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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他还可以再 ...

  •   丰防躲在堆蓬草中,等了半晌也没再听见人声,也不知他二人到底是何光景,丰防又担心着山林渐暗,只能拂开眼前那只碍事的跳蛛,从扒出的缝隙里探出眼睛,山径上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他忙从草林间钻出来,也不管头上沾着的绿虫小蛛,忙循着地上淡淡的血痕追去,怎么那二人并未往他说的那处雨泉去,而是径直沿着这路到尽头,要知道,尽头是处不能通行的深潭呐。

      可那血痕分明就是往这深潭而来,他探头去瞧,潭水幽暗黑沉,因着微光愈显诡异。

      丰防想不明白,沈姑娘明知道这处陡崖下是口深潭,为何还要往这处走,难道她真要李毅死?崖边山石上挂着的正是她今日穿着的那件法衣。

      殉情?那也委实不像。

      况且沈姑娘今日吩咐他,叫他往该去的地方去,可他自己也不清楚该往何处去。

      不知去处,那便原路归罢,但这法衣……

      他本准备回府中着他人来取,证此事为真,可转念一想,还是自己来取,且看看这衣上可有什么线索,忙折下根长竹,将那法衣挑将起来,仔细翻看,肩头有些斑驳的血迹,那顶芙蓉冠由袍角包着,他吹亮火折子,正看反看,确实也瞧不出什么来。

      耽搁了太长时间,丰防本要往那雨泉去的,却被付敏带着好些人阻隔去路,“殿下盛怒,你可知那二人去往何处?”

      丰防愣着一双眼,流露出紧张的情绪:“我紧追他二人而去,付敏你需知道,这路尽头是口深潭,能下不能上,他二人见我赶来,慌不择路双双跌入潭中去,恐、恐是已死透了的。这衣袍与法冠皆挂在崖间的树上,我好不容易才从树上取下。”

      付敏听出丰防语中毫不掩饰的惋惜可怜,不怪他心狠,如今也只能牺牲丰防一人以保全剩下的,“丰防,先不管这个,好歹得去跟殿下交代一番。”

      “付敏”,汉王正坐堂上,攥拳拊桌,“你是说你们五六十人竟不敌那女冠一人?”

      付敏只能下拜道:“属下失职失察,那女冠自称法号抱璞,二十来岁模样,手持近卫腰牌,言说山下□□祈福,此处也少不得洒些甘露水,我便放她进去。可那女子好生奇诡,先是用浓盐水迷住丰防他们几人的眼睛,又夺下丰防的刀。还惯会使些法术,也不知那水里除了盐还有什么,不过一会工夫就叫别苑里四处起火,那女冠还带着用纸包的硝石粉,炸得苑内噼啪作响,小的们便光顾着救火,竟叫他二人逃出去。再后来,是丰防往外追,小的不清楚细节。”

      汉王揉揉额侧当阳穴,那李毅,不死也行,他只需推说李毅不告而别便成,可恨他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只囚了他十日左右,又将他这别苑炸至狼藉不堪。

      想到此处,汉王不觉气从心来,但仍忍着,淡淡发话:“雕虫小技便叫你们还不得手,她应是借着洒水的由头四处撒了些鬼磷,此物可自燃,她又带着硝粉,自是噼啪作响,几个炮仗就叫你们吓得失了神智,不中用得很!丰防,你且将追出去的情况说来。”

      “回殿下的话,我一路紧紧跟去,但也只找到根长棍,竟是不敌贵客手中的朴刀,我一时上不得前。他二人沿着后院门那条山路疾奔到山径尽头”,丰防将他二人下落暂且不表,只接着开口,“这法衣与芙蓉冠皆是那女子穿戴之物。”

      丰防说完,又将这两物递给汉王,汉王示意吴相仁接下,只略略瞥上一眼,嘲讽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个野狐骚道【1】,他竟也要跟着走。苏鸿,你过来。”

      “殿下有何事吩咐”,苏鸿浑身簌簌,此刻不敢像往常那般多言。

      汉王见他害怕得不行,心中便很有些恨极底下这班人,说好听点是谨慎小心,说得不好听点便是畏畏缩缩,但此刻也不便发作,只能开口问道:“今日办法事的那班道士有多少人,可有清查过?”

      苏鸿跪拜于地,头埋得极深:“回殿下的话,来时是二十人,归时是二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年龄姓名皆能对得上。”

      汉王又问他:“可有法名抱璞的?”

      “回殿下的话,没有这人,他们那一班人名号中皆带着‘志’字”,苏鸿仍跪着。

      吴相仁插了句话:“殿下,恐这女子不是正经道人,晋之葛洪自号抱朴子,想来这女子不过托名而已。”

      汉王还没答话,付敏便道:“殿下、吴长史,那女子说她的法号是璞玉的璞。”

      “要你们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现下倒你一嘴他一嘴地说将起来”,汉王闭上眼,“丰防,你既是拿到那女子的衣服冠戴,想来后面是追上了,你且说说,他二人往何处逃?”

      “殿下”,丰防仔细斟酌一番,“殿下,小的不曾赶上那二人,这衣服是我在那断崖上的树上捡来的。”

      汉王猛地睁眼,紧盯着丰防,“何意?你是说他二人跌入深潭?”

      丰防额上的汗直往下流,双眼重如日间被浓盐水淹渍的疼痛:“殿下,想来他二人并不熟悉寒山地形,他二人只顾着往前跑,不曾在意脚下断崖,小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二人便跌入寒山潭水之中。小的、小的,也只捞到这袭衣袍并这顶芙蓉冠。”

      “哈哈哈”,汉王起身,边踱步便大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年轻女子不远千里,孤身来此寻我那好侄儿。如今又是个什么结局,还不是一个死”,汉王瞧见沾着血的法衣霞袍,又反应过来,“哦,不对,是两个死。”

      吴相仁却自感命不长久,慌忙跪下,哀求道:“殿下,臣以为皇长孙殿下未必殒命寒潭之中,还请殿下派些人去寻。”

      其余人也都下拜,但也不敢说话,只是随着吴相仁一同动作罢了。

      汉王渐渐又冷静下来,他今日怀着天大的期待,但终究梦碎,愤怒与失望支配着他不辞辛劳重返寒山,见苑中倒的倒,碎的碎,烧的烧,其间狼狈让他顿觉不堪,一个年轻女子便将他这里闹得天翻地覆。

      待他听李毅与那女子逃出别苑,忽又有些释然,他十年前败给他大哥李谨,如今他三弟李恭败给父皇,不过是多个人来输,又有何妨?

      他还可以再等十年,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初听丰防之言,他只觉狂喜,李毅竟就这样死去,不死也无处可逃,他早就从心腹那里得知高处雨泉的秘密,在诓骗李毅来汉中的前几日便派人用大石封住。李毅他自落潭中也好,困于高山也罢,这都怨不得别人啊,他汉王只是邀请侄儿前来做客,谁承想那李毅自己要走?

      只是,即便有这番说辞,又有些物证在,父皇会信他么?

      吴相仁已面色苍白,双手皆是冷汗:“殿下……”

      汉王冷冷开口:“方才不是还在说话么。”

      吴相仁口不能言,他因谨慎被指为汉王的长史,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年,明知汉王心思从未静过,但他不过一长史尔,劝汉王不得,保全底下人不得,己身又能得几日瓦全?只又哀切地唤了声殿下。

      汉王又揉上当阳穴:“如今叫你说,你又不开口。”

      吴相仁语中满含悲凉:“殿下还是派些人去寻罢,皇长孙殿下是死是活尚无定数,再者,圣上与太子殿下怪罪下来,殿下也能给个说法。”

      “我在考虑”,那处雨泉的秘密鲜有人知,那心腹告诉他时说是五两银子买个路线,但即便有路,也是难行,难免没有性命之忧。况雨泉已被堵住,他二人再无去处,三面皆是断崖,壁立千仞,人力不得下,他二人也变不做鸟,不能盘旋而下,亦不可能日行千里。

      汉王却没料到,日行千里而来的,不是沈若朴与李毅,另有其人。

      “殿下”,有个亲卫在汉王耳边低语几句,汉王心中已如热油翻滚,原来他是螳螂,只可惜如今那黄雀极有可能已死。

      未等汉王细想,几个内侍并一队锦衣卫已闯了进来。

      “殿下,前些日子端午时节,圣上言说念你至极,便着小的们请殿下往北都去,还请殿下与我们同去。”

      汉王不曾言语,只默默拈起个杯子轻呷口茶。

      “殿下,圣上已调遣驻防西北的都指挥同知陶安护送殿下去往北都,人马已在山脚整备齐全。”

      他,非去不可么?

      “张内官与陶同知此来辛苦,本王安排府中管事备些饮食,还请你们暂作休息。”

      那内官又开口道:“殿下,圣上已吩咐过小的们,见到殿下便启程去北都,切不可拖延。小多谢殿下宴请,但圣令不可违,还请殿下即可动身。”

      汉王仍是不动,姓张的内官默上片刻,方出言道:“殿下,圣上另有旨,着小的们于情势紧急时宣读,但小的想着殿下向来知大局,小的亦记着殿下多年前的恩惠,也不愿取圣旨出来。若殿下仍愿像多年前怜恤小的,还请殿下勿要迟疑。圣上另有言,‘肃儿当年为我挡下的那一箭,为父从不曾忘过’。”

      汉王还能说什么,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兵马囤驻在近处,比他的多出几倍有余,他拿什么来拒绝?

      张内官见汉王已认命般地把玩手中的杯盏,又幽幽道:“此时已是五月,天气渐渐地热起来,圣上担心着皇长孙殿下受些暑气,另请皇长孙殿下不必再回湖广,径往北都去便是。去信给留于湖广的亲卫们,着他们直接往北去。”

      “张内官”,汉王将手中瓷杯端放于木桌上,溢出些茶水,“我请毅儿来汉中聊叙叔侄情谊,只是毅儿他不愿在此,同个小道离了本处别苑。本王担心着他二人,又怕他们不熟悉山中道路,寻遍寒山,只在深潭边的悬崖上发现那小道的法衣。他二人恐已失足落入水潭,崖高百丈,潭深千尺,本王无力相寻。既是陶同知领兵前来,还请陶同知遣人去寻探。”

      张璟与陶安交换个眼神,都不能判断此消息真伪,亦不敢开口说话,汉王可直言此事,但他二人怎敢僭越?

      僵持片刻,吴相仁跪地相劝道:“殿下此去北都,还请先安排府中事宜,小的即刻便着人去山中再寻。”

      陶安与吴相仁并无私交,只素闻此人因谨慎被拔擢,而今看来确实不虚,但他再谨慎又有何用,“吴长史,圣上说过,此处别苑中的人都押至北都去。”

      吴相仁不由颓然,汉王自是乐意,他们这些人往北都去顶罪便是,亲叔侄何来间隙,还不是他们这些底下人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至于那四处皆是黑灰硝烟的别苑,当夜便被一场疾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比雨更迅疾的是行路之速,且说汉王一行人不过八日便至北都,正是北国好时节,春意渐褪,花红犹盛。

      金殿公所,左右麃麃【2】;宝座之上,其父其君。

      “父皇在上,儿臣三拜,一祈父皇万岁,二盼父皇康宁,三愿山河清晏,父皇无忧。”

      皇帝走下玉阶:“我儿李肃,为父与你已十年未见,年年春潮秋雨,我常念着你右腿处的箭伤,可还隐痛难耐?”

      汉王已得了座,抬眼望见老皇帝花白须发,开口道:“儿臣得父皇关切,并不觉得疼痛,儿臣惟愿父皇康健。”

      “我儿能有此愿,朕心甚慰。你手下那些人各个刁钻,为父再为你选些知轻重的,这些日子你莫担心着别的,好生将养便是。”

      “多谢父皇。”

      至于李毅,并无人提起,汉王原先惴惴的心神而今也安定下来,孙儿那么多,少他一个李毅又何妨?父君与他,是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父子,这样的情分难道比不上一个孙儿么?

      又过三日,老皇帝的车辇又至此处,屏退众内官,只留两个亲卫在身侧,问汉王:“肃儿,你这几日里在做些什么?”

      “回父皇的话,儿臣这三日少食常思,不知父皇睡得可安稳,内官们侍奉得是否尽心,儿臣还愿像以往那般为父皇亲奉饮食。”

      老皇帝长叹一息:“肃儿你如今已有家室,这些小事便罢了。你若真愿为我分忧,那便好好留在汉中,再莫生些事来。”

      “父皇”,汉王已隐隐品出些其它味道,“我已许久未见大哥,若父皇怜我一片忠心的,那便放我去南都一趟见见大哥。”

      “为父已去令,着你大哥他们往北都来。”

      “父皇,大哥要来北都,儿臣这个做弟弟怎能此刻离开?”

      老皇帝见他仍执迷不悟,心中是气还是恨,实难分辨,说到底终究是个悔字,“肃儿,你为何不听为父之劝。”

      “我不服气,亦不甘心,大哥他有什么能比得过我。论勇论谋,论亲论疏,大哥他可有像我这般为父皇卖过命,挡过箭?”

      “肃儿!”

      “父皇,你常说我怜我惜我,为何不能满足儿臣平生之愿?”

      “老二,你可知万事皆有度,你之愿便是撺掇老三借江越益的势捞钱弄权。如今江越益受审,他不敢拖延,竟急忙起兵对我兵戎相见”,老皇帝浑浊的眼瞧不清情绪,语中却带着怒与悔,“对他的父亲兵戎相见。恭儿不过在军中待过几个月,便敢出兵北上,可笑啊可笑。”

      什么规矩时势,汉王都不想管,他只有对老皇帝背信的愤怒,“父皇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又是如何做的?父皇想让我揣时度力规行矩步,不若还是将我杀了罢。”

      他还是懂他,老皇帝不过四子三女,谨肃恭敬英粲华【3】,别说刀斧加身,就连下狱也舍不得。

      “要杀你也杀得,但你得先告诉我毅儿在何处?”

      “原来在父皇心中,一个黄毛小子也看得比我重。”

      “毅儿不曾失了对你这个叔叔的恭敬,不过只取回些银钱,为父何曾短缺对你的好,你平白诓骗他往汉中去甚?”

      “父皇竟还说此事,儿臣想来父皇早与他谋划此计,诱老三与江越益上钩,是父皇负我。”

      “你到如今还不知死活,他若与我早已谋划,我现下怎会没他的消息,整整十一日过去,寻遍道观山涧溪潭,没有他的踪迹,只有你后山上的血迹。你教我更有何言?”

      “是他自己要走,这不关儿臣的事。”

      “你说是他自己要走,那你且告诉我,毅儿他往何方去?”

      “儿臣——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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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言新文《告夫记》 悄悄存稿中,欢迎收藏。 拟于《春潮》完结后写几个人物小传,确定会写的角色有:沈若朴、李毅、钟梨、林彦文、尹复、马妙佳、花信芳、李清珮、卢柳春卢柳雪两兄妹。不知道读者们还想看哪个角色的小传,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