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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渡江 山梁,脊梁 ...

  •   上陡坡,下峭石,幽谷险溪,深林密草,前路险且阻,纵歌暂放怀。

      歌曰:
      南风南风,摇蕙兮山涧之滨,慰我民兮。
      散郁郁苦,悠悠兮攘愠除劳,可得乐兮。
      南风南风,荣发兮青阳时雨,阜我民兮,
      禾芃芃生,猗猗兮良田桑亩,可得财兮。

      如此踏歌复行十又一日,一行人止步江崖,石正等盐夫还需渡江往南,过夷水清清。

      “石大哥,山路艰险,我与我夫君若无几位大哥一路看顾,恐难像今日这般安稳到江渡”,若朴取出个小袋,“实不相瞒我母早亡,原先不过是我二人逃命的托辞。夫君本是富家子,只是叔叔乖戾,逐他离家,幸遇几位大哥带我二人出山,我二人方有生机,我尚有少许银钱,权做酬谢。”

      袁熙等人皆有些沉默,石正哑上半晌才开口回答:“沈娘子与林相公有此心,我们亦觉难得,只是你夫妻二人还替我们背过些干粮与水,按理应是我们给你们付些行脚钱。”

      几番相辞不下,若朴不愿耽误时间,便对李毅开口:“夫君,我们便一事论一事,石大哥他们给我们的行脚钱我们就收下,但也请石大哥收下酬谢,袋中之物已分别装好,不过是些小玩意。”

      石正付过他二人二十文钱才接过那只小袋,“沈娘子、林相公,我们便先行一步,你二人在这处且吃些饭食,待午时正就有船来往东去荆州”,石正又取下一小块盐与几块咸肉脯包与若朴,“我们也没它物可赠,恐路上有些用处,你们收下。”

      拜谢辞过,舟船摇摇,南去复东行。

      见千山束江奔腾不绝,巴巫莽耸行雨空濛,云气蔽天,日月深隐竟不知昼夜。他二人乘船顺江直落,不过半日,便将出归州【1】。

      忽有灯火幢幢人声鼎沸,行舟忽停,船家出言相唤,“带好物品下船,且在平滩一避。”

      沈、李二人自与盐队分别,已无别的行李,只剩一条薄被并石正他们送的咸肉干等物,故而先下得船去,又见滩岸上已挤着不少人,听他们言语,汇入大江的溪流因雨突发蛟水【2】,携烂石滚坠扑覆一叶客舟。已有两艘赤旗红船【3】如箭穿行江上捞救,死生为大,着其它船只避让,故而驻船于此。

      镇江王【4】的小庙已燃起烟雾青白,直至东方露白也不停歇,船上二十三人,救起十八人,三死二佚。那客舟已遭江石砸破,皆已没入水中,行旅失亲哀痛而哭,闻者莫不悲戚。

      峡江固险,地动石摇,天堑窄谷,人奈之何?

      话说这世上云生龙,风兴虎,昨夜雨比龙狂,风胜虎啸,便如今日生死无定,活者金银散尽,死者尚无资供葬,佚者没入鱼腹。

      “船家,这些人往哪处去?”

      “娘子,我也不清楚,这船往蜀地去,可怜,这两日雨急,逆江西行太险。但终归是有地方可去的罢,只是少些盘缠。”

      “如放以往是如何处置?”

      “等个善商出些金银,安葬、送归各家、酬谢救生之人。”

      “可等得来?”

      “我也不知,但终归有的,只是不晓得早晚。”

      “船家,你看这支金簪可够?”

      老船家接过,心中犹自生疑,他夫妻二人皆是布衣木簪,怎就能忽地取出金簪,但他也没多问,有善心善迹,何必问来由?且将这船人先安置,“娘子何姓,我去与红船的人说此事。”

      “这簪是我夫君友人所赠,友人有颗善心,船家不必说我夫妻二人姓什么,若是红船上的人问起,便说是个叫石袁清的客商。”

      “那,我替他们多谢娘子相公的友人。”

      船家持簪前去,若朴与李毅遥见红船上目光,但也不过微笑致意,更复何言?

      “娘子、相公,我们重新发船,还请坐稳些。”

      行过半日再逢峡口险滩,正是盛午时节,又教沈、李二人碰上险事。

      山口上下执旗打号【5】的人已急得跑上奔下,犹是无法。东商船、西贾舟猝然相遇,江涛水势一同咆疾,叫两船一时不可拆解。西退不得法,东流却无道。

      老船家欹帆侧柁将船靠边,甩绳缚舟于牛鼻子【6】上,以求在两艘大舸之间给他这片行艓有些容留之地。

      “喂,老船家,可有些吃食?甩些上来,得是咸的东西!”

      山石上的纤夫朝他们喊,这老船家也知这些纤夫们恐是在此僵持许久,热盛汗如雨,怎不要些盐?但这等急情,他如何去寻既能饱肚又含盐之物?

      “老船家,我这处有”,李毅取了纸包出船舱,但离那纤夫的木栈道尚有几丈,单凭人力不足以抛掷。

      “相公,你可惧高?”

      “不惧。”

      “我将船再往前些,你往枯水时的纤道上走几步便能给他们,如今两船相缠,我们这些船工与纤工都没办法,还请相公担待些。”

      “无妨。”

      因着一个月的脚程,李毅对这些山路已驾轻就熟,只是待纤夫们吃过脯干饮过淡盐水后,李毅仍未下山登船。

      “娘子,你为何不劝劝你家那位?”

      越过已被纤绳磨出凹槽的纤石纤桩,若朴静静望着他将纤绳斜套在肩上,若朴只道:“人在险途逆水行舟,纵有千万之力犹觉不足。水势澎澎,浪涛勃勃,能多一分力便是一分。”

      “九死船头争,万苦石上牵。”【7】

      抢滩涉险,攀石踏浪,竹笮【8】千捭【9】,数十人合力齐伏,能否逆流前进一寸?

      纵是雨散云收,江风仍如虎怒,喷波激浪。碛石乱堆,险礁【10】隐没江心,泡漩【11】凌乱回旋滚沸。太古峡江自无情,且看纤夫木栈利涉大川【12】。

      山梁,脊梁,铁骨;山色,面色,黧黑;山壑,额壑,纵横。威镇川江,顶立苍穹。

      且听鼓号眺旗挥,破濆淖,碎险石。

      西行既畅,东流无阻,李毅重登舟上,只是他首次缚绳于肩,隐有血迹显现。

      “相公,你与你娘子且往船尾处避些浪,早些处理伤口,莫叫水沾湿伤口,这般热天怕捂出病来。可有干布?”

      若朴:“多谢船家,我还有方干净的巾帕。”

      待二人得了老船夫特许的位置,李毅却推说无事,不过是磨破了皮现下已不疼痛。

      “夫君,你可知道纤夫只在腰间围上布?”

      李毅本是不知,只隐隐有些猜测,“暑伏太热,自是不能穿太多。”

      “不止如此”,若朴已解开他衣襟查看伤口,“汗水、江水,皆能湿衣,暑气燠热,如衣物常湿则皮肉溃烂,你若不想受此苦,便不要与我做新婚夫妻模样。”

      纤绳磨破浅皮,尚未伤及肉骨,若朴为他擦干肩上水渍,又道:“这帕子与石大哥送的盐块放在一处,虽有布料隔着,我方才也抖过,只是担心还有盐粒,可有疼痛?”

      “我不疼”,李毅顺势握住她手,“我不觉得疼。”

      二人靠着帆樯,良久无言,直到若朴手心也汗津津的,才抽将出来,“肩头已干,衣服也是,我替你拢好。”

      将他腰带松松挽系腰间,她重执他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有达摩之力,一苇便足以渡江【13】,必不会教他们遭这些苦楚。”

      “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神佛之力何时显现过?如若真有神佛之力,那万物山川与我们这些人也都是神的造物,又何必有险江高山。”

      若朴忽觉难过,不由默然,惟听江流有声。

      十指相扣,李毅似能听她心声,既然都是神的造物,为何要将这累累山壑、幽幽窄谷横于大江,平白地给人增些险阻艰难?

      “传说不足信,只是我们为着很多原因,总得逆流而上。”

      若朴却不愿听他这番大道理,“那也不一定,我们照样可以顺流而下,只是需得选好时机,提前谋略一番。”

      “那你为何逆汉水来找我?”

      因他为着那笔工程银往北去汉中,她的心亦指引着她,“你将你的名章交予我,我不知其中缘由,自然要问清楚些。”

      “若我说不清楚为何将印章留给你呢?”

      “你若不能说服我,我自要将你的名章还给你。”

      “可我们相伴而行已一个多月,你都不曾问过我。”

      “之前不是大雨便是山路,一路上提心吊胆,我难免忘记,我如今记起来所以要问你。”

      “你问我我也要问你,你是何时从宜南出发的,五月十五那夜里汉中下大雨,你可有碰见?”

      “不记得”,若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是我先问你,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还要先反问我?”

      “那为夫便先回娘子的话”,若朴本要阻止,李毅却紧了紧她的手不让她说话,“我去汉中一事不在计划内,故而我本就不准备与两都联系。”

      “既不在计划内,缘何要去?”

      “江越益那处的钱款尚有缺口是其一”,李毅望见江上两只灰鹞子并羽齐飞,复叹,“你说等我归来,我便留个印信为证。”

      “若我没悟出那两句该如何?”

      “那你在宜南便不会遭逢雷雨,亦不会为救我涉险。”

      “那你呢?”

      “我么”,李毅挪眼至江心,她眼中的坦诚让他不知如何作答,可此处江平如镜,青青碧渊还如她眼,又仰头望向傍江的山,山色青黛是她眉发,观水不是水,看山不是山,“我就如这山水,天要我在此处守江,我便守;若叫我往东流,我便怀抱岸石奔腾而去。”

      若朴无言,李毅又追问她:“你如今要还我印信么?”

      “我还不能决定。”

      “我等你。”

      出了峡江,方可夜航,小舟复行一日两夜,水道渐宽渐缓,百里江洲【14】芳渚隐在晨雾里,翠苇披拂,忽近忽远,若朴只淡淡道:“李毅,我们已到枝江,你安全了。”

      晨雾淡淡地散,李毅心头却有些悁然【15】,他如今该唤她娘子还是若朴?

      川江已过,老船夫已放松些,歌曰:
      “三伏复三伏,返川又出川。春呐春已过,暑哟暑重来。一江碧水悠悠渡,无名无姓老船夫……”

      李毅望向若朴,去岁的风雪又浮现眼前,渔歌仿若天启,教他心神难定,忙至若朴跟前,“娘子,我去年经汉水从宜南去钟祥,也曾听过这几句,只不过当时唱的是盼春来,如今已到盛夏。”

      若朴朝左望去,李毅的声音同山川渐渐远去,飘散在清晨的江风里,她答其以沉默。

      红日从江心跃起,她长久的沉默让他不禁发问:“若朴,你在想什么?”

      “李毅”,若朴正视着他,“难道这世间事竟都这般巧么?来时冬,去时夏,山行江渡,尚不足一岁。现下你与你父皆已无忧,你的路终是走通了。”

      李毅想起邬厚珍,他也是个船工,还有徐行梓的两个小厮。钟梨与林彦文,一个殁在汉水,一个自戕在他李毅的剑下。

      石正等人为他二人带路,他们刚刚分别。

      一条路,谁来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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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言新文《告夫记》 悄悄存稿中,欢迎收藏。 拟于《春潮》完结后写几个人物小传,确定会写的角色有:沈若朴、李毅、钟梨、林彦文、尹复、马妙佳、花信芳、李清珮、卢柳春卢柳雪两兄妹。不知道读者们还想看哪个角色的小传,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