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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非梦非幻, ...

  •   一颗疲惫的心不能再承受冗长的等待,面对眼前人的谆谆教诲,李毅只觉不堪。

      “毅儿,你叔叔已回汉中,没留在京中滋扰,如今看来也是安分守己。我么,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从前的那些事只当他年少不知事,我想还是不追究了罢。”

      李毅从不知道年至不惑也可称作少年人,“照父亲的意思,唐泓岂不是年少早夭?”

      他的不满在新帝耳中是不中听的牢骚之语,“唐家的事已经了了,唐澜自愿舍弃家财也算他知进知退。”

      “文茵道人他们都没错处,难道不无辜么?”

      无辜?李谨端坐龙椅之上,于心中揣摩这两个字。

      他的儿子总是离他很远,他在南都时,李毅在北都,他终于回了北都,李毅在楚地不见踪影。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同在金殿,再没有其它人前来搅扰,可他们父子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我自然也同情他们,但谈不上要拿此事做文章”,李谨遥望下首的李毅,“我才临帝位,不好教李肃即刻获罪。若是李肃入狱身死,便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顾亲缘,况且李肃犯事,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错。”

      “父亲不必忧虑自责,儿臣从未听闻仁慈也是错处。”

      仁慈只对那些乖顺之人施舍,李毅懂得这道理,现下新帝在上,李谨先是其君再是其父,他自然不会反驳,即便他更明白,仁慈总以牺牲为代价。

      “凡事留些余地,也没什么不好。”

      “若朴便是父亲留下的余地?”

      李谨有些默然,不推李毅一把,事情便不会这般快,虽然他无意伤害沈若朴,“这一切非我本意,我不过是嘱咐了曹玉几句,那曹玉又同张建说嘴,张建已在狱中,我想事情到此也还算妥当。况且,如今沈若朴醒来安然无恙,毅儿你得偿所愿,便是好事。”

      沉寂良久,李毅才又开口:“前些年父亲多有艰难,我也知道前岁山谷里放箭的是父亲的人,但我从未怨怪父亲。父有难,我做儿子的为父亲挡挡灾祸又何妨?我如今与若朴已是夫妻,我所求者乃是她安稳平顺。”

      “沈若朴那人不错,对你也有心,只是有些天真的傻气。”

      人都想要聪明伶俐,却不追求做个智者,只因智者天成。至于这天真的傻气亦如此,皆乃天成。智与愚,人言岂能评断?

      深红朱殿明黄瓦,李毅听见殿外北风萧瑟,只觉寒意森森,奉茶的宫人踏在黑亮的金砖上,足音渐渐地近,又渐渐地远,像他与他的父亲。

      可座上之人是他的君上,已不再是他的父亲,他如今得自称臣,“陛下,现下天光渐西,臣不再多扰。”

      李谨望向与他有六分相似的儿子,三分在性情上的隐忍,三分在行动上的谨慎。但他心如明镜,李毅并不像他,他不会为丽瑛违逆自己父亲的意思,即便他爱重与他共渡数十年风雨的妻。

      “丽瑛已备好宴,今日夕食便留在宫中吧,只有你我父子与丽瑛,再没有旁的人。你去岁在楚地,今年又忙碌,好歹陪陪我走这一路。”

      李谨屏退宫人,自然也不必乘华盖金舆,宫道笔直延伸,在红墙处弯折,唯见明黄琉璃瓦映着湛寂碧霄,朗朗白日皆是秋意,高墙红森森地立着,一阵长风过,独留冷空静。

      落在红墙上的只有他父子二人的身影,越走越长,在转角处合做一条影儿,渐渐有了些旧日光景。

      “毅儿,你可知我几年前为何要自请往南都去”,李谨由李毅搀扶着,他希望他的儿子拥有善刀而藏的明智,与他一样。

      可这禁宫中的一切皆是新的,撑起殿堂的硬木,架住瓦檐的檩条,彰显威权的匾额,它们从巴蜀山林中乘长江往东,再沿运河往北,千年的岁月成了这新殿中的基座,抑或点缀。

      李毅不再回想旧岁时光,即便他的父亲没再端着帝王的威严,一如年少时在他身侧,挂着仁慈的笑。李毅的沉默如这条宫道一般,没有情绪的冷,也许只是秋深了罢。

      “毅儿,你受累了,这几年你的周旋、苦痛、委曲求全,我都知道。我永远是你父亲,我们父子之间,莫再生什么嫌隙。”

      “子为父愁,天经地义,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儿子该做的事,从来谈不上辛苦。我不做,难道会有第二个人来做么?如今二叔回往汉中,父亲荣登大宝,还望父亲再无忧愁。”

      李谨的叹息几不可闻,“你还是怪我,怪我不知会你,便将沈若朴推上风口浪尖。”

      “父亲应召回北都,我亦回往北都,二叔与三叔不过是强弩之末,父亲胜券在握,原不应冒此险。”

      “毅儿,你可还记得你去楚地时,我那信上叮嘱过什么?”

      “父亲当年教诲,儿不敢忘,我记得父亲说过,凡事过犹不及,需得知止、知足、知度。”

      “于公事上你做得不错,但只有一桩,你在儿女事上有些过了,到了我为你担忧害怕的地步。去岁四月,我不过在南都匆匆见过沈若朴一面,便知她对你并无什么心思,若是一直这般倒也不至于让我为你愁。偏她又来了,来便罢了,偏又牵扯些旧事。我害怕啊,怕你因着这个沈若朴受责罚,只得先让她露面。本也没让她在狱中受苦,只是那个张建买通曹玉底下的人,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为父如何关照得到?”

      “若朴既已救下我,我便不愿再令她因我再受伤。我又如何不知过犹不及,纵使我全心全意地去守去护,她却在床榻间昏迷不醒,倘若我有度有止,旁人便不会在意。”

      “你还年轻,还不知这情起缘尽皆如风暴,旋起旋灭,谁也说不准。她今日爱重着你,明日呢?”

      “父皇所言,儿臣皆铭记在心”,李毅不愿再多说什么,他的父亲总不能理解他,他不是为着若朴是否爱重他,他为的是自己对她的心。

      年轻人,总要经过这一遭,李谨在心中这样想,“毅儿,你若真能这样想便是最好。我晓得,有些事情也得有个过程,若你总放她不下,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你要知道,她受时清道人抚养,时清道人便是建新帝的臣子沈崧岳,你需得记着。”

      “父亲放心。”

      李毅简短的回应换来李谨的长叹,“毅儿,你看你母亲已在阶前,莫让她久等。虽是朗晴的天,但秋风正凉啊。”

      “毅儿,不过是几天未见,你又瘦了好些”,林丽瑛未对李谨见礼,她对他颇有些恼怒。一来,李谨拖着不肯册封她;二来,他向她提过要李毅自请往南都去;三么,他不肯同意李毅的婚事。

      在李毅的坚持与对峙下,只剩第二件事悬而未决,林丽瑛并不想教李毅去,她还不清楚么?若是李毅往南都去,便又得重复她与李谨的命运。

      她看得出来,因着这许多事,李毅与李谨日渐离心,但她并不想见他二人落入不可转圜的境地,李谨是她的夫,李毅是她的子,她只得周旋其间。

      “只是近来事多,我心中难免悲痛急躁,如今终得安稳,还请母亲不必忧虑。”

      李毅抬眼,见殿中并无宫人侍奉,只有女史洪铭范端持一方彩漆盘,上有三只橘子。

      “铭范,你照我的吩咐叮嘱膳房,务必按我给的食方子做”,林丽瑛自去接了那漆盘,置于几上。

      洪铭范退至殿外,只剩他三人围坐,游移的秋风总有些森然气,教这殿内金红蓝紫的颜色俱发着寒。

      这层坚冰终还是由林丽瑛打破,“陛下可愿尝尝这橘子?”

      “不错”,李谨笑着望向李毅,“毅儿有心了。”

      李毅并不答话,这并不是他送过来的。

      林丽瑛转而问向李毅:“毅儿,你看这橘子可有些眼熟?”

      “是楚地的橘子”,李毅有些无奈,她总是懂他的,可他并不期待她能懂,若是她不懂他,是否不必因他受累?

      台阶在此,焉能不顺势而下?李谨忙问:“哦,谁送来的?”

      林丽瑛笑道:“毅儿媳妇的女官送来的。”

      “嗯,知道了”,李谨终是放下心,“毅儿,看来我先前说的倒有些多余,时辰不早了,不知丽瑛今日安排了什么饭食?”

      平平淡淡,皆是旧时常馔,父子既无嫌隙龃龉,温言笑语自不多言。

      宴毕便见日将西沉,李毅颇有些念及若朴,辞过几句便出了禁宫。

      抬眼不再是红墙高瓦,只撞着缤缤纷纷烟霞,可再一转身,便见风抟黄叶起,又猛然零落在宫禁之所。李毅还记着若朴邀他同游华胥,离了三重宫门,方觉暮秋倒也不似那般冷清萧索。

      是梦耶幻耶?自若朴醒来,他只见过她几面,皆是匆匆。他常常疑心,若朴果真醒来了么,未见着她的时刻,他总是忐忑,忐忑她离他而去,或沉睡不醒。

      非梦非幻,人间秋已至。暝色未起,斯人已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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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古言新文《告夫记》 悄悄存稿中,欢迎收藏。 拟于《春潮》完结后写几个人物小传,确定会写的角色有:沈若朴、李毅、钟梨、林彦文、尹复、马妙佳、花信芳、李清珮、卢柳春卢柳雪两兄妹。不知道读者们还想看哪个角色的小传,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