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梨云梦一 妻子曰：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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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长剑搁在林彦文脖间，银亮的刃口照出他不再浓密黝黑的须发，他只想躲进迢遥往事。
桃花嫣然梨胜雪，一架翠纱窗，春娇处有个人作画。
林彦文立在钟梨后首，为她拢了发，又为她打了一篆香，只默默地笑，不肯说一句话。
钟梨搁好画具，洗净笔杆，捏着柄碧罗扇轻摇，也是一言不发。
终还是林彦文上前拿了扇子，“这几日虽已暖和不少，但也不是暑日，小心受了冷风着凉。”
钟梨只定定地望着林彦文，瞧得他心里发慌。
“为夫今日可有过错？”
“有过，尚不知会不会酿成错”，钟梨斜眼觑着林彦文。
林彦文果然着急起来，“好梨儿，我哪里做得不好？”
“从你踏进房门便不好”，钟梨不理会扯着她手左右摇摆的林彦文，“你怎么光看着我不说话？”
“哈哈哈，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1】”，林彦文托起钟梨双手，“原来在梨儿这处，我不说话竟是过错？”
“如今妻子曰，夫有言便直言，不言则有过，欺瞒则有错。”
“为夫铭记于心”，林彦文笑着为钟梨卷起窗边纱帘，“梨儿，你瞧今日春光正好呐。”
“方才你看的明明不是春光”，钟梨有些闷闷的笑，“怎么不敢再看么？”
“不是不敢看，只是我……”
“你是嫌我把你画丑了，还是嫌我说你‘人间俊彦文章客’？”
“哪里是嫌弃，分明是我不如你笔下那位君子俊朗，所以不敢认。”
“你几时见我画过别的男子，你光看黑发就该知道是你”，钟梨扭头佯装生气，双手还被林彦文握着。
“原来我在梨儿眼里竟是这般好”，林彦文又挪步到钟梨跟前，望着她笑。
“那”，钟梨略低了低头，“我在你眼里呢？”
“梨儿么，是不世出的经纬之才，是九重天上的神笔画仙……”
沈若朴又提起他的妻钟梨，生生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她拿出那块黄玉，是他早年间为钟梨雕磨的平安玉，本也是一对儿。
眼前这块玉，他找了许久，他不是没想过会在沈若朴手中，可如今有这块平安玉又如何？
当蒋修带着唐三利来时，他只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江越益背后的汉王想着唐三利的家财，唐三利想着陆宁府的生意，他林彦文要的也不多，只需三万两补足堤防工程银便好。【2】
事已成半，只差最后一步，他有十足的把握。汉王来过一次，特地前来酬谢他。
“林知府，你辛苦了。我本是为父皇筹措点修建宫室的粮草银子，本次有你相助此事方能成，待事毕，我定要向父皇美言几句。”
“多谢殿下，为君上分忧是下官份内之事，谈什么辛苦呢，只求将事情办好。”
汉王笑着离开，江越益却不请自来。
“彦文，太子因着营造宫室的事情上了谏言，惹得陛下不喜，如今太子已被放到南都去。日前么，陛下已召汉王殿下往北都去了。唐三利还有一半的米银，汉王殿下着我来督导这批米银。”
“万请布政使放心，下官定会安排好”，林彦文自有别的办法。
“你要记住了，你既与唐三利定下书约，如今又是汉王殿下念着的事，别的心思你不要有。我知道你想修堤防，但是目前最紧要的不是这个，便是有大水来，那也是天雨天意，我们么，大事上不出错便好。”
不出错？他妄图从几个不义之徒手中捞钱来办正事，一开始便错了，林彦文在沈若朴剑下，心下愈发地静。
林彦文不曾对钟梨说过这事，他只是下值越来越晚，越来越沉默。待林彦文下定决心之日，他才惊觉自己也是个不义之徒，他定要留住那些银两。
唐三利已是砧板上的肉，只需看谁出手更快。林彦文带着人马去了，他纵是快又如何？天降豪雨，桥断路毁，汉王的人从北边来，江越益的人从东边来，他林彦文进退无路。
他失败了，但只不过失败一次而已，他还有机会，运气好只要一年，运气不好便是两年，他定能将这米银从江越益那处掏出来，只要给他时间。
他还记得那年春日，江势奔腾，他顾不得那些钱和米粮，只能扣下必要的数量，绕山路回往陆宁主持局面，他以为他瞒过了钟梨。她生病了，他不知道原因，他无暇顾及，溃烂的堤坝和溶溢泛滥的水势都在等着他。
沈若朴又提起生与死，年轻人总是这样，死是不在乎的，生也是不在乎的，为着心中的一口气，生死也懒得管。
钟梨死于他的自以为是，他恨不能自己去死，可他偏偏又死不得。
唐澜找过钟梨，这是林彦文后来才知道的事。钟梨弥留之际，对他提起过沈若朴，“春日起水时我去寻你，有个姓沈名若朴的女英雄救我一次，当日我留了个字据，若是她日后来找你，不论是什么事，你都应下吧。”
还有对他的嘱咐：“夫君，若是有来生你还会记得我么？”
怎么会不记得，林彦文强忍着泪，“我还去你我初次相逢的梨树下等你，你不准再躲开。”
“嗯，我不会再躲开”，钟梨仍是笑着，“夫君，你还记得我画的工程图么，若是年底开工，你千万要记住，避开霜冻，泥壤经过冰雪再融化，也便松散了……”【3】
“夫君，你再过来些罢，我总觉得身上寒冷”，钟梨的手渐渐地凉下去，一如林彦文的心。
千里洪波，何处觅钟梨踪影？留下的，有一个他，有她为他祈福的画作，还有尚未开始的堤防工程。
一柄长剑抵在林彦文胸前，寒意透过官袍而来，他晓得这是林致和的剑，或者他该叫他李毅。
这个沈若朴果真好笑，他最是不喜这等天真愚蠢的人。看在钟梨的份上，他多次放过她，给她大开方便之门，又数次提点于她，难道她看不出来，一个二个的，都想借此事弄权。
那个李毅，所谓的皇长孙殿下，也不是没来找过他。
“我素知林知府有治水之能，故今日特来拜访，前日我与若朴并非有意愚弄，还望林知府莫放在心上”，李毅对他还算恭敬。
“下官居陆宁已久，此地常有水旱之灾，故而也不得不有些应对之策，当不得皇长孙殿下一句‘才干’。下官明白，殿下与沈若朴不过是与下官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万请殿下不必记挂在心。”
“我有一事，还需林知府相助，不知林知府肯否？”
“治水乃下官份内之事，殿下不必重提。”
“荆州有个商人姓唐名三利，他有一子唐泓死于汉王府邸，本是要江布政使吩咐人员来查的，但圣上记挂此事，特意让我来了解下实情，念着林知府与唐三利有些交情，故而特来一问。”
“我与唐三利谈不上交情，他本是要借给陆宁府米银用来修筑堤防的，我私下也同意他来做陆宁府的生意。但皇长孙殿下也知道，唐家的米银没到我陆宁府，唐三利早也去世了。殿下想翻旧账，也需看看如今的境况，这里是江越益的地盘。”
起初，林彦文本也是不信任李毅，可这沈若朴总是帮着李毅，她又得了钟梨的手书，他也只能由着他们搅乱这个春天。
他畏惧着春潮时节，尤其害怕暮雨梨花天气，暴雨骤降、雪入泥地是他今生不愿再见之景。可今春只落过一二场雨，他的畏惧渐成担忧，最后竟成无力。
李毅又来找他，带着价码。
“林知府，我已从唐澜那处知道内情，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如今我只为春旱前来，不知林知府有多少钱粮？”
“你之前与沈若朴同来，我不是说过了么，钱没有，放粮需江布政使同意。”【4】
“我会去找他，但他不会签发命令，你是知道的。”
“知道，皇长孙殿下在楚地时间有好几个月了，江布政使就是不上你的钩。殿下，你要想我听你的命令，可你一没人手，二没钱粮，三没兵马，我该如何听信你？”
“我承诺你，只要旱情不成灾伤，你便无事。”
“殿下说的无事是指我不会死？”
“你不会死，你的官职也不会受影响。”
生死于他而言有什么区别，林彦文觉得他早就死了，他只是像在活着。
“哦，我听说沈若朴已往南都去了，真是愚蠢可笑。”
李毅当时是什么表情，林彦文记得很清楚，他气急了，“你大可以骂我愚蠢可笑，可你有资格责怪她？”
“被我说中了，你放任她这般做，但你又后悔了吧，她去南都不打紧，但她回楚地会如何？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李毅沉默许久，良久才开口道：“我不会让她有事。”
“沈若朴救过我妻子一命，于我有恩德。殿下么，我晓得你初来楚地也不过是负隅弄权而已，如今旱情当前，你忙前忙后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有些不信我，不过我还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你若想事成，便等我的消息。”
“你不肯从府里拿钱，也不肯放粮，只让我等你的消息，空口无凭，我该怎么相信你？农时不得误，钱粮不能断，今日是我又打扰林知府”，李毅带着怒气往荆州去了。
剑刃反射出白光，晃得林彦文睁不开眼睛，近日事忙，他没用五倍子染眉须头发，他还以为那道白光是他的白发。
人群吵嚷，林彦文耳中只有风声。他知道仓中早被调换成霉烂的米稻，是江越益的安排，为此他特意去了一趟布政使司衙门。
“江布政使，下官有要事禀告。前些日子接到布政使调令，已对仓里的米粮进行了轮换，但下官巡仓时，仓中米粮皆是霉赤。若是往年也就罢了，今年春天长久无雨，恐青黄不接时民疲粮缺。”
“彦文，你是个聪明人，若是李毅不在楚地，开仓放粮我绝无二话。可如今，你瞧瞧，我这个布政使还没发话，他倒是东南西北地上蹿下跳。你别看他现在任劳任怨，端着一幅大度的姿态，人都是这等性子，以往越是宽仁，待他有脾气了，也最是残忍不留情面。”
“布政使看人向来准，下官没有这等慧眼自是不能体悟，李毅与汉王是他们自己的事，若因这事致使布政使治下之民忍饥挨饿，恐有患。”
“彦文，你果真是个聪明人。但这人呐，生下来便有他的命，命这回事，我们谁也说不准。今年春天总是不下雨，是楚人的命，你我又能做什么？再有，现下这旱情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真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又不是不能从朝廷要，又不是不能从南边调。况且圣上廿日回朝，这中间还有好几天。如今呢，还不是好时机。”
林彦文知道江越益在等，等到民不聊生、等所有人都急得火烧眉毛、等李毅认输离去，他江越益便要出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所以他十六日给李毅送去一封简短的信，还有些证据，有汉王的有江越益的，李毅不会不懂。
但李毅不曾答复他，李毅啊，还是信不过他，但如今这已不重要，他信得过沈若朴。至于李毅，他依旧信不过，但李毅会知道怎么做。
信上点明了廿日，正是今日，沈若朴不曾误期。【5】
林彦文笑着看向沈若朴，天有多高，地有多厚【6】，她还是不明白。不过不要紧，他要去找梨儿，去寻天外的神笔画仙，有她的笔墨，他不必再用五倍子【7】染发。
一剑入心，其实不疼，白发散在阶前，他知道他老了，不再是风度翩翩的俊彦客，梨儿还愿意等他么？
他不知道，他已是黄泉客。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梨云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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