能模仿的东西。
周砚白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校电视台的办公室里。
那是高考出分后的第四天,暑假刚开始。电视台只有他一个人在剪片子,屏幕上的时间线卡在一段采访的中间帧——顾衍之在说“成功的代价从来不会是零”。
有人敲门。他没抬头,说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白色短袖,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她走进来的时候,不是先看人,是先看环境。周砚白注意到她的眼神扫过办公室——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一整个空间的信息采集。这是一个天生的调查者。
“有事吗?”
“周砚白?”
“我是。”
“我看了你做的盛恒专题。你在专题里提到顾衍之的早年发家史。我想听听你的素材。”
周砚白翘起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礼节性的、带点审视意味的嘴角上扬。
“你对顾衍之感兴趣?”
“嗯。”
“为什么?”
“写论文。”
“什么选题?”
“企业家的媒介形象建构。以盛恒集团为案例。”
周砚白靠在椅背上。他见过太多想往上爬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热切的光。但面前这个女生眼里没有那种光。她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黑而静。
他注意到她锁骨上有一道疤。从领口边缘延伸出来一小截,歪歪扭扭的。不是普通的伤疤,是高温撕的。而且它的位置太危险了——锁骨下动脉就在下面。
他没有问她疤是怎么来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选题的?”
“我查了最近三年校电视台的财经专访,你的播放量最高。而且你在专题里问了其他记者不敢问的问题。”
“比如?”
“‘成功和代价的等式是谁来算的。’你问完这句话的时候顾衍之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但你留了特写。”
周砚白把笔放下。对方做过功课,而且做得很细。她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不是学妹,是一个同行。
“你见过他本人吗?”
“没有。”
“那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沈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砚白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专题视频的时间线。
“你采了顾衍之本人吗?”
“采了。十五分钟。”
“在盛恒总部?”
“对。他四十六层的办公室。”
周砚白调出视频,拖到一个位置,点击播放。
屏幕上的顾衍之穿着一件深灰色定制西装,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
“成功的代价从来不会是零。你必须要接受这个规律。”
“代价如果由别人付呢?”周砚白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比如说,家人、同事、早期的合伙人?”
画面里顾衍之的笑容没有变化。“商业决策总会产生外部性。重要的是最终的价值产出能不能覆盖成本。”
沈渡看着屏幕。她的胃绞了一下。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
周砚白挑起眉毛。
“他只是漏了代价是谁付的。”沈渡放下杯子,“他说‘外部性’,这个词很有意思。外部性是一个经济术语。它的意思是交易双方之外的人承受了成本。但如果你把代价本身拆开来看——谁付的、付了多少、付完之后还剩下什么——就会发现所谓的外部性,不过是一份没有被签字的债务。一个没有被签字的名字。”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接了一杯水,放在沈渡面前。
“你要不要直接问核心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认识顾衍之?”
空气收紧了一瞬间。沈渡的手指从锁骨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没有回答。周砚白也没有追问。他把话题岔开。
“顾衍之是怎么起家的——你查过没有?”
“公开资料说是1992年下海创业,做贸易起家。”
“对。但他真正起跳是在1999年之后。1999年之前他是小商人,1999年之后突然拿到了大笔资金。这个资金来源在公开资料里从来没人能解释清楚。有人说他投资眼光好。但他几乎在每一个赛道转换的时间节点上,都快人一步。快得不正常。”
“你是说有人给他提供信息?”
“我不是说任何话。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人身上有不能被解释的空白。而一个身上有不能被解释的空白的人,能把那个空白藏这么久,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很聪明。第二,他身边有人替他沉默。”
沈渡没有说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很稳。
“另外还有一件事。顾衍之在1992年到1999年之间突然做了一件事。”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弹出一个PDF页面,是旧报纸的扫描件。“盛恒助学基金正式成立”。成立日期是2002年春季。周砚白用光标圈出基金首批捐助名单,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附注——“首批帮扶区域锁定在一个南方小镇”。
沈渡盯着那个地名。她认得。那是她外婆的家乡。是沈见微长大的地方。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不是第一个对顾衍之感兴趣的人。”周砚白说,“之前有记者想写他的早期发家史,选题被毙了;有公众号做过匿名爆料,那个号后来自己注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手里握着东西。”
“或者他本身就是被握在别人手里的东西。”周砚白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擦了擦,“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到底在写什么论文?”
沈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句对白都坦诚。
“你不说我不勉强。但我可以给你素材。条件是——等你写完了,我要看。”
沈渡站起来。“好。”
她走到门口,周砚白叫住她。
“你的疤,”他说,“怎么来的?”
沈渡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火。”
她按下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
“那年我六岁。”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渡回到宿舍,花了几个小时看周砚白发来的素材包。
她先点开企业宣传片。盛恒大厦的航拍镜头。旁白说:“盛恒集团始终秉持责任、创新、共赢的核心价值观。”
她按了暂停。在“责任”那个词的嘴型刚定型的时候。
宣传片继续播放,镜头摇到顾衍之的办公室。红木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然后她看到办公桌上摆着一只铜铸辟邪。
她关掉宣传片,开始搜索顾衍之的创业史。1992年下海,1999年转型,2005年放弃地产。1999年,正好是她出生的年份。
她又搜了“钟琬”。搜索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多。盛恒集团上市招股书的法律意见书,签字律师是钟琬。华东制药收购案的反垄断审查通过函,经办律师是钟琬。她不是一个“分管公关”的董事长夫人——她是盛恒每一道法律防线的设计者。
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下:“钟琬——华东政法法学硕士——盛恒上市、并购、合规三条线的实际操盘手。”
二十年前,她把五万块钱塞给我妈的时候,她自己的肚子里怀着顾铭——四个月,还没显怀。她是以什么心情走进那家打字店的?
她打开钟琬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礼服,珍珠耳环在闪光灯下反射出极淡的光。她注意到钟琬在每一张公开照片里都戴着同一对耳环。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以为她会恨这张脸。但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个女人才是她真正的对手。顾衍之不配。钟诚不配。只有钟琬才配让她用尽全力去较量。
她把照片放大。珍珠耳环在闪光灯下反射出极淡的光。她注意到钟琬在每一张公开照片里都戴着同一对耳环。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伸向了屏幕,指尖轻轻划过钟琬的嘴角。那个地方,在照片里,恰好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的了然。
沈渡猛地收回手指。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脏话。然后她重新打开照片,把它缩小,放进“待分析”文件夹里。她给这个文件加的标签不是“钟琬-法律文件”,而是“钟琬-珍珠耳环”。
深夜。沈渡把笔记本翻到信的背面,看着自己写的四行字——“第一步,进盛恒。第二步,让他们看见我。第三步,让他们记住我。第四步,让他们在我的名字前面想起自己亏欠过谁。”
这四行字下面是她白天补的一句话:“让他记住的不是沈渡。是沈见微。”
现在她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话——“但我不会让他只记住。我会让他还。”
她打开电脑,点进邮箱。草稿箱里躺着一封昨晚写到一半的邮件。收件人:盛恒集团人力资源部实习生招聘邮箱。附件是她的简历。邮件正文里有一句话:我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在盛恒实习,学习贵公司的企业文化与管理经验。
她反复读这句话。最后选了这一版,因为这句话最安全——它既表达了足够的诚意,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这是她在周砚白的采访笔记里学到的第一课:在不安全的环境里,说最安全的话。
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邮件已发送。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沈见微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假枫树前面,嘴角刚翘起来。
妈,你的名字他们会记住。不是因为他们欠你。是因为你的女儿会用一辈子提醒他们——他们欠过你。
她把照片收进抽屉,关了灯。黑暗里,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等面试通知,继续整理盛恒的内部架构,研究钟琬的每一份公开法律文件。她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按住锁骨上的疤。那道疤今晚有点发烫。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的感觉。
她没有恨顾衍之。她恨的是那个在火灾前三个月,替他把信封递过去、却不肯替她妈拨一次报警电话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钟琬。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复仇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不是顾衍之,不是钟诚。是那个在每一份法律文件上签过字却从不公开发言的女人。她要把她从顾衍之身后那个半步的位置上拉出来,让她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站在她对面。因为她才是她真正的对手。
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在深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的人。她把文件标签写成“珍珠耳环”而不是“法律文件”——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锁骨的位置,手指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明天面试时,林楠会看到它。钟琬也会通过林楠的报告看到它。那就让她们都看到吧。这道疤是她的简历——比任何成绩单都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