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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到校 周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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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那天,林柏舟一早就出了门。
不是陆征赶他走的,是他自己走的。前一天晚上陆征说“明天你别在宿舍”,他说“好”;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陆征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林柏舟从上铺往下看了一眼,下铺空了,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他不知道陆征什么时候起的,也许天没亮就起了,也许一夜没睡,刷牙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用冷水拍了几下,没什么用。
他背着包出了门,没有去图书馆,图书馆太近了,近到陆征的母亲如果来宿舍,走几步就能到;他去了学校最东边的那栋教学楼,五楼,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那栋楼旧,平时没什么人,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宿舍楼的屋顶。他坐下来,把书摊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九点,陆征发来一条消息:“她到了。”
林柏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问“她说什么了”,想问“她看到我了吗”,想问“你还好吗”;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十点,陆征又发了一条:“她在宿舍。”
林柏舟盯着那三个字,“她在宿舍。”他在想,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陆征的床,看到了他的上铺,看到了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水杯。他走之前把水杯收走了,放到柜子里,但衣柜里还挂着他们的衣服,晾衣绳上还搭着他们的毛巾,牙刷呢?他忘了牙刷,两支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一支蓝色一支灰色。她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十一点半,陆征发来一条更长的消息:“她看了我的衣柜。”没有标点,没有语气,就这几个字,林柏舟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衣柜里挂着陆征的衣服,也挂着他的,他的衣服比陆征的少,挤在一边,袖子和陆征的袖子搭在一起,他想起出门前检查过衣柜,把门关好了,但他没有锁。
“然后呢?”他问。
“她问那是谁的衣服。”陆征回。
“你怎么说?”
“说室友的。”
“她信吗?”
陆征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
林柏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桌面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粗糙的,硌着脸。他趴了一会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十二点半,陆征发来一条消息:“她走了,去吃饭。”
林柏舟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了“你吃了吗”,删掉了;打了“她说什么了”,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两点,陆征又发来消息:“她下午要去见老乡,晚上才回来。”
林柏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下午不在,你可以回来了。他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教学楼,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哒哒哒地。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宿舍里没有人,陆征也不在,他的床铺还是早上那样,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的,个头很大。林柏舟看着那袋苹果,没有动,他知道那是陆征的母亲带来的。他不知道她放下这袋苹果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给我儿子吃的”,也许是“给我儿子同学吃的也行”,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来一趟总要带点东西。
他坐下来,坐在陆征的床沿上,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陆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盒饭,他看到林柏舟,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
“嗯。”
陆征把盒饭放在桌上,打开,两份,一份是红烧肉,一份是西红柿炒鸡蛋,“吃了吗?”他问。
“没有。”
“一起。”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米饭有点硬,红烧肉有点咸,西红柿炒鸡蛋的汁太多了,泡得米饭发酸。林柏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陆征也吃着,低着头,吃得很慢。
“你妈呢?”林柏舟问。
“去见老乡了。”
“晚上回来?”
“嗯。”
林柏舟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盒饭吃完了,陆征把餐盒收走,扔进垃圾桶。他坐下来,坐在林柏舟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刺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征。”
“嗯。”
“你妈看到牙刷了吗?”
陆征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林柏舟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林柏舟知道,她看到了,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灰色,插在同一个杯子里。放牙刷的架子是陆征上学期在超市买的,白色塑料的,两个孔。他把蓝色的那支插在左边,灰色的插在右边,灰的是他的,蓝的是陆征的。他不知道陆征的母亲看到那两支牙刷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没有表情,也许有,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回宿舍住,他陪他母亲住旅馆。林柏舟一个人躺在宿舍里,上铺,浅灰色的床单,他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下铺是空的,没有人握住他的手。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平安扣硌着他的皮肤,硬硬的,圆圆的,被他捂得温热。
他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过了很久,陆征才回,“在旅馆。”
“你妈睡了?”
“嗯。”
“你呢?”
“睡不着。”
林柏舟盯着那三个字,他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征。”
“嗯。”
“明天你妈什么时候走?”
“下午。”
“她走了你给我发消息。”
“好。”
林柏舟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干燥气味,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下铺是空的,但陆征的声音还在,从他发的消息里,从那句“睡不着”里,从那一声“嗯”里,他在。
第二天下午,陆征发来消息:“她走了。”
林柏舟从教学楼走回宿舍,推开门,宿舍和昨天一样,但少了一袋苹果,桌上空了,袋子被收走了。陆征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妈给的?”林柏舟问。
“嗯。”
“多少?”
“一千。”
陆征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林柏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