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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干净的房间 罗音死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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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音死在自己的咨询室里。
那是一间过分干净的房间。白色墙面,浅灰地毯,低饱和度的亚麻窗帘,角落里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叶片被擦得发亮。玻璃茶几上有两只杯子,一只空着,一只还剩半杯温水。水面没有波纹,像一只早已停止思考的眼睛。
窗户没有开。空调维持在二十四度,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不一定是死亡时间,只是停电之后重新启动时留下的误差。许知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脚印,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
纸被压在一本咨询记录夹下面,只露出右下角。
她没有立刻碰。
刚入职那几年,她曾被老刑警骂过一次,因为她太急于确认线索,忽略了现场本身的秩序。那人说,案发现场像一个刚醒的梦,你不能一进去就掀被子。后来许知衡记住了这句话,只是她从不把它当成文学性的修辞。现场确实有秩序,每一件东西都在某个位置上等待被解释。解释来得太早,就会污染证据。
她戴上手套,低头看向死者。
罗音躺在咨询椅旁边,姿态并不激烈。她的手垂在地毯上,指尖轻轻弯曲,像在临死前试图抓住什么。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衣物整齐,脖颈处有一枚很细的银链,吊坠滑到锁骨一侧。她的脸朝向窗户,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许知衡不喜欢这种平静。
平静不是没有情绪,平静是情绪被处理过。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秦照夜蹲在尸体旁,声音被口罩压得很低,“没有明显挣扎痕迹。具体死因要回去检。”
她抬头看了许知衡一眼。
“这间屋子太干净了。”
许知衡没有回答。
秦照夜从来不是会用“太”字的人。法医的语言应当像刀,精确、冷、没有多余弧度。但她说“太干净”,说明这个干净已经越过了普通整洁的边界,像某种刻意涂抹出的白。
室内没有刺鼻气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酒精味,也没有常见案发现场那种潮闷的杂气。空气里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香。
很淡。像洗净的棉布晒过之后,被收进一只密封木箱里,又在多年后重新打开。柔和、干燥、亲肤,近乎无害。
白麝香。
许知衡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不常用香水,也不喜欢案发现场出现任何不属于现场的气味。气味太容易被误读,也太容易消失。有人记得一张脸,有人记得一句话,却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一种味道。气味像证词中最不可靠的一类,暧昧,私人,无法被钉在纸上。
可这一次,它安静地悬在房间里,像一枚不愿落地的证据。
“闻到了?”秦照夜问。
许知衡说:“白麝香。”
“你确定?”
“确定。”
“咨询室常用香薰?”
许知衡看向书架。架子上摆着整齐的心理学书籍、病例文件夹、几只素色扩香瓶。她走过去,逐一查看标签。雪松、鼠尾草、无花果、茶香,没有白麝香。
“不是这里原本的味道。”
秦照夜站起身,目光掠过茶几:“那就有意思了。死者罗音,女,四十二岁,临床心理咨询师,主做创伤后心理干预。诊所员工说,她最近一周精神状态不好,取消了大部分预约,只留下昨晚一个访客。”
“访客是谁?”
“还在查。预约系统里被删掉了。”
许知衡走到茶几前。记录夹压着的那张纸终于完整露出来。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证词复印件,右上角编号被裁去一半,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边痕。纸张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手写字母:M。
许知衡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
“拿证物袋。”
旁边的技术员走上前,将纸张小心取出。纸被翻起的一瞬间,那股白麝香更明显了。
不是从房间里来的。
是从纸上来的。
秦照夜看着她:“这是什么?”
许知衡接过密封袋,对着灯光看那张纸。纸面没有明显污渍,字迹清楚,内容却很短。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询问笔录节选。
被询问人:沈闻檀。
问:你是否见过死者?
答:没有。
问:你是否进入过白塔三层东侧房间?
答:没有。
问:你是否知道其他人在场?
答:不知道。
问:你能否确认自己的陈述真实无误?
答:我确认。
最后一行下面,没有签名。签名处被整齐裁掉了。
秦照夜轻轻吸了一口气。
“白塔。”她说,“又是这个词。”
许知衡没有接话。
白塔不是地名,至少现在不是。十年前,那片区域曾经有一栋白色旧楼,是废弃疗养院改建的未成年人心理干预中心。后来一场火烧掉了楼的一半,案卷里称它为“白塔事故”。事故造成两人死亡,三人失踪,数名相关人员接受调查。可最终结论很简单:违规经营、内部管理混乱、意外火灾。
那一年,许知衡还没有穿上警服。她刚刚从警校毕业,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那栋楼烧得只剩黑色骨架,外墙原本的白被烟熏成灰。她记得父亲把照片扣下去,说,这不是你该看的案子。
后来她真的没有看。
至少在官方意义上,她没有看。
“这个沈闻檀。”秦照夜看着她,“你认识?”
许知衡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声音平稳:“案件相关人,我需要先看档案。”
“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知衡抬眼。
秦照夜与她对视片刻,把话收回去了。她们认识太久,知道什么问题可以追,什么问题该等对方自己开口。许知衡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她的安静比平常硬了一点。像一扇门从里面上了锁。
手机在这时震动。
技术队那边传来消息,诊所走廊监控被人为删除了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的影像。但大楼地下车库的一个旧摄像头没有被处理干净,拍到十一点零四分,有一名穿深色长外套的女人进入电梯。
画面模糊,女人戴着口罩,长发束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电梯门关上前,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那一眼很短,却像隔着屏幕看见了许知衡。
技术员把截图放大,问:“许队,需要做人脸比对吗?”
许知衡盯着那张照片。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做。”
其实不用做。
十年前,有人站在一场雨里,也曾这样抬头看她。那时候那双眼睛比现在更年轻,更冷,也更亮。像一把刚从雪里拔出来的刀。
秦照夜问:“你知道是谁?”
许知衡关掉手机屏幕。
“沈闻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罗音仍然躺在那里,像一份已经无法修改的证词。茶几上的空杯子折出苍白的光。那股白麝香浮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干净得令人不适。
许知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闻檀曾经说过一句话。
“太干净的东西,通常是被洗过。”
那时她们站在白塔楼下,雨水从屋檐落下来,沈闻檀把一张证词塞进她手里。纸页潮湿,字迹晕开,带着很淡的香。许知衡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证词上留下气味。
沈闻檀说:“这样它就不会被人轻易换掉。”
许知衡问:“气味也能作证?”
沈闻檀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能。但它能让人记得,自己曾经闻到过真相。”
许知衡从回忆里抽身,眼神重新冷下去。
“封锁现场,调罗音近期所有咨询记录,查她近三个月通讯和资金往来。”她顿了顿,“另外,查沈闻檀。”
秦照夜看着她。
“按嫌疑人查?”
许知衡说:“按重大嫌疑人查。”
她转身离开咨询室。
门在身后合上,那股白麝香被隔绝在房间里。可许知衡知道,它已经沾上来了。不是沾在衣服上,也不是沾在手套上,而是沾在某个更深的位置。
十年过去,有些气味本该散尽。
可它偏偏回来。
像一份没有签名的证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