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姥爷 鼻炎 ...
-
第一次知道“爹味”这个词时,鹿寻瞬间被戳中了那个点,觉得第一个提出这个词的简直是个超级天才。
同样都是人,总有些文豪能在字典那一万三千多个字里,挑出恰如其分地那两个字,真的太形象了。
鹿寻从小到大,周围到处都是爹味超重的人,甚至不限男女老少。
小到小学时班里那个小权大耍的死班长,老到亲戚里最爱说教的伯爷爷,近到周围的邻居,远到网上随便一个没见过面的网友,都在试图说教你,打压你,用自己那完全不严谨的经验说服你。
只有从小带她到大的姥爷,从来都是沉默的。
早起就沉默地喝茶,喝完茶就去地里,等干到天黑才会回来。
可明明一起吃饭,爸爸妈妈总是不停地嫌弃鹿寻做的饭,不是嫌弃做得咸了,就是做得淡了,不是做得没熟,就是煮太绵了。
只有姥爷,鹿寻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仿佛在用实际行动支持她,仿佛永远没有喜好,没有意见。
家里明明有七个人,但姥爷的存在感一直不太强。
只有在鹿寻拿不到交班费的钱,可怜兮兮地站在角落里时,他会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从他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手绢,一层一层剥开钱袋,像是剥开了希望。
鹿寻天生心眼子多,担心自己的零花钱交给妈妈会被贪掉。
可压岁钱不交给大人,不仅会离奇失踪,还会挨收拾,鹿寻就鸡贼得很,在妈妈收钱之前,就会把压岁钱交给姥爷保管,老爷子从不会贪污孙女儿交给他的每一分钱。
鹿寻对姥爷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他怀里那方方正正的包钱手绢儿。
遇到嘴馋或者买文具时,她才会找姥爷支钱,姥爷从不盘问她要买什么,只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钱,一毛一毛的数给她。
有一次林成英看见了,笑着打趣,“怎么上次支了一块钱,还剩86?你爷这个银行是越取越多了哈哈哈。怪不得你们姐妹都爱往他这儿存钱。”
姥爷只会笑着摆手:“哪有哪有,淼淼上次没用又存回来了。”
有时候鹿寻被打,也是他忽然冒出来抱住洛建强,不让他动手。
所以林家要打小孩时,都是趁着老爷子不在,或者特意找个借口把他支走,才能放心挥鞭子。
可自姥爷走后,再也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鹿寻的身后了,再也没有人在别人打骂她时,不分对错的护在她的身前了,再也没有人在她出门钱偷偷给她一把零钱了。
一群人和鹿寻都忙着关注着老爷子的情绪,只有林深淼发现她鹿寻姐虽然一直端着杯子,却只是吹吹,茶是一口没喝。
这边的喝罐罐茶的习惯是喝热茶,林深淼刚开始一直怀疑,鹿寻姐是怕杯子没洗干净才不肯喝水。
她心里着急,鹿寻姐喝茶的杯子她都洗了十几遍呢,保证上面一点儿茶垢都没有。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茶杯底下有个小小的缺口,鹿寻不喜欢才不喝茶。
还想着是不是给鹿寻换个更好的茶杯呢,茶一凉透,鹿寻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深淼忽然想起鹿寻吃饭时也要吹一吹再吃,原来她姐这么怕烫啊!
她以后给寻姐倒水,一定帮她晾凉了再拿过去。
晚上安排住宿时,林成英让林深淼跟鹿寻睡一间。
林深淼一脸别扭,一会儿找枕头,一会儿给她倒水,可水要凉透了,她就是磨磨蹭蹭不上炕。
不是林成英不想让客人自己单独休息。
林家一共四间能睡人的房。
夏天时,林成英两口子住在偏房。
姥爷姥姥睡在正房。
小姐三睡在厨房里的套间里。
还有一间小房子,租给了两个在十一中求学的女学生。
冬天时,因为烧炕费料费事,为了少烧一个炕。
两口子带着小闺女住。
爷爷奶奶带着老二住,
林深淼跟着租房子的两个女学生住。
是的,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这时候的学生租房,有钱的租走一整间,随便自己怎么安排。
没钱的租床位。
比如一个房间,能睡下三个人,就租给三个同性别学生,一人一个学期八十块钱。不管吃,但东家免费提供水电,冬天还要负责帮她们烧炕取暖。
林深淼去过同班同学的宿舍,最多的一间房租给六个学生,像大通铺一样,不同的铺盖鳞次栉比摆成一排,早上起床洗漱不是你碰我,就是我撞你,打架一样。
有的房东干脆在院子里盖十几二十间巴掌屋,每间都租给四五个人,这种“拼好房”一年下来也能赚个几千块钱。
中午做起饭来,基本上都是一个小煤炉子解决煎炸煮烹,学生们的生活质量不言而喻了。
但这个生意没做几年,十一中高中被撤后,剩下的初中生都住进了政府的财政补贴宿舍。
这种租房生意彻底失败。
眼下还是夏天,林深淼和林锦鑫睡在厨房里的小套间里。
来了客人,林锦鑫跟姥姥姥爷挤一挤,林灼焱跟爸妈挤一挤。
鹿寻就只能跟林深淼一起睡了。
或许有人皱眉:老二都十二岁了,老三也十岁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能跟姥爷、爸爸住在一起。
是的,农村有男女大防,也没有男女大防。
林家这都算好的了。
很多更贫困的家庭,一家人只有一间房,只烧一个炕,一家老小七八口,包括小两口,都在一个炕上生活。
不是不想分开睡,以前村里烧炕,还可以上山砍柴,只要是不懒,背靠大山的平安镇,没有缺填炕材料的。
可平安镇99年就全面退耕还林了,谁敢上山砍树,判得比强|奸都重。
山上那点儿树叶,也很快有人扫走,但也供不起一个镇子上万人的家庭。
这种前提下,能烧炕的,除了晒干的牛粪,就是去附近的木材店里买锯末儿。
林家虽然养牛,但在农家,粪是属于庄稼的。
买锯末填炕倒是可行,但多烧一个炕就得多一份支出。
所有才有那句:仓禀实而知礼节。
没钱的穷人没有男女大防的权利。
农村的小孩子甚至没有性教育,谁也不是天生就知道这些知识的,当然是大人怎么安排,孩子就怎么住。
她们有反对的资格吗?
林家也是等鹿寻接收到这方面的信息时,才死活不愿意再这么住。
在这两个租客高三毕业退租后,家里还想再招两个学生住宿,鹿寻坚决反对,提出既然能烧三个炕,那就别再招租客了,她们姐妹三个一起住。
女孩子大了,还跟家长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两口子刚开始还有点心疼一年三百二的租金。
可犟不过大闺女,还是妥协了。
从那以后,三姐妹就一直在厨房套间里,住到鹿寻考上大学。
鹿寻是毕业工作后,才知道一个人住有多爽。
林深淼都跟人同睡惯了,自然不是因为有人睡在身边不自在。
林深淼是因为她睡觉打呼噜。
她是怕自己取笑她。
是的,一个看着清纯可爱的小姑娘,睡着了会打呼噜,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从小就这样,鹿寻就为这个烦恼不已。
刚开始她自己完全没发现,两个妹妹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怕被姐姐揍,也不敢提。
直到她跟租房的两个学生住在一起,第一晚就被质问了:“你晚上睡觉打呼噜。”
林深淼第一反应是不信。
然后就被妹妹们异口同声证实了:“有!很大声。”
自家丫头吵到了租客睡觉,林成英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换老二跟你们住吧。”
两个租客同意了。
第二天睡醒她们一脸菜色:“老二睡觉磨牙。”
是的,老二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胃不太好,一旦身体不舒服,就会磨牙。
两个学生怕林成英把老三给换过来,这丫头这么大了,偶尔还尿炕:“还是让老大过来吧。”
至于换一家租?
不可能的,镇上的租金年年涨,林家的租金已经是最低的了。
而且林家两口子人比较好,不会因为多用了水,多开了几分钟电灯跟她们吵架,有卖不出去的蔬菜水果,还会塞给她们加餐,两方相处的还算和谐。
合租嘛,难免遇到各种各样的室友,她们中有一个睡觉就打呼噜呢,就当又来了个打呼噜的室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鹿寻知道自己睡觉会打呼后,就没有在两位室友睡着前睡过觉。
幸亏这两位现在已经上高二了,明年就高三毕业,离开了平安镇。
后来上了大学,怕影响同寝室友,鹿寻也时常是最后一个睡,就怕被大家发现她睡觉打呼噜。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其实是室友们人好,没有戳穿她。
大家熟悉起来后,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鼻炎,才会打呼噜。宿舍长却跟她科普:“你这个是从小口呼吸没有纠正造成的,你看你下巴是不是有一点点后缩,可以去医院看看呀,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妈从小给我带调节器才改善的。”
这是鹿寻第一次了解“口呼吸”这个名词。
她去了医院,才知道原来打呼噜不只是打呼噜。
鼻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会不自觉口呼吸,口呼吸会造成“腺样体面容”,腺样体面容的腺样肥大,会不自觉打呼噜并加重鼻炎。
四者形成循环了。
鹿寻不知道自己是先患的鼻炎,家里人没发现才造成的口呼吸。
还是先口呼吸,家长没发现,酿成了鼻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