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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豺狼 “今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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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阿什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是好是坏,总归这一天算是过去了。才到五点五十几分,卢卡斯就开始不安分,一会儿洗洗水杯,一会儿擦擦桌子,那架势一看就是打算第一个冲回家的,阿什菈不禁笑了。
“你下班这么积极呀?”
“有家不回是笨蛋。”卢卡斯扮了个鬼脸,“姐姐你怎么回家啊?”
“我?我从升降梯上去以后,坐几站地铁就到家了。”
“地铁?”除了卢卡斯以外,其他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地铁就是咱们说的空轨啦。”卢卡斯解释道,因为他也曾经是中城区的人类,“对于下城区来说是挂在天花板上的,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就是埋在地下的,所以管它叫地铁。”
“原来是这样。”阿瞬若有所思地说。
六点钟刚一过,不论手头上的工作还剩多少,大家纷纷开始收拾桌面,拿上各自的东西,准备打卡下班。阿什菈心里乐开了花,来这里可真是来对了。
等大家都聚集到了电梯厅,阿什菈注意到埃米尔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有些担忧地往那边打量着。
“你不用担心老大,他每天都比我们晚回去一会儿,可能是不想和我们一起挤电梯吧。”卢卡斯解释道。
“这样啊,感觉他的工作堆得很多啊。”阿什菈想起他桌上快堆到天花板的文件,如果是自己可能会疯掉吧。
卢卡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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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下和他们分别后,阿什菈独自向升降梯走去。夕阳的余晖并未洒进这片凹陷的城区,这里早早点亮了路灯,但光线并不算充足,白天热闹的市集此时冷冷清清,灯光下只有飞蛾在徘徊。不同寻常的气氛让阿什菈意识到,这里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在阴影笼罩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她,让她寒毛倒立。
她赶紧加快脚步,同时把一只手伸进挎包,在里面摸索到了那个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可以为自己驱散恐惧。
阿什菈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她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也许是自己神经太紧张了,又或者只是老鼠之类的东西。阿什菈长出了一口气,刚转回身,只见面前站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长着豺狼头的兽人。那家伙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破短裤,上身穿着的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只能算是布条,在他根根分明的肋骨外面晃荡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卷刃又豁口的水果刀,此时正哆哆嗦嗦地对阿什菈举着。
“你!人类来我们地盘,你蠢货!快把肉交出来!”兽人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似乎还没太学会人类的语言,夹杂着浓重的口音,在奇怪的地方发出弹舌音。
阿什菈从最开始的惊恐很快就转变成了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这豺狼兽人只有小孩那么高,看起来估计几个月都没吃过饱饭了,走路都直打晃。这样的家伙就算是她也有信心制服。
“遇上我你可算是惹错人了。”阿什菈说着,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抽出她攥了许久的手枪,指着兽人。
那兽人看到枪,嗷呜一声惨叫,夹起尾巴扭头就想跑。
“别跑!再动我就开枪了。”EDGE的工作内容包括什么来着,维护治安应该也算在内吧,阿什菈想着,这样送到手的业绩可不能让他跑了,不是有个审讯室吗,至少先押回去再说。
阿什菈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破烂小刀,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这刀与其说是拿来当凶器,不如说是拿来折磨人的,割个半天估计也割不破皮。她本想揪着这家伙的破布条衣服,但是一看到他满身的跳蚤,刚伸出的手又缩回来了。她只好拿枪抵着这家伙的后脑勺,让他举起双手,把他押回了总部。
这一路上阿什菈好不得意,她希望埃米尔还没有走,她想知道他看见自己这样子回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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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豺狼人一路上总想开溜,要么就是耍赖不走,阿什菈连踢带踹好不容易赶着他回了总部。电梯门一开,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阿什菈就知道,自己这趟没白跑。
似乎是听见外面的豺狼人狼哭鬼嚎的声音,埃米尔立刻到外面查看情况,却看见走廊里阿什菈正拿枪指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豺狼兽人,而后者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边哭边喊自己错了。
“这是在干什么?”埃米尔本来就没能准时下班的心情,现在更差了。
“我刚刚下班往升降梯走的时候,他突然跳出来袭击我,说要割我的肉吃,我就把他制服啦。我想不能留着这个家伙在外面破坏治安啊,我就把他带回来了。”阿什菈洋洋自得地说着,顺便展示出那把很难被称之为凶器的小刀。
埃米尔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回了办公室,不一会儿的功夫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条麻绳,异常熟练地把豺狼人五花大绑起来,拎着他丢进了审讯室。
阿什菈也跟着进入了这间审讯室,这里完全符合她对审讯室的刻板印象:一个透明的隔间,里面是一张桌子和两把面对面的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隔间外有一张休息用的沙发和一个小边几,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豺狼人被扔进了隔间,他在里面像条蛆一样来回扭动,眼泪鼻涕和口水流得满地都是。
“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虽然阿什菈把他带回来了,但是并不知道等待着这只兽人的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如你所知我们是没法收容关押犯人的,一般来说,如果抓住了罪犯我们是不能随意处置的。”埃米尔说着,从边几上端过来了一部座机电话,“这个是打给公安部门的内部线路,如果需要他们接手的话就打这个电话。”
阿什菈接过电话,有些不知所措,埃米尔则坐在沙发扶手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想打就打吧。”
电话已经交到了阿什菈的手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阿什菈硬着头皮拨通了电话,简单说明前因后果后,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电话那一头的人还是表示会很快过来。
挂断电话,阿什菈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份工作也不是特别难嘛。
听见他们给警察打了电话,豺狼人叫得更焦急了,用脑袋不停地撞着玻璃门。埃米尔指了指他:“难得的机会,你不想审问一下他吗?”
阿什菈不太愿意和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共处一室,她将信将疑地蹲在门边,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见豺狼人的鼻子缺了一块,伤口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可憎的疤,看见他脱落得所剩无几的牙齿,看见他满是豁口的耳朵里寄生的蜱虫,看见他身上斑秃的毛皮,和暴露出的疥疮——中城区的流浪狗都比他活得好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阿什菈试探着问道。
豺狼人怯生生得答道:“秃……秃毛。”
“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你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豺狼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倒映出阿什菈的面庞:“因为饿,五天没有饭……不对,但是不吃就死……”
“你为什么没有饭吃,你没有工作吗?”
豺狼人疑惑地看着她,似乎没法理解她的话:“以前在赛伦的码头搬袋子……但是只干活,不给饭……太饿,所以不干。”
“你是说你去码头给赛伦集团打工但是没有人付给你薪水吗?”阿什菈突然有些同情起这条丧家之犬,“你是在哪里干活的?你没有举报他们吗?”
“橘……抱?不搬橘子,只搬袋子。”豺狼人摇摇头。
意识到对方的理解能力有限,阿什菈只好作罢:“没事的,虽然你也做了错事,但是好在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警察一会儿就会来,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拖欠工资,我一定会如实汇报,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警……察?”豺狼人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又开始在地上一边扭动一边大哭大叫,“秃毛真的错了,不该抢人类老爷,秃毛给你做事,秃毛不要钱,秃毛什么都做,不要把秃毛给警察!”
阿什菈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求助般看向一旁的埃米尔,埃米尔正靠在墙边,用双手堵着耳朵,这让阿什菈感到有些内疚:“抱歉让你陪我处理这些事。”
“没事,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埃米尔笑了,“别担心,警察估计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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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连通一楼的对讲电话响了,埃米尔帮前来的警官启动了电梯,很快三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就来到了顶层的审讯室。他们佩戴着全覆盖的面罩,手持冲锋枪,俨然是要处理什么重大案件。
“是谁打的电话?”
阿什菈赶紧迎上去:“您好,是我打的。我在下班路上被这个兽人袭击了,但是他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他工作的地方不给他发工资,他饿急了才会想到要袭击人类。你们就算把他关起来,我也希望你们可以查一下他工作的地方的管理者,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治安肯定会越来越差的……”
“关起来?”带头的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着,“是这只吗?”他用枪指指关在隔间里的秃毛。
“是的。”阿什菈有些茫然地答道。
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拉开隔间的门,另外两个人一个帮他顶着门,另一个在他身后架枪对准五花大绑的豺狼人。他熟练地把枪管塞进豺狼人的嘴里,秃毛的尿滋了他一鞋。
阿什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上前拽住那个人的衣袖,她想替秃毛再辩驳两句,她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从未包括害死眼前这个瘦弱可怜的兽人——至少他罪不至死。
但是太迟了。
装配了消音器的枪管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一团焖燃的火球,在秃毛的脑袋后面炸开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烟花。脑组织上插着碎裂的颅骨碎片,挂在一尘不染的墙面上,顺着墙纸的纹路流淌着,描绘出一副血色的画卷。在隔间外都能闻到毛皮烧焦的味道,跳蚤和蜱虫今天算是倒了大霉。一个刚刚还鲜活有力的生命,现在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就变成了一滩比他活着时更令人作呕的血肉集合体。
阿什菈在厕所隔间干呕的时候,听见埃米尔正在外面把这三个人送走,还说着“辛苦你们跑一趟。”之类的话。这让她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但是没有东西可吐,只是空在折磨自己的胃罢了。
她洗了把脸,勉强收拾好心情,走出卫生间,发现埃米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她了。他递来一罐果汁,还沁着冰凉的水汽,看来是刚从露台的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
“感觉好点了?”
阿什菈接过果汁,但是没有喝:“你明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埃米尔倒也没有回避,“但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把他弄死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本来这些事都是可以避免的……”
“我哪里知道你根本不清楚上面对他们的态度?你又怎么断定他不是个吃人的惯犯?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过什么,你未免对我的要求有些太高了。”
阿什菈无力地跌坐下去:“是啊,是啊,你说得都对,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得没错,从始至终推动着那个兽人的命运的,都是自己的急功近利,天真和想当然,阿什菈绝望地想着。
埃米尔走近了些,在阿什菈面前蹲下,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阿什菈琢磨不透他的表情:“所以这就是我们存在在这里的意义,为什么已经有公安部门了,我还要在这里费心费力额外设置一个部门:一般来说不能随意处置,原则上需要联系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情愿不是以一个无辜生命为代价来明白这些的。”
豺狼兽人的污血混着脑浆的腥气依然充斥着鼻腔,其中还夹杂着尿骚味,阿什菈感觉头晕目眩,天花板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好像布满了电视机上的雪花屏,恍惚间仿佛听见埃米尔在自己耳边说着“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和“你就当是帮他解脱了”一类的话。也许是因为没吃晚饭,也或许是刚刚呕吐太消耗体力,她没有力气回答,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差点跌倒。后面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最后稀里糊涂坐上了埃米尔的车,两人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只有电台里的人鱼低吟浅唱的声音,那罐果汁已经被攥得温热,她也没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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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还不到十点,阿什菈跌跌撞撞地闯进门,包和鞋子扔了一地,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小破沙发里,她的室友关切地从二层探出头。
“怎么,第一天就加班了?”
“嗯。”
“有这么累吗?”
“嗯。”
“那你这个新上司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阿什菈沉默了。
特蕾莎从二层蹦蹦跳跳地下来,一边帮她收拾好鞋袜和包,一边不打招呼就打开那罐温热的果汁喝了起来:“好了,你就算再累也得起来洗个澡再睡……我操这是啥?!他们还给你发枪?”
“嗯。”阿什菈坐起来,回应道,“今天,我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特蕾莎愣住了,她看到了阿什菈衣角沾上的血迹,知道她所言非虚。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当天晚上,阿什菈做了很多梦。她从未做过这么多生动翔实,逻辑严谨的梦,仿佛一切都不是梦,而是她现实生活的延续。她梦到城市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云冠区优雅的白色建筑群轰然倒塌。她梦到了EDGE的总部,被巨大的爆炸波及,变得四分五裂。她梦到了特蕾莎,她终于得到了梦想中的工作,却转头就变成了一只怪物。她梦到了自己,无数显性种拜倒在她脚下,仿佛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手笔。最后,她梦到了黑色的巨龙,张嘴咬向她的脖颈。
夜半惊醒,现实并未有分毫改变,吱呀的旧沙发,发霉脱落的墙纸,阿什菈叹了口气,倒头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