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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个幸存者下 第五个幸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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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第五个幸存者(下)
江屿冲出医院的大门,冲入雾气,冲入那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街道是空的,车辆是少的,城市正在沉睡,但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即使在凌晨——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有某种东西在运转,某种东西在呼吸,某种东西在等待。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城西。沉钟茶馆。快。"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冷漠,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无法化解的东西,像是某种"终于来了"的确认,某种"终于开始了"的释然。
"那边……"司机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那边出事了。刚才无线电里说……说老茶馆那边有火光。"
火光。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江屿大脑深处的某个锁孔。他的眼前突然闪过那个画面——十七年前,叙白剧团,燃烧的舞台,倒塌的布景,四个幸存者,第五个被遗忘的,白晨藏在道具箱里,被烟雾熏昏,被所有人遗忘。
"开快点。"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求你。开快点。"
司机没有再说话。他踩下油门,出租车冲入雾气,冲入那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像是一艘正在驶向某个不可避免的结局的船。
江屿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大脑在缓慢运转,像一台太久没有通电的机器,齿轮间锈迹斑斑,每一个念头都要花费比平常多三倍的时间才能成型。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寻找某种东西,某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但本能地知道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枚U盘,那部手机,那张照片,那枚徽章。他的手指在U盘表面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它的冰冷,感受着它的坚硬,感受着它的真实——如果那是真实的话。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在U盘的底部,在那个刻着"给屿。别沉下去。——X"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小到像是被故意隐藏的、某种只有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的、某种需要特定角度才能辨认的——
"密码:江洲。已解锁。第二段视频。观看条件:必须在'沉钟'茶馆内播放。否则……(停顿)否则内容将被永久删除。"
必须在"沉钟"茶馆内播放。
江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出租车的颠簸在他的视野中开始模糊,久到司机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膜中交织成某种复杂的和弦,久到他大脑深处的某个锁孔开始缓慢转动,发出某种金属摩擦的、近乎疼痛的声音。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种保护?是一个被设计的测试,还是一种被需要的确认?是某个人在控制他的行动,还是他自己在三年前的某个时刻、为自己设定的、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触发的——
"到了。"司机说,将车停在一个路边车位上,熄火。
江屿推开车门,冲入雾气。街道比他记忆中更加狭窄,两侧的骑楼建筑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某种古老的、某种被遗忘的巨兽。他沿着街道奔跑,经过杂货店,经过修鞋铺,经过那个他三天前刚刚来过的、那个苏琴晴带他来的、那个充满了普洱茶气味和谎言的——
然后,他停住了。
"沉钟"茶馆的门口围着一群人,他们的面孔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一群正在观看某种古老戏剧的观众。警车的灯光在人群中闪烁,红色和蓝色的光芒在雾气中交替,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
但茶馆本身——茶馆本身没有火光。
火光在茶馆后面的巷子里,在某个他无法直接看到、但能够从人群的缝隙中隐约窥见的、某个正在燃烧的小型垃圾桶里。不是茶馆的火灾,是某种被控制的、某种被设计的、某种只足够吸引注意力的——
"让开。"他说,挤过人群,冲向茶馆的门。
一个警察伸出手,拦住他,嘴里说着什么——"不能进去"、"调查进行中"、"有危险"——但他的声音被某种更加巨大的、更加古老的、更加无法化解的沉默吞没了。
江屿看着茶馆的门。那扇深褐色的、油漆剥落的、上面刻着两个褪色的字的木门。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门把手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潮湿的、某种近乎幻觉的光泽。
他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不是三天前的那种昏黄灯光,不是那种充满了普洱茶气味和旧木头气息的温暖空间。是某种更加冰冷的、更加空旷的、某种被清空的、某种被遗弃的——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寻找电灯的开关。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物体,不是开关,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某种被悬挂在墙壁上的、某种在黑暗中呈现出某种不规则轮廓的——
是一口钟。
一口小型的、铜制的、表面布满了铜绿的钟。钟的下方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是一个木制的敲击棒。江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敲击棒,然后——
他敲了一下。
钟声在黑暗中回荡,低沉而悠长,像是一种来自深海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语言。不是清脆的、明亮的、那种用来报时的钟声,是某种更加沉闷的、更加压抑的、某种类似于——
沉下去的声音。
钟声停止之后,灯光突然亮了。
不是他打开的,是某种自动的、某种被预设的、某种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灯光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照亮了那些被清空的桌椅,照亮了那些被搬空的柜台,照亮了墙壁上那个他三天前没有注意到的、那个被一幅水墨画半掩着的——
暗门。
暗门是木质的,与墙壁的颜色相同,几乎无法辨认。但在灯光的照射下,在钟声的回荡中,在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某种正在他的大脑深处缓慢转动的——暗门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缝隙,一道足够让他的手指插入的、某种正在邀请的、某种正在等待的——
他推开了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段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某种更加浓重的黑暗中。楼梯是木质的,已经腐朽,每一步都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像是一群正在缓慢放弃抵抗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更加潮湿的、更加冰冷的、某种类似于地下室或者——
或者江底的气息。
江屿沿着楼梯向下走,脚步在木质台阶上敲击出缓慢而沉重的节奏。他的手指扶着墙壁,感受着墙面砖石的粗糙质感,那种颗粒感像是在阅读某种盲文,某种只有他的身体才能理解的信息。
然后,他在楼梯的尽头停住了。
那里是一个房间。不是地下室,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某种类似于水下空间的、某种充满了蓝色灯光和玻璃墙壁的——房间。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块玻璃,每一块玻璃后面都是水,是某种被精心维持的、某种正在缓慢流动的、某种呈现出某种深蓝色光泽的——
江水。
这是一个被建造在茶馆下方的、某种被隐藏的、某种被保护的、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进入的——水下空间。
而在房间的中央,在那种蓝色的、波动的、像是从江底折射上来的光线中,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
背对着他。
那个人的姿态是僵硬的,像是一座雕塑,像是一棵被冻结在某种永恒姿态中的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贴在耳际,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是那种江屿在闪回中看到的、那种他在雨夜老茶馆里穿过的、那种黑色夹克——
"你来了。"那个人说,没有转身。
声音不是从扩音器中传来的,不是从某个电子设备中传来的,是从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某种既亲近又遥远的——
江屿自己的声音。
但比他现在更加年轻,更加有力,带着某种他现在已经失去的、某种锐利的边缘。
"江洲……"江屿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江屿看到了他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但比他现在更加年轻,更加瘦削,带着某种他现在已经失去的、某种决绝的锋芒。是视频中的那个他,是闪回中的那个他,是某个他还不是"江屿"的、某个他还是"江洲"的、某个他尚未做出选择的——
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细长的,白色的,大约三厘米长,已经愈合了很久,但在蓝色的光线中依然清晰可见。
而江屿的手腕上,没有。
"你不是我。"江屿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像是一种指控,又像是一种确认。
"我是你。"那个人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某种近乎痛苦的、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或者,你是我的空白页。我是你的被放弃的人。我是你的……(停顿)我是你的沉下去的人。"
他说"沉下去的人"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身,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他走向江屿,与他面对面,近到江屿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江水的气息,不是普洱茶的气息,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冰冷的、某种类似于医院消毒水或者——
或者死亡的气息。
"三年前的雨夜。"那个人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低到他几乎听清,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你做出了选择。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是选择放弃选择。你选择让自己成为空白页,让别人来书写你。你选择让我……(哽咽)你选择让我沉下去。"
"我……"江屿开口,然后停住。他想起了视频中的话,想起了白晨的昏迷中的呓语,想起了苏琴晴说的"你选择了让自己被遗忘",想起了白叙说的"被放弃的人沉了下去"。
"你选择了让我被遗忘。"那个人说,声音从哽咽中恢复,像是一张正在缓慢重新拉紧的弓,"你让我变成'江洲',一个只存在于视频和记忆中的名字。你让自己变成'江屿',一个空白页,一个等待被重新书写的容器。你让所有人……(停顿)你让所有人都相信,江洲已经死了,已经沉下去了,已经……(眼泪滑落)已经被遗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刀。不是古籍修复刀,不是潜水工具,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锋利的、某种被设计用来切割或者——
或者结束某种东西的刀。
"但现在,"那个人说,将刀柄递向江屿,刀刃在蓝色的光线中呈现出某种近乎幻觉的光泽,"你要重新选择。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是选择……(停顿)是选择让谁沉下去。是我,还是你。是江洲,还是江屿。是被记住的过去,还是被遗忘的现在。"
江屿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的反光,看着刀柄上的纹路,看着那个人的手指——苍白,瘦削,指节突出,像是一双长期握笔或者敲击键盘的手,像是一双他自己的手。
"如果我选择……"他开口,声音颤抖着,"如果我选择让你沉下去?"
"那么江屿继续存在。"那个人说,嘴角弯起那个弧度,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弧度,"空白页继续被书写。谎言继续被相信。而江洲……(停顿)而江洲永远沉下去。像这座城市的江底一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寻找,没有人……(哽咽)没有人等待。"
"如果我选择……让自己沉下去?"
"那么江洲回来。"那个人说,眼睛在蓝色的光线中呈现出某种奇异的光泽,像两口正在缓慢积水的井,"记忆回来。疤痕回来。选择回来。但代价是……(停顿)代价是,你必须放弃现在的一切。放弃苏琴晴,放弃沈灼,放弃白叙,放弃……(哽咽)放弃所有在你成为空白页之后、才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因为他们爱的……(停顿)因为他们爱的是江屿,不是江洲。他们等待的是空白页,不是被书写过的纸张。"
他说完这句话,将刀柄更加用力地递向江屿,近到刀刃的尖端几乎触碰到他的胸口,近到那种冰冷的、锋利的、某种正在缓慢刺入的——
"选择吧。"那个人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第三天。凌晨两点。沉钟茶馆。地下。水下。在真相与谎言的迷雾中,唯一能够触及的、某种物理性的确认。选择吧。让我沉下去,还是让你自己沉下去。让江洲被遗忘,还是让江屿……(停顿)还是让江屿,成为那个被放弃的人。"
江屿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个人——那个与他一模一样、但手腕上有疤痕、但更加年轻、但更加决绝、但正在哭泣的——他自己。
他想起苏琴晴在抢救室里说的话:"你选择了沉下去。你选择了让自己被遗忘。你选择了……让我来书写你。"
他想起沈灼在抢救室里说的话:"她对我说'别沉下去。他选择了你。他一直选择了你。只是……只是他忘记了。'"
他想起白晨在昏迷中的呓语:"他在等你。在老茶馆。在雨夜。在第三天。等你想起来。等你……等你选择。不是选择我。不是选择她。是选择……是选择你自己。"
选择你自己。
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是选择自己。是选择江洲,还是江屿。是选择被记住的过去,还是选择被遗忘的现在。是选择让谁沉下去——
还是,选择让谁都不沉下去?
"如果……"江屿开口,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如果我选择……不让任何人沉下去?"
那个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像是一只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猫。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要说很多话,但第一个音节出口的时候,被某种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是钟声。
不是他敲击的那口铜钟,是某种更加巨大的、更加古老的、某种从茶馆上方传来的、某种正在缓慢敲响的——
然后,是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的,急促的,凌乱的,不止一个人的——
"江屿!"苏琴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某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某种近乎破碎的恐慌,"江屿!你在下面吗?回答我!"
"江屿!"沈灼的声音,带着某种同样的恐慌,某种同样的急切,"你在下面吗?火!上面有火!整个茶馆都——"
"江屿。"白叙的声音,比另外两个更加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东西在剧烈颤抖,像是一张正在碎裂的砂纸,"你必须上来。现在。立刻。否则……(停顿)否则你们都会沉下去。真正的沉下去。不是隐喻。不是记忆。是……是死亡。"
死亡。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江屿大脑深处的某个锁孔。他的眼前突然闪过那个画面——十七年前,叙白剧团,燃烧的舞台,倒塌的布景,四个幸存者,第五个被遗忘的,白晨藏在道具箱里,被烟雾熏昏,被所有人遗忘。
而此刻,此刻,在这个被建造在茶馆下方的、这个充满了蓝色灯光和玻璃墙壁的、这个被江水包围的——水下空间里,某种同样的火焰正在上方蔓延,某种同样的烟雾正在向下渗透,某种同样的——
"选择吧。"那个人说,声音比平常更加急促,像是一根正在燃烧的引线,"让我沉下去,还是让你自己沉下去。现在。立刻。否则……(停顿)否则我们都会沉下去。真正的沉下去。像十七年前一样。像叙白剧团一样。像……(哽咽)像所有被遗忘的人一样。"
他将刀柄更加用力地塞入江屿的手中,刀刃的尖端刺入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一阵温热,一阵某种正在缓慢流淌的——
鲜血。
江屿握着刀,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与他一模一样、但手腕上有疤痕、但更加年轻、但更加决绝、但正在哭泣的——他自己。他看着上方,看着楼梯的尽头,看着那种正在从门缝中渗透进来的、某种橙红色的、某种正在燃烧的——
火光。
他看着手中的刀,看着掌心的血,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正在缓慢积水的、正在缓慢干涸的、正在缓慢碎裂的——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让那个人沉下去,不是让自己沉下去。是第三种选择,是某个他在三年前的雨夜、在老茶馆、在面对那个手腕上有疤痕的女人时、没有勇气做出的——
他将刀,刺入了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
空气。
刀刃穿过空气,没有刺入任何□□,没有结束任何生命,没有让任何人沉下去。它只是穿过,像是一种仪式,像是一种宣告,像是一种在真相与谎言的迷雾中、唯一能够触及的、某种物理性的确认——
我选择不让任何人沉下去。
包括我自己。包括你。包括江洲。包括江屿。包括所有被遗忘的、被放弃的、被选择的、被等待的——
那个人看着穿过空气的刀,看着江屿的眼睛,看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某种既平静又疯狂的、某种既脆弱又坚定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正在缓慢碎裂的弧度,是某种更加完整的、更加真实的、某种近乎释然的——微笑。
"你终于……"他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你终于选择了。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不是选择她。是选择……(哽咽)是选择不选择。是选择让所有人都存在。是选择……(眼泪滑落)是选择让记忆和空白,同时存在。"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缓慢地——不是倒下,是消散。像是一个被删除的画面,一个被倒带的镜头,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觉。他的轮廓在蓝色的光线中逐渐模糊,逐渐透明,逐渐与周围的江水融为一体——
"等等!"江屿惊呼,向前一步,试图抓住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但他的手指只触碰到空气,只触碰到某种正在迅速冷却的、某种带有江水气息的、某种——
"记住。"那个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条正在融化的冰河,像是一个正在倒带的镜头,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觉,"记住我。记住你。记住……(停顿)记住我们是谁。或者,记住我们不是谁。在真相与谎言的迷雾中,唯一能够触及的、某种物理性的确认,不是疤痕,不是记忆,不是选择——"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像是一种来自深海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
"是等待。"那个声音最后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是'我等你'。不是苏琴晴式的等待,不是白叙式的等待,是……(停顿)是那种,即使在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即使在被放弃、即使在沉下去之后、依然……(哽咽)依然在等待的等待。"
声音完全消失。那个人完全消散。蓝色的光线开始闪烁,像是一个正在切换的信号,像是一个正在改变主意的神。
江屿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刀,看着空无一人的椅子,看着正在闪烁的蓝色光线,看着从上方渗透进来的、某种橙红色的、某种正在燃烧的——
火光。
然后,他转身,冲向楼梯,冲向那道正在燃烧的、正在坍塌的、正在将一切重新吞噬的——
上方。
楼梯在燃烧。
不是木质台阶本身,是某种从上方倾泻下来的、某种正在沿着楼梯的扶手蔓延的、某种带着某种刺鼻气味的——火焰。江屿用袖口捂住口鼻,沿着正在燃烧的楼梯向上奔跑,每一步都伴随着某种危险的吱呀声,某种正在缓慢放弃抵抗的——
"江屿!"苏琴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近,近到几乎能够触碰到,"这边!快!"
他看到了她。在楼梯的顶端,在暗门的边缘,在那种橙红色的、波动的、像是从地狱折射上来的光线中。她的脸是苍白的,头发是散乱的,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上沾满了某种黑色的、某种类似于烟灰的——痕迹。她的右手伸向他,手指张开,像是一只正在试图抓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的鸟。
他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刚刚在一个正在燃烧的建筑里站了很久的人。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收紧,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承诺,一种在真相与谎言的迷雾中、唯一能够触及的、某种物理性的确认。
"走!"她说,将他拉出暗门,拉入茶馆的主厅。
主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不是那种局部的、可控的、那种只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是某种全面的、狂暴的、某种正在将一切重新还原为原始元素的——大火。墙壁在燃烧,天花板在燃烧,那幅水墨画在燃烧,那口铜钟在燃烧,所有他曾经坐过的、所有他曾经触摸过的、所有他曾经——
"这边!"沈灼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红色的羊绒大衣在火焰中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某种更加明亮的、某种正在与火焰本身竞争的——火焰。她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的,眼睛下面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的青黑色,但她的姿态是坚定的,她的手指向某个方向,某个被火焰半掩着的、某个通往——
后门的方向。
江屿跟着苏琴晴,跟着沈灼,穿过火焰,穿过烟雾,穿过那种正在将一切重新还原为原始元素的——大火。他的肺部在这种气息中收缩了一下,然后扩张,像一条被迫学会在污染水域呼吸的鱼。他的眼睛被烟雾刺激得流泪,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握着刀的手,那只还在流着血的手。
他们冲到后门,推开门,冲入后巷,冲入雾气,冲入那片灰白色的、正在与火焰的橙红色形成某种奇异对比的——混沌之中。
白叙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向后巷的尽头。她的身影在雾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溶解的幽灵。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看着江屿,看着苏琴晴,看着沈灼,看着那个从火焰中冲出来的、那个手中握着刀的、那个掌心上还在流着血的——
"你选择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语气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陈述句是干燥的、剥离性的,像一张砂纸;现在的陈述句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某种近乎释然的、某种——
"我选择了。"江屿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选择不让任何人沉下去。包括我自己。包括……(停顿)包括他。"
"他?"
"江洲。"江屿说,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不是作为自己,不是作为另一个人,是作为某种他曾经是的、某种他选择放弃的、某种他现在已经重新承认的——"我选择让江洲存在。同时。与江屿同时。不是替代,不是覆盖,是……(哽咽)是共存。是记忆和空白,同时存在。是疤痕和光滑,同时存在。是选择和不选择,同时……"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被某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不是烟雾,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某种更加古老的、某种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缓慢溢出的——
白叙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动物般的微光,不是干涸的井,不是正在融化的冰,是某种更加完整的、更加真实的、某种近乎——
理解的。
"那么,"她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你必须接受代价。不是让谁沉下去的代价,是让谁同时存在的代价。苏琴晴,沈灼,白晨,白夜,白叙……(停顿)还有我。我们必须同时存在。在你的记忆中,在你的空白里,在你的——"
"在你的等待中。"江屿接话,重复着那个消散的声音最后说的话,"是那种,即使在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即使在被放弃、即使在沉下去之后、依然……依然在等待的等待。"
白叙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很多话,但第一个音节出口的时候,被某种从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是倒塌的声音。
茶馆的后墙在火焰的侵蚀下终于支撑不住,像是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像是一团正在熄灭的火焰,像是一把被收回鞘中的剑,向着后巷的方向——
"跑!"苏琴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某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某种近乎破碎的恐慌。
四个人——江屿,苏琴晴,沈灼,白叙——沿着后巷奔跑,穿过雾气,穿过那种正在从倒塌的建筑中升腾起来的、某种更加浓重的、某种带有燃烧气息的——烟雾。他们的脚步声在后巷中回响,急促而凌乱,像是一群正在逃离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的动物。
他们在巷子的尽头停住了。那里是一条更宽的街道,有车辆,有行人,有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某种正在试图控制局势的——警车和消防车。
江屿转过身,看着正在倒塌的茶馆,看着那团正在将一切重新还原为原始元素的——大火。他看着那扇他刚刚冲出来的后门,看着那个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充满了蓝色灯光和玻璃墙壁的、那个被江水包围的——水下空间。
他想起那个消散的声音最后说的话:"是等待。是'我等你'。不是苏琴晴式的等待,不是白叙式的等待,是那种,即使在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即使在被放弃、即使在沉下去之后、依然……依然在等待的等待。"
他看着苏琴晴,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脆弱,看着她的真实——如果那是真实的话。
他看着沈灼,看着她的愤怒,看着她的绝望,看着她的七年——如果那是真实的话。
他看着白叙,看着她的等待,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的四年——如果那是真实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光滑的。完整的。从未被标记的。
但在他的记忆中,在那个消散的影像中,在那个他选择重新承认的——江洲的身体上,有一道疤痕。细长的,白色的,大约三厘米长,已经愈合了很久,但在某个蓝色的光线中依然清晰可见。
"我需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需要一道疤痕。"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苏琴晴,沈灼,白叙——三个女人,三种姿态,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什么?"沈灼问,声音比平常高了一度,像是一把突然拔高的琴弦。
"疤痕。"江屿说,举起手中的刀,刀刃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近乎幻觉的光泽,"不是你们的这种。不是被给予的,不是被标记的,不是被选择的或者被放弃的。是……(停顿)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自己刻下的。是我自己用来记住的,用来不让自己沉下去的——锚。"
他说完这句话,将刀刃转向自己的手腕内侧,转向那块光滑的、完整的、从未被标记的——皮肤。
"江屿!"苏琴晴惊呼,向前一步,试图阻止他。
但白叙伸出手,拦住了她。不是粗暴的,是某种轻柔的、某种近乎理解的、某种——
"让他。"白叙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这是他选择的。不是选择谁,不是放弃谁,是选择……(停顿)是选择让自己存在。让江洲存在。让江屿存在。让记忆和空白,同时存在。让疤痕和光滑,同时……"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屿已经将刀刃压向自己的皮肤,压向那块光滑的、完整的、从未被标记的——
然后,划下。
不是深深的,不是致命的,是某种精确的、某种大约三厘米长的、某种与苏琴晴的、与白晨的、与江洲的、一模一样的——
疤痕。
鲜血涌出来,不是喷射的,是缓慢的、粘稠的、沿着他的手腕内侧缓缓流淌的,像是一条正在苏醒的、红色的河流。疼痛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尖锐的、清晰的、某种他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