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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猎户 你不说,我 ...

  •   许仙是在第二天一早把单子列出来的。

      她把脉案本翻到最新那几页,把城南的病人挨个抄下来:拉肚子的老头、出红疹的挑夫、脱了相的脚夫,加上昨晚咳血的周家老太太。

      四个人,四种症状,喝不同的井水,但都住在城南。

      她在纸上画了个圈,把柳树井和葫芦井圈在一起,旁边画了个三角。

      白夙祯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对着那张纸皱眉。

      “早。”他说。

      “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她把纸推过去,几句话说明了猜想:“我想去查一下这两口井。你帮我去衙门问问,近半个月有没有人报过投毒。”

      白夙祯看着那张画满圈圈的纸,点了点头。

      许仙低头继续写单子。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闭上眼睛,灵识无声无息地朝城南探去。

      柳树井,葫芦井。

      井水里有一层极淡的浊气,像一滴墨落进一缸水。

      不是毒,不是妖气,若有若无,一碰就散。他试着用灵力驱散了一小片,浊气散了又聚回来。

      源头不在井里,在水脉。

      他收回灵识,没有告诉许仙。他还没确定那是什么,至少得他亲自去看过。

      他在袖中功德簿上顿了一下。

      这算什么?查井水,能记功德么?

      算了,不记了。

      “我去一趟,顺便取些井水回来,你别跑了。”他说。

      许仙本打算趁白天抽时间自己去取水的,她想了想,也好,今天上午还有几个病人要来换药,她确实走不开。

      她把两个小瓷瓶递给他:“打满,瓶子上贴标签,别弄混了。”

      白夙祯接过瓷瓶,出门了。

      他先去了衙门,衙门的人说近半月没有人报过投毒,也没有人报过井水异常。白夙祯没有多留,径直去了城南。

      柳树井在巷子深处,是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边有一棵大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要垂到水面。

      他打了一瓶水,贴上“柳树井”的标签。又去了土地庙后面的葫芦井,打了一瓶,贴上“葫芦井”。

      两瓶水放在一起,肉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都清亮透明,没有异味,没有杂质。

      但白夙祯的灵识感知到的东西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

      葫芦井的水里有一层浊气,很淡,比柳树井淡得多,但确实有。

      昨天他用灵识扫城南的时候,葫芦井的水还比较干净,一夜之间,浊气从柳树井蔓延到了葫芦井。

      不是静止的,是在扩散的。

      白夙祯将手掌覆在葫芦井的井沿上,一道极细微的灵识探入井底。浊气的分布不是均匀的,越深处越浓,越近处越淡,两口水井在地下连着同一条暗河。

      他试着用灵力追踪水脉的走向,灵识沿着地下水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山脚附近忽然断了。不是他的灵识不够远,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一层更浓的浊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的灵识弹了回来。

      白夙祯收回手。

      他的灵力可以驱散一小片浊气,但昨天他在柳树井试过,散了又聚回来。源头不除,井水就清不了,而那个源头,在水脉上游的山里,被什么东西守着。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写在脸上。

      回到保安堂的时候,许仙刚送走一个来换药的病人。

      她把两颗瓷瓶接过去,摆在桌上,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等了片刻。

      银针没有变色。

      “不是砒霜、雄黄这类常见的毒。”她把银针擦干净收好,又拿出两只小碗分别倒了两碗水,从后院捉了两只小鱼放进去。

      小鱼在碗里游了几圈,活动如常。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活蹦乱跳的。

      “也不是急性的毒。”她在脉案上记了一笔:“不过水没问题当然是好事,可能是我多想了。”

      她的眉头没有松开,手指在纸上那个三角符号上轻轻敲着。

      白夙祯看着她的手指,知道她还在想。她说多想了只是在安慰自己,她身体里那个大夫的本能没有停。

      “衙门那边怎么说?”她问。

      “没有人报过投毒。”

      许仙点了点头,把小鱼捞出来放回后院的缸里,又把两瓶井水收到药柜最下层。

      她没有把水倒掉,这说明她还没打算放过这件事。

      “先观察。”她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如果再有新的病人,再看。”

      白夙祯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多想,但他不能告诉她。

      打烊的半个时辰前,许仙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叩门,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

      她正在后院洗手,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就跑了出来,白夙祯比她快,已经站在门口了。

      门一开,一个男人跌了进来。

      说跌不准确,是整个人往前一扑,砸在了门槛上。

      来人的左腰到腹部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半边衣袍染透了,顺着裤腿往下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但意识还是清的。

      “大夫……救……”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许仙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去拿药箱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把他扶到诊桌旁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夙祯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架起来,放到椅子上,男人一坐下就往旁边歪,白夙祯的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把他稳住。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伤口的位置——左腰,一直延伸到小腹,包扎需要解开衣裤。

      “大夫……山里的野猪突然发狂…把我…顶伤了……”

      是个猎户。

      许仙蹲下来,她先看了一眼伤口,深度能见骨,差一寸就是肾脏。

      然后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

      白夙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那个伤口的位置太低了,低到要处理就必须解开腰带,必须把裤子往下褪。

      她是女儿家,虽然穿着男装,虽然没人知道,但她自己知道。

      白夙祯开口了:“我来包扎。你告诉我怎么做。”

      许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她就摇了摇头。

      “你不行。伤口太深,需得清创,你不懂。”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猎户的腰带。

      她的动作很利落,没有迟疑,大夫的手不能抖。

      她把腰带解开,把裤腰往下翻了几寸,露出整片血肉模糊的创面。她的目光专注,只看伤口,不看别的地方,止血、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猎户疼得浑身发抖,咬紧了自己的袖口,没有叫出声。

      白夙祯站在一旁,按住了猎户的肩膀。他看着许仙的手,那双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沾满了血,却没有一丝慌乱。她包扎的时候,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和平时给人把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在专注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是女人。

      白夙祯垂下眼,把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

      他早就知道了,从西湖边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是刻意隐瞒,是不觉得有必要,她是男是女,和他报恩有什么关系?

      但他现在忽然想到,她不知道他知道。

      她以为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她在他面前穿着男装,束着头发,用许大夫的身份和他说话。

      她不知道,他第一天就看穿了。

      “血止住了。”许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正在打最后一个结,手指微微发抖,是累的。

      “你伤了肾附近,三天内不能动,半个月内不能上山。药我开了,一会儿你带回去,明天来换药。”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沿。

      猎户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大夫……我娘子怀着身子...诊金我可能……”

      “先欠着。”许仙说,“等你好了再说。”

      她走到柜台后面,提笔写方子。

      白夙祯站在一旁,目光从猎户身上移到她的侧脸上,又移到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上沾了血,是从猎户身上上沾的。他在袖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悄悄取出功德簿。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方才按住那猎户,算不算一桩?应当算,协助止血,也算一桩。但分量的轻重,他算不准。

      他微微皱眉。

      这样的事情,近来发生得越来越多了。他做了一些事,却不知道该记多少。

      是按照出力多少算,还是按照结果轻重算?如果按照结果,那猎户的命是许仙救的,他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不值功德。

      他顿了顿,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她不是许仙,他还会这样每天待在保安堂吗?

      他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最近在功德簿上记的“待定”越来越多了。以前每一桩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是桩桩都算不清。

      他又想起方才她的手,沾着血,但很稳。那双手让他想起什么,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很模糊的东西——

      一双手,比他记忆中的手要小,指甲缝里嵌着泥,冻得发红。那双手在生火,在一个破旧的灶台前,火光照在那双手上,很暖。

      画面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又是那双手。

      他想不起来那双手的主人是谁,想不起来那是哪里,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双手好像不在了。

      白夙祯把功德簿收回袖中,不想了。

      想不起来的事情,大概也不重要。

      许仙把方子递给猎户,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猎户接过方子,手还在抖,他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许仙,嘴唇动了动。

      “许大夫,我……您救了我的命。”

      许仙摆了摆手:“把药吃了再说。”

      猎户走的时候,许仙送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方子到处飞。

      白夙祯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叠好,用脉枕压住。

      许仙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收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子放上面,那个放下面?”

      白夙祯没有抬头:“你写方子的时候,按病情轻重放的。”

      许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叠方子,果然是按她心中排的顺序,重的在上,轻的在下。

      她看了白夙祯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白夙祯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包,没有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遇到这种位置的伤,你不必勉强。”

      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他说。

      语气很平淡,但许仙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知道。

      不是猜到的,是知道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知道了?”

      白夙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沉。

      “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放好。

      许仙站在诊桌旁边,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是空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不,不该是谢谢。

      问你怎么知道的?不,她不想知道答案。

      她的秘密,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他看穿了。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在刚才那个瞬间,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我知道,但我不会拿这个做什么。

      白夙祯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走了,你早点关门。”

      门关上了。

      许仙站在空荡荡的保安堂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给猎户包扎的时候,这双手沾满了血,没有抖。但此刻,它们抖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白夙祯说“你不说,我就不问”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认知让她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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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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