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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那些陈粮赤 ...

  •   “林御史说的不错,鱼养肥了便该收网,只我父亲并没意识到他才是那条鱼。那日蒋修歇在我家,我也作陪。晚间蒋修邀我父亲密谈,说他背后之人乃是江忠益,又说有笔大生意,问他做不做。江忠益、林彦文也就此露面,与我父亲往来密切。”

      “原先这事,我虽有怀疑,但也并未多想。林彦文之妻钟梨,我曾与她打过几次照面。淑容托我将她的画作交与本地名士山南道人,希求得其指教,恰逢山南道人远游,而钟梨亦是寻其不遇。我与钟梨也因这机缘相识,她既是长辈,我便将淑容之画交予她,她补过几笔,又为淑容题过几句,落过甘棠君的章。后我又见过钟梨几次,我才得知她是林彦文之妻,此事在我父亲结识林彦文之前。”

      “甘棠君有隐士之风,并无奢靡之气。故而在听我父亲说要借钱粮给陆宁府时,只我大兄反对,我却不置一词。妻如此,夫又会差到哪里去?我只以为林彦文确实想要做出些利民的实绩,没想到在我家备好钱粮运往陆宁时,江忠益已在陆宁府等候,说要运往汉中。我父亲本不同意,那江忠益却说‘唐三利啊,你这次有大功。比起我兄长,汉中那位更有分量,若汉王事成,这从龙之功少不了你’。”

      “事已至此,林彦文没法拒绝,我父亲也因江忠益一番劝说昏了头,便将钱粮皆运往汉中。却不知皇室之争,与我这等小民有何干?不过是利用完便甩手一扔。此事一毕,江、蒋皆不再与我家来往,我父亲派人去问,只得到些搪塞敷衍。久而久之,我父亲终于清醒,遍寻人不得,渐成心忧之疾,药石罔医。那年年底托人去问,林彦文只回我父亲一句‘你不是还等着从龙之功么?’只这一句,叫我父亲一口气再上不来,就此殒命。临终前对我兄弟二人千叮万嘱,家中还有田产庄园,宁可再一年年慢慢积攒,万不可再同官府去闹。我父亲还说,‘我将挣钱的主意打到这最后一口饭上,是我不该,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该死啊’。”

      “但我大兄却是不依,卖了些田庄,据他说是打点了些关系,要去诉陆宁府与汉王,这一去便没了踪影,连着去的仆役们也再没消息。只后来我被关押时,才知汉王早已叫江忠益对我大兄下手,尸骨无存。”

      “今日见着程家的米粮,我方懂我父亲临终之语。设这常平仓,是为预防着灾荒饥谨。但若不是灾年,米粮在仓内单放着也要霉烂,故而仓内粮食需得轮换,价格低时买入或是强征,价格高时便低价卖与民众。本不是为盈利所设,一石粮二石粮还好,可若是几万几十万石,便都想来分一杯羹。便有些粮商谋通关系,将快要霉烂的米粮卖给官府,毕竟是卖不出去的烂谷子。若是丰年,官府便借着轮换的由头低价卖给这些粮商,由粮商平价卖,低价买,赚这差价。若是灾年”,唐澜叹气,摇了摇头。

      若是灾年,吃不上饭,没钱的便只能吃这黄赤霉烂的了,还得对着他们感激涕零。

      总之,那些赚钱的人决计不吃这米。

      “我父亲想做这事,不算无辜。我大兄不愿做此事,却劝不动我父亲,后又赌上身家,却误了性命,是真个可叹可怜。”

      林致和听完唐澜这番话,开口问他:“唐先生之兄是可敬之人,我愿为他拿凶。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唐澜低头:“谢林御史,你问我这证据,却是物证书证人证,皆无。我父亲持有的那份借据,并无汉王印章,有汉王印章的那份借据,林彦文已于三月十五夜里烧毁了。我兄长之死,是汉王仆役劝我安分听话时说的,那人未必肯作证,何况这事是江忠益所为,细节皆不清楚。再说这常平仓,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恐难突破。便是强行开仓,他们亦可以这几年水旱不平为由,借口无钱无力换粮。”

      就算有证据,这些人牵涉甚广,凭一时之力怎能一一拔除?

      “我此前便已去信湖广布政使,明日将去拜访。江越益此人如何,我自有判断,只是难免会遇见江忠益、蒋修等人,你可还愿与我同去?”

      “谢林御史相邀,我有什么不愿,他乡遇故友,实乃幸事,我便要让他们知道,我唐家哪个正直的唐泓的弟弟唐澜还没死。也请御史放心,我自有分寸。”

      也是,唐澜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遇见这些“故友”?

      江越益今年正好六十岁,看起来却比尹复年轻得多,唐澜见他从外间日光下步进厅堂,还未瞧清楚,便见江越益朝林致和深揖:“殿下来此,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林致和不曾起身,只端坐着淡淡开口:“我如今是监察御史林致和,湖广事务繁重,是我打扰你,江大人不必多礼。”

      唐澜在心中将这两句翻来覆去忖度,难怪昨夜他说那话时,林致和并不惊奇此事,亦不惧怕,反而还要替他兄长伸冤。

      唐三利叮嘱他兄弟莫要掺和,如今却是避免不了,罢了,此身尚在,此事一毕便与淑容离去。就当,就当他唐澜为他父亲赎罪吧。

      江越益起身,眼神落在唐澜身上,又问:“不知这位是?”

      林致和代唐澜回道:“是我客卿,名唐澜。”

      “哦哦,唐澜,好名字”,江越益同唐澜见礼。

      唐澜起身相揖:“素闻江大人之雅望,今日有幸一见,果然是宝刀不老,威震湖广。”

      江越益亦未叫林致和坐主位,自拣东座,笑问唐澜:“怎么个素闻法?不知你听谁说的。”

      唐澜仍恭敬作答:“回大人的话,小辈有幸结识大人之弟,故而曾听说过江大人风华正茂时的事迹。”

      “坐吧”,江越益开口,“我见你年纪不大,我那弟弟顽皮得很,比你大个二十来岁,倒没听他讲过这段忘年交,不知你二人因何机缘认识?”

      唐澜缓缓坐下,几番滋味在胸中逐次过了,才微笑着开口:“我父亲与江大人之弟有些私交,故而见过几面。”

      江越益又问:“家父是何姓名?”

      唐澜淡淡回答:“唐三利,生前在荆州府经营米粮生意。”

      江越益端起茶盏,眼中流露出赞许,笑着回答:“哦,也是好名字,我倒没听说过。”

      “江大人”,林致和适时开口,方才江、唐二人虽是闲聊,倒也教林致和听出些话外之音。
      江越益放下茶盏,开口道:“殿下请吩咐。”

      林致和叹道:“春上雨水少,我沿汉江一路前来,皆是千里焦土,禾死麦枯,民夫们日夜担水,却救不得田,如今这光景,连水都用尽,吃口水都难。”

      江越益叹罢一口气,回他道:“唉,可怜。请殿下放心,我已吩咐林彦文他们务必做好应对,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必能保湖广安稳。”

      见江越益这副态度,林致和便正色道:“大旱之年,恐这些粮商们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江越益也有不忿,“可恨,这些商人们总是利字在先。各府县常平仓皆是有粮的,还请殿下不必担忧。”

      林致和有备而来,“荆州、岳州仓内不过十之二三,黄州府、长沙府、衡州府也不过十之四五,施州、永顺、靖州、陨阳等处地处偏远,山多田少,更不必说。”

      江越益也立马回他:“殿下责切得是,荆州的陈继古、岳州的肖均着实不应该。去年长江发水,幸得圣上恩典,免了税,只他们连这最基本的事也做不好。”

      唐澜听得明白,江越益说的不过是些场面话,至于水旱无情,那是当地属官的事,与他江越益有什么相干?

      林致和又开口道:“现今旱情最重的是陆宁府与德安府,若是两府粮食不够的,还请江大人调拨其它府县米粮。”

      江越益也不推辞,立马应允:“开仓虽不是小事,但圣上一旦同意,下官自当立马调拨米粮去旱区,还请殿下切莫忧虑。”

      林致和听他此话,心中不是滋味,圣上北征,直要到八九月才能回朝廷,到那时节,别说田中没有活物,连人都活不了。

      大灾之年,多少人为生计发愁,他江越益却是想着要将这事做靶子,若太子不发令,流民蜂起;若太子发令,便要叫圣上责太子越权之罪。

      林致和思及此,心中生恨生叹。他江越益能得什么好,恐也是为着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罢!

      见林致和沉默不语,江越益心中也有成算,这局势越乱越好,不乱,怎好叫他江越益浑水摸鱼?不乱,怎好叫圣上怪罪南都的那位?不乱,怎好叫他们有所动作?

      “殿下。”

      “江大人。”

      两人竟同时开口,江越益谦让道:“请殿下先讲。”

      林致和道:“江大人事忙,我先告辞。”

      江越益回道:“下官已备好饭食,殿下还是吃过午饭再走?”

      “非是我不承江大人盛情,只我与唐先生已有别的安排,便不在此处叨扰”,林致和面上犹是淡淡。

      江越益没再坚持:“那我送送殿下与这位唐先生。”

      送走他二人,江越益回到厅堂坐下,悠悠开口:“出来吧。”

      “大哥,那高些的就是皇长孙殿下?看着比太子殿下英气不少”,答话的人是江忠益,五十五岁,面容与江越益有五分相似。

      “倒叫你品头论足起来,不过你这话说的不错。那个叫唐澜的,果真是唐三利之子?”

      “我瞧得仔细,那模样就是唐澜,只是比起五六年前要瘦些,老成些。大哥不是也见过唐三利几面么,怎么说没听过他的名字?”

      “你也真够蠢的,这唐家如今可是再没什么油水可捞,你说他怎么就能攀上皇长孙?瞧那林致和,不对,还是叫他李毅吧,对唐澜还真以礼相待。”

      “大哥向来比我聪明些,还望大哥与我仔细些讲。”

      “你既见过唐澜,曾经又与唐三利有些交情,你便同我说说,这唐澜是个什么样人。”

      “回大哥的话,之前嘛,这唐澜就是个擅长书画的翩翩公子,如今虽是不富,但还有些风度。那时便听唐三利整日抱怨,说这唐澜,于仕途上不甚用心,于经商上虽是细心却又太天真,总之不是经世之才,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唐三利又不懂什么书画,唐澜的字画,我也见过些,只觉笔墨淡淡,我也不甚懂。”

      “唐澜不会不知道五年前的事,这林彦文做事总是这般不干不净,怎么就漏了他,三月里不是来信说已死于水火了么,难道这死人还能复生?还需写信教与他们知道。”

      “大哥吩咐得是,我马上就写信去。”

      “慢着,汉王那里不用去信,林彦文那里也不必告诉他唐澜没死,想来他是早就知道唐澜没死的。你按我说的来写,一个字不要多,一个字也不要少。”

      “还请大哥开开金口。”

      “哼,兄弟姐妹几人,就你嘴贫。听好了,米仓的事已办妥,府台不必忧心。四月初五早间,皇长孙殿下拜访我大哥,对汉水之旱尤为关切。我大哥教你知道,维持现状即可,未得圣上亲令,仓不得开,粮不准放。我大哥还说,一切事宜,他自有安排,不要轻举妄动。”

      江越益顿了顿,又接着道:“署名还是用蒋修四弟之名,蒋波。”

      “我省得的,以后不会再用找不到人的化名。”

      “总算学乖了些,有事将他们推出去就好,承了我江家这么多年的好处,让他们从衣服都得借的光景到如今富比一县,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

      “大哥恩慈,弟弟也懂时时感念。那我便去写信吧?”

      “慢着,皇长孙殿下有仁慈悲悯之心,来此买粮,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我今日便吩咐下去,叫那些与蒋家有交的粮商们不要售粮。”

      “荒唐!米粮米粮,生民所系,你如今开口让他们不准卖,叫汉水沿岸的民众怎么活?粮商们该卖便卖,不可断商户们的生意。只那皇长孙能买到多少,能买到什么样的,是他自己的本事”,江越益真想问问他这小弟,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那些陈粮赤米,自然要趁此天赐良机卖空才好,不然这账该如何平?那米虽有些霉,但总归是条生机,算他江越益不辜负湖广此地。

      “大哥教训得是,我立马吩咐下去,叫他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江越益见他还是不懂,又是气又是笑:“你不去吩咐,当他李毅今天没有来过才是最好。”

      “是、是”,江忠益连连点头。

      江越益摇摇了头:“去罢。”

      林致和与唐澜离了布政使司衙门,唐澜便开口朝林致和道:“原是皇长孙殿下,在下礼数不周到,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莫怪。”

      “唐先生切莫多礼,我如今还是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尚不能为民为公分忧解难,当不得你如此大礼。你我二人还如往常罢。”

      “那我们如今往何处去?”

      “此处粮商多,且先看看,若有新谷,便买下。若是一粒新谷都没有,能得些可入口的米,价格合适也行。不论那些粮商们与江家、蒋家是否有旧,都去。就在眼前的钱,他们有什么不赚的理由?”

      虽则这些日子里连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但听林致和毫无哀怜之意,唐澜不由也多了些气力。

      “在汉阳、武昌两处寻访后,便往岳州、长沙、荆州去,买粮的告示便以受灾各县的名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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