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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渊初见 朔疆的夜, ...

  •   朔疆的夜,冷得不像人间。
      苏烬雪端坐于铺着玄色锦褥的榻边,猩红嫁衣垂落如凝固的血。龙凤花烛燃了半夜,烛泪叠了一层又一层,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像有什么东西想闯进来。
      陪嫁的侍女早已被打发出去。偌大的寝殿只剩她一人。
      她在等。
      等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等世人传说的“寒渊君王”。
      从昭南到朔疆,和亲的车队走了足足两个月。越往北,天色越沉,人烟越稀,风里渐渐有了刀刃般的寒意。随行的礼官一个接一个病倒,她却没有。相府十年,她习惯了在不适中保持平静。
      入城那日,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王城。
      没有昭南的琉璃飞檐、曲水流觞。只有黑石垒就的高墙,旌旗猎猎,角楼上的戍卫如刀刻的剪影。整座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风雪中。
      这便是她赌上余生换来的“新天地”。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猎豹踩过枯叶。苏烬雪垂眸,双手交叠于膝上,嫁衣袖口遮住了微微蜷起的指尖。
      她读过他的战报。十七岁领三千残兵破敌军两万,十九岁斩昭南名将于马下,二十三岁扫平北域六部叛乱。战神之名,是血与骨堆出来的。
      世人也说他是疯子。满月之夜必发狂疾,近身侍从无人能活过一年。
      而今晚,恰好是满月。
      殿门被推开,冷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晃。
      苏烬雪没有抬头。她听见门被关上,听见脚步朝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三尺之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她终于忍不住抬眸。
      一袭玄黑龙纹常服裹着修长身形,未着盔甲,未戴冠冕,只随意束着发,面色比这朔疆的雪还冷。他在看她,眼神像是审视一件被摆上贡桌的祭品——冷漠,挑剔,隐约有一丝嘲弄。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颗淬了冰的星。
      “丞相之女。”
      他开口了。声线不高,却震得人耳膜生疼,像冰川深处滚过的闷雷。
      “叫什么名字?”
      苏烬雪起身,屈膝行礼。嫁衣繁琐,她动作慢了一拍,却稳当得体:“妾身苏烬雪,见过朔疆王。”
      “苏烬雪。”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在品一杯淡而寡味的茶。
      “孤要的是苏婉仪。”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挑开了那层薄薄的遮羞布。他什么都没问,他直接下了判断。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甚至不屑陪她演戏。
      苏烬雪的心猛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不知王上所言何意。”
      她说这话时声音清和,无波无澜,像一个真正的闺秀。
      但袖中的指甲已掐入掌心。
      萧寂渊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不是笑,是猎食者对猎物说谎的嗤笑。
      他并不意外。昭南那群权臣,连堂堂正正打一场仗的骨头都没有,又怎么敢把真正的嫡女送来朔疆。不过是欺他朔疆无人,拿一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充数。
      当他萧寂渊是什么?是收破烂的?
      “不知?”
      他靠近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那双深黑的眼离她不过一尺,微微俯身,冷意透过衣料浸过来,带着松木与硝石混合的气味——那是风尘仆仆从边境赶回,盔甲都没卸就来了的气味。
      “苏婉仪的脸,孤见过。画像就在孤的桌案上。”
      他的语调很轻,轻得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你不是她。”
      苏烬雪心跳如擂鼓,却一动不动。
      她想过会被揭穿,但她以为至少要过了今夜,至少能有一个迂回的余地。她甚至准备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苏婉仪病重,由她代为和亲,待姐姐痊愈便来汇合——时间拖得越久,木已成舟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只知杀伐的朔疆王,竟然做了功课。
      他看过画像。
      他甚至记得脸。
      一个战神,在百忙之中抽空记住了一个和亲女子的脸——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这场婚事。和亲对他而言,是被人摆了一道棋,而他不会咽下这口气。
      苏烬雪脑子飞快转着,却没找到生路。
      萧寂渊直起身,转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她,像是在看窗外不知疲倦的风雪。
      “昭南的权臣拿孤当傻子。”他淡淡道,“送一个替死鬼来充数,是想糊弄谁?”
      “糊弄孤,还是糊弄朔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苏烬雪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骄傲到骨头里的男人被冒犯后的怒意,一根引线已经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
      她必须在他炸开之前,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妾有罪。”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求饶的姿态。她脊背挺得笔直,抬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异样,有恐惧,但恐惧底下是更坚定的东西。
      “但妾不是替死鬼。”
      萧寂渊偏过头,斜睨着她,眼底有了一丝细微的兴味:“哦?”
      他原本打算让她把“苏婉仪病重”这套说辞背完,然后直接让人把她扔出去。但她没有。
      她没有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昭南兵弱,挡不住朔疆铁骑。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昭南权臣不愿开战,才定下和亲之策,用丞相之女换边境暂安。妾是丞相府二小姐,亦是苏氏血脉,此行诚心和亲,绝非敷衍王上。”
      她越说越稳:“王爷若杀妾,便是昭南失礼在先,王爷开战名正言顺——可这战事,对王上可有好处?朔疆甲士是强,但昭南富庶,耗下去,朔疆也占不了便宜。两败俱伤的事,王上比妾更会算。”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心底的话。
      “妾是真心来嫁的。”
      说完,她低下头,静待发落。
      这已经不是在昭南丞相府“藏锋守拙”的苏烬雪了。这是她从兵书策论里学到的韬略——示之以弱,陈之以利,求之以诚。如果还是不行,那就证明她赌输了。
      萧寂渊转过了身。
      烛火的光芒在他玄色龙袍上流淌,他的目光落在她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审视的意味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赝品。
      “真心来嫁?”
      他踱回来,在她面前停住,忽然俯身,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冰凉的触感让苏烬雪一颤,她被迫仰起脸,与他四目相对。烛火在他瞳中跳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冷峻得让人喘不过气。
      “巧言令色。”他吐出四个字,但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起来。”
      苏烬雪依言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
      萧寂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忽然问:“你是主动来的?”
      “是。”
      “为何?”
      “留于昭南,烬雪终其一生不过寄人篱下,草草嫁于匹夫。朔疆苦寒,世人皆惧,可于我而言,也许是不一样的开始。”
      这不是之前演练过的说辞。这是她当日在苏慎之面前说的真话,脱口而出,来不及修饰。
      萧寂渊沉默了。
      他没有接话,但看她的眼神变了——那层嘲讽的、审视的膜忽然薄了,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真实的情绪。
      “不一样的开始。”
      这话他听过。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披甲上阵,副将问他为何非要亲自领兵,他说,守在这座城里,一辈子就是这样,上战场,也许是不一样的开始。
      副将死了很多年了。埋在边关的白骨堆里,连名字都找不着。
      十年了。他已经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变成了整个朔疆不敢抬头直视的王。可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忽然抬手,掐灭了烛芯。
      寝殿陷入黑暗。
      “苏烬雪。”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危险的暧昧。
      “明日大婚典仪,孤会如期出席。但你记住——朔疆不留无用之人。若你只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早晚会被孤送回去。”
      “王上的意思是……?”
      “意思是。”
      他的声音似乎近了些,又似乎远了些,飘忽不定。
      “你暂且活下来了。”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雪呼啸而入,又在下一秒被关上。
      他走了。
      苏烬雪独自站在黑暗中,浑身冰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嫁衣。她缓缓坐回榻边,捂住胸口,那颗心还在疯狂跳动。
      但她活着。
      她真的活下来了。
      苏烬雪闭上眼,笑了。
      很淡的笑,只有嘴角一弯,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窗外,满月的冷光穿透风雪,淡淡地洒在寝殿的地砖上。月光落在她的嫁衣边缘,镀了一层银白,嫁衣上的丝线便有了几分流光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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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萧寂渊正走在回廊里。
      风雪扑面,刺骨的寒意反而让他舒服了些。伺候的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满月之夜的王爷,是碰不得的。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
      内侍们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萧寂渊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抬过她下巴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还有那缕他刻意忽略过的桂香。
      今晚是满月。
      他本该已经发作。从十四岁第一次经历满月狂躁算起,整整十年,从无例外。靠近他的人,会被他亲手撕碎。
      但方才,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而那股翻涌的狂躁,没有来。
      像一把烧了很久的火,忽然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凉风,轻轻拂过。
      他皱起了眉。
      不是庆幸,不是惊喜。
      是警惕。
      他活了二十五年,不信巧合,只信因果。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萧寂渊收回目光,重新迈步,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传孤旨意:去查这位‘苏二小姐’的底,从昭南相府查到接生婆,一个字都不要漏。”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鬼魅般消失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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