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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假前 大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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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像一列慢车,晃晃悠悠地到了终点。
考试周结束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冷雨。雨不大,但细密,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宿舍楼下的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林柏舟趴在桌上,看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诗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天就要回家了。
寒假,三十天,一个月,四个星期。他掰着指头算,算不出自己想算的东西。
宿舍里乱成一锅粥,大家都在收拾行李。福建的把没吃完的零食往包里塞,江西的找不着学生证急得团团转,六人间像被炸过一样,衣服、书本、充电线扔得到处都是。
只有陆征的下铺还是整整齐齐的。
林柏舟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诗经》,翻到夹便签条的那一页。那些折了又折的纸条——他舍不得扔掉,他把它们从书里取出来,叠在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口袋在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四姐说,重要的东西要放在这里,不会被偷。
陆征在收拾他的编织袋。红蓝白条纹的袋子,从开学用到现在,边角磨起了毛,他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书按大小排好,充电线缠成规整的圈。动作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而不只是赶路。
林柏舟坐在上铺,看着他。
开学那会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往下看。看陆征的头顶,发旋正对着他,头发很短,能看到头皮。看陆征的手,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中指有个茧,看陆征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像山脊。现在他明白了,那时候他不愿承认,现在也不愿意,但“明白”不需要承认,它自己就来了,像冬天的风,挡不住。
他收回目光,把书包从床上拽下来,开始慢吞吞地塞东西,他没怎么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没看完的小说,充电器,牙刷。四姐要是看到肯定要骂他“丢三落四”,但反正到家她也会再整理一遍,他的东西永远有人替他整理,从小到大,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但有一件事,他只能自己动手。
“你明天几点的车?”林柏舟问。
“早上八点。”陆征头也没抬,“到济南再转大巴,下午四五点到家。”
“那么久?”
“嗯,你呢?”
“下午两点的,到汕头晚上八点多,我姐来接。”
“哪个姐?”
“不知道,谁有空谁来。”
陆征“嗯”了一声,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林柏舟不想让它结束。他发现自己在找话说,找任何可以延长这段对话的话——哪怕多说一句,哪怕多听陆征说一个字。
“你那个编织袋,从家里带来的?”
“嗯。”
“装过什么?”
陆征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好像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来的时候装被子、衣服、我妈腌的咸菜。”他顿了顿,“回去的时候装书。”
“书不重吗?”
“重。”
“……那你少装点。”
陆征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不太一样,像在辨认什么。林柏舟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系鞋带,鞋带已经很紧了,他扯了两下,手指有点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又没干什么坏事。他没说“我会想你的”,没说“假期能不能给我打电话”,没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他只是问了一个关于编织袋的问题——无聊的、没头没尾的问题,像一个不会聊天的人硬要聊天,但他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把书装走了,下学期还带回来吗?你下学期还睡我下铺吗?
他没问出口。
收拾完行李,陆征坐在床沿上,拿出一本书,林柏舟瞥了一眼——《百年孤独》。他还没看完,开学到现在三个多月,才看到两百多页。他看书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品尝什么东西,不舍得咽。
林柏舟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他床边,停下来。
“你还在看这本?”
“嗯。”
“好看吗?”
“好看。”陆征抬起头,“你要看?”
“我看过了。”
“我知道。”
林柏舟一愣,“你知道?”
“你在图书馆翻过。”陆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上学期第三周,你坐我斜对面,翻了这本书的第三章,然后放下了。”
林柏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记得那件事。他确实翻过《百年孤独》,翻了第三章,觉得人名太长就放回去了。但他不记得陆征当时在场。
“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天你穿了一件灰色卫衣。”陆征说,“帽子上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
林柏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穿的是一件黑色卫衣,但上学期那件灰色卫衣放在衣柜里,帽子上的绳子确实一边长一边短。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没在意过。
“你观察得挺仔细。”林柏舟说,语气尽量随意,但声音有点紧。
陆征没回答,低头翻了一页书。
林柏舟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折好的便签条。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点软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我也注意到你了”——注意到你晨跑回来会带早餐,注意到你帮我整理书桌,注意到你看书时会皱眉,注意到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左偏。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咽回去了。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
夜里,熄灯了。
宿舍其他人已经睡了,有人打鼾,有人在说梦话,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词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林柏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走向——从墙角蜿蜒到灯管,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打开陆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晚安”。他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打了一行“你寒假干嘛”,删掉;打了一行“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删掉;打了一行“我会想你的”,盯着看了几秒,心脏跳得很重,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明天路上小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等。秒针在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震了。
“你也是。”
三个字,不够。林柏舟想要更多,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陆征说“我也会想你”?想要他说“假期给我打电话”?想要他说“下学期见”?这些他都不敢要,因为他没资格要。他们只是室友,只是晨跑的搭子,只是偶尔一起去图书馆的同学。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说过喜欢,没牵过手,没接过吻……什么都没有。
但又什么都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暖气管道还是凉的,还没到供暖的时候,他把手贴在墙上,凉的,但他没缩回去。凉久了,手也凉了,就不觉得凉了。
下铺传来轻微的翻动声,陆征也没睡。
林柏舟又拿起手机,看到陆征的头像——纯黑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形状来。
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发出去。
过了十几秒:“没有。”
“睡不着?”
“嗯。”
“我也是。”
然后两人都没再发,但林柏舟知道陆征醒着,陆征也知道他醒着。两个人隔着一块床板,各自握着手机,各自看着天花板。这算不算在一起?不算,但也不算不在一起。
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月台上,火车要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人群来来往往,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脸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那人走近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然后伸出手。
他伸手去握,但握了个空。
他醒了,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征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三分——“到家的车票买了吗?”
他回:“买了。”
“几点的?”
“下午两点。”
“到了告诉我。”
林柏舟盯着这四个字,“到了告诉我”——这是大人对小孩说的话,是姐姐对弟弟说的话,是……在意你的人说的话。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很多遍,多到手机自动熄屏。黑暗中,他小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
第二天,宿舍开始散了。
福建的走得最早,天还没亮就拖着行李箱出门了,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江西的六点多走的,走之前还打了把游戏,骂了一句“这队友真坑”;另外两个一个上午七点,一个七点十分,陆陆续续都走了。
六人间只剩林柏舟和陆征。
林柏舟的车是下午两点,陆征的是早上八点。陆征先走。
七点半,陆征把编织袋扛在肩上。袋子很沉,装了他说的那些书,肩带勒得他肩膀往下沉。林柏舟站在床边,看着他,想帮忙拿,又不知道拿什么。
“我走了。”
“嗯。”
陆征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林柏舟站了几秒。林柏舟看到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编织袋蹭地板的声响,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林柏舟站在宿舍中间,周围是空荡荡的床铺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窗外有鸟叫,几声,停一阵,又叫几声。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陆征从楼门口出来,扛着编织袋,往校门的方向走,走得很快,没回头。林柏舟看着他的背影变小、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拐了个弯,不见了。
风很凉,吹得他鼻子发酸。
他回到宿舍,坐在陆征的床沿上。床单已经换过了,干净的,没有洗衣粉的味道。林柏舟躺下去,面朝上,看着自己的上铺。从这个角度看,他睡的那张床像悬在半空中的盒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陆征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走了?”
过了几分钟,陆征回:“上了大巴了。”
“几点到?”
“下午四五点。”
“那你到了跟我说。”
“好。”
然后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陆征的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但底下有一股淡淡的皂味,像陆征身上那股味道。他在那儿趴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闻一个枕头,还是在跟一个人告别。
下午两点,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月台上。火车还没来,冷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陆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乡间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
林柏舟看了很久,他没见过北方的冬天。潮汕的冬天是绿的,树不落叶,风不刺骨。照片里的那种冷,他不熟悉,但他能感觉到。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对面的铁轨上停着一列反方向的火车,车里坐满了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睡觉,有的看着窗外。
林柏舟忽然想到,陆征早上坐的那趟车,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方向相反。他往北,他往南,铁轨是同一根,方向是反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冷不冷?”
“冷。”
“多穿点。”
“穿了。”
然后陆征发了一张自拍,戴着围巾,黑色的,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眼神和平时一样,沉沉的,安静的。
林柏舟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照片保存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远处的山、田野、村舍,都化成了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林柏舟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他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一种节奏——像脚步,像心跳,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一条消息,发信人是四姐:“小弟,妈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他没有回。
他打开陆征的对话框,看到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林柏舟打了一行字:“喝汤了没?”
“喝了。”
“什么汤?”
“鸡汤。”
“好喝吗?”
“我妈说好喝,我觉得太咸。”
林柏舟笑了一下,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零食和饮料,声音很大,但林柏舟好像听不见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铁轨尽头那个人的呼吸。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亮着,停在陆征的对话框上。窗外偶尔有灯火闪过,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伸手就能够到。但隔着玻璃,什么也够不到。
他想起开学那天,四个姐姐送他来学校,二姐说“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他在想,如果她们知道他现在在跟一个山东来的男生聊天,那个男生的头像是纯黑的,说话不超过五个字,但会在清晨六点起来晨跑,会帮他把书桌整理好,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回他“没有”——如果她们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火车在往前开,他在往南走,那个人在北方。
但铁轨是同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