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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退无可退 外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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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起得狂,吹得窗纸也发出啸声,噼里啪啦的响,跟炭火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
范韫的甜汤没喝完,西陲什么东西都带着被潮气闷压的霉味,连这里头的鸡蛋都比京都的腥。他喝不惯,尝了几口也就作罢。
一到这种场合,不当出头鸟的都缩着,想当出头鸟的又在看不当出头鸟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四个眼睛对在一起,眉来眼去的传递信息。
李瑀也不着急,拿着小刀将肉切得一块一块的,他也不吃,盘里都是油。
穆如清风绕到了主座的屏风后,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
张勉扫了一圈厅堂后,说:“西陲九都,今日来了三都。其余几位派了代表。”他点了点桌面,“不算齐,但也够了,勉勉强强凑够一桌议事。”
“巡抚使,有话直说吧,酒也喝了、菜也上了、话也聊了几轮了。再绕下去,都别睡了。”说话的人是来访三都中的魏新。络腮胡,大马金刀地坐着,腿叉得开,口里塞着满满的肉,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腰间没有佩刀,只挂了一枚铁质腰牌,在烛火下泛着哑光。
张勉看了他一眼。
魏新端起面前的酒碗,也不起身,“弟兄们赶了这么远的路,不就是冲着这顿酒来的嘛。”他咽喉一滚,碗底叩在桌面上,说:“正事自然是要谈的,巡抚使想从哪里说起?”
张勉说:“就从战马说起。”
“诸位都知道,自入冬之后,西陲陆续有战马中毒的军报递上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匹,军医查验过,说是误食了地里的野草。本官当时并未在意,边关的草,本就不比内地,有些品种人畜殊异,偶有损耗,也算不得稀罕事。”
张勉的眼风从杯沿上斜飞了一圈,说:“柔夷进犯之后,粮草又迟迟不到,中毒的马匹从几匹变成了几十匹,又从几十匹变成了上百匹。定西都督府上报的数目,截止本月初,共计折损战马三千余匹。”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厅堂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范韫淡淡补上一句,“三千余匹,这个数目,折算成骑兵,少说也是三到四个骑营的编制。这三千匹战马,都是怎么死的?马厩也不止一处,难道都没守住?”
魏新侧过头,冲李瑀说:“龙涯口是这仗的主力,出得力最多,受得亏损也最多,世子爷说说吧?”
先前双将中的一人,名为虎吟,虎吟跟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瑀丢了手中的刀,“定西都督府的马确实死了不少,军医查验过多次,结论前后差不多,马匹误食了瘴林外围的野草。”
张勉说:“本官记得,定西都督府的防区,与瘴林之间隔着至少三里地。”
“战马发狂的时候,不会认路。”李瑀说,“围栏被撞开之后,它们往哪跑就是往哪跑,三里地,对一匹受惊的马来说不算什么。”
“西陲这地方邪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草里有毒,毒入血分,会先让马亢奋,然后抽搐,最后衰竭。中毒深的,当天就倒;中毒浅的,能拖上三五天。”
穆如清风的声音从张勉身侧浮起来,他回到了张勉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说:“司仆大人新到西陲,大概还不了解这里的草木习性。西陲的气候比京都潮湿,每年入冬前后,山地会生出一层薄雾,雾气下沉后贴着地面走,所过之处,植被会加速生长。以往那些年,这片雾只在瘴林深处徘徊,但近两年,入冬后雾气扩散的范围逐渐扩大,已经探到了林外三里左右的区域。”
范韫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先生的意思是,这毒是雾带来的?”
“不确定。”穆如清风说,“但可以确定的是,雾扩散的范围在逐年扩大,而战马中毒的数量也在逐年增加。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联,还需要更多查验。”
“那就查。”魏新说,“派人进瘴林,把源头找到。如果是雾的问题,就封雾;如果是草的问题,就烧草;如果是别的东西在捣鬼,就把它揪出来。这事儿拖了一年多了,不能再拖了。”
张勉听了,没有立刻表态。
“查清瘴林这是迟早的事,可瘴林是什么地方,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有数。派兵进去,要多少人?是迷路死在里面的多,还是被毒气放倒的多?”
张勉叹了口气,“路都走不通的地方,怎么查?更何况,那是山神的地界,本官来了西陲这些年,往里走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折冲就进去过,出来了。”李瑀说。
“折冲那是运气。”张勉语气平易,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说:“您不能指望每个进去的人都有她那样的运气。”
“那就找折冲,让她先带路。”李瑀说。
“那也等到折冲回来再说。她人不在,去了断云隘,您说这些也都是空话。”
两个人的对话停在了这里,说不上谁占了上风,也说不上谁输了阵。张勉端起面前的碗盏,吸了口热汤,像是终于在这场看不见刀刃的交锋上尽了兴。
“正事谈了一桩,”他说,“还有一桩。龙涯口南侧被撕开的缺口已经封堵了。但堵上容易,守不守得住,还得看人。西陲九都三十六镇,除了在座这几位,其余的都督府有没有按期补足粮草、修整器械,各自心里有数。”
张勉说:“本官不管你们私下怎么分配,但有一条底线,秋来之前,各防区的战马损耗要补上。补不上的,本官只能如实呈报朝廷。”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反驳。
范韫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厅堂的另一侧落过来,是虎吟。
虎吟咧了下嘴,“司仆大人,您来西陲难道是空着手?就没带朝堂的旨意?中央那边到底怎么说?”
边关的将领或多或少都对朝廷有些意见,其中西陲和南境尤甚,这些人各有各的不满,说到底都是因为漕运惹的事,河道盘剥不是一天两天了,文官把持朝纲,节制武将,怨气一天积一天,迟早有摁不住的一日。
这些人不是不欢迎范韫,他们是厌恶朝廷的不作为。
真性情说得通俗点,就是没脑子。
范韫指腹绕着杯缘,“前漕运总督死在牢中,死前,梁州已经开了仓,青州的漕运衙门也被上下整顿,陛下下了旨,西陲缺什么尽管上报,军械和粮草都预备着。”
他收回手,“京都不会短缺各位,但各位要怎么分配,不归京里管,陛下没有千里眼。马政介入不了西陲,我带不了新马来,但我带了骑兵,骑兵的马就是西陲的马。”
魏新兀地笑出了声,说:“诶,美人儿,您那五百马能填什么窟窿?”
京都的人敬着范韫,因为他是天子近臣。可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轻慢他,因为天子不在他身边。所以理所当然的把所有对朝廷的不忿,都发泄在了他的身上。
李瑀沉了脸,眉眼间积着阴郁,“魏鼎革,你喝了几两黄汤,便也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范韫偏过头,“魏大人要是能立刻拿出五百匹战马,不记得范某的名姓,范某也认了。”
魏新不恼不怒,哈哈笑出声,说:“行,我喝醉了,我的错。”他抱了抱拳,特意对着李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别说兄弟不提醒你,我看司仆大人性子刚烈的很,你不一定能吃得住他。这么个宝贝人儿,可得护好喽,西陲也不是好待的。”
李瑀冷嗤一声,心里那团火烧的他嗓子眼都烫,“管好你自己。”
张勉看戏看了个饱,才出来打了圆场,说:“够了,好好的,吵什么?”他侧首望向魏新,说:“你也是,司仆大人是钦差,是京官,嘴上怎么半点不把门?”
魏新咧嘴一笑,吊儿郎当的,说:“这不糙惯了吗?”
李瑀没等张勉再说什么就站起了身,他踢走蒲团,绕过桌子,不由分说的拉着范韫朝大门走,声音飘过来,“时候不早了,今天到此为止,有什么事,容后再议。”
二人走得干脆,范韫临走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退场。
两截衣摆的弧度一前一后的消失在门后,魏新耸了耸肩,不以为然,“还挺护食。”
范韫被李瑀一路拉着,最后进了那座小院,李瑀将人甩了进去,门被他重重合上。
屋内不算大,范韫踉跄了下才站稳,肘弯蹭过屏风一角,他皱了皱眉,说:“你又发什么疯?”
李瑀一步步往他这头逼,声音压低了几分,说:“为什么不把面具戴着?”
那张银面具在雾林里揭下后,就再没回到范韫的脸上,今晚他一整夜素着张脸坐在席间。魏新叫他“美人儿”的时候,说实话,他内心没有什么波澜,这样的称呼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范韫退了一步,后腰抵上桌沿,退无可退,他撩起眼皮,说:“李怀瑾,你也吃醉酒了?你可知道你刚才拉我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眼睛都冒着红光。不用过明天,消息就会传遍军中,一个监军,一个主帅,私情甚笃,穿回京里,陛下作何感想?西陲这些人又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