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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要乖 在外人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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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念没醒,枕头湿了一片。
他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
梦里是一间很大的房子,白墙,铁窗,很多小孩。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蹲在角落里不说话,他是蹲在角落里的那一个。
那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福利院的阿姨叫他“念念”,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好,经常发烧咳嗽,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发了一身冷汗。醒来后也不哭,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福利院的孩子们不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好看。
外面来的叔叔阿姨总是会多看他几眼,给他零食和玩具。然后那些大人走了,大一点的孩子就围过来,把他的东西抢走,他不给,大朋友就打他。
念念只能躲到最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想是不是变得足够小,那些孩子就看不见他了,后来他甚至恐惧大人给他带零食玩具,这些东西只会让他挨打。
没妈的孩子像棵草,风雨里飘摇无依无靠。
苏茗是国内生物医学领域最年轻的研究所负责人之一,她研究的课题叫“人工腺体”。
而苏茗研究的,正是试图打破这种天然分类的技术——让beta也能拥有信息素,让omega不再被发情期束缚。
听起来像是福音,但她知道,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谁掌握技术,谁就掌握了权力。在那个ABO分化技术刚刚起步的年代,人工腺体被资本视为下一片蓝海,它的市场前景不可估量。
偏偏苏茗是反对者中最坚决的那个。
她在一场公开论坛上发言,说:“人工腺体的长期排异反应尚未经过完整的临床验证,我们不知道植入人工腺体的人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怎么样。我们不能为了资本的利益,拿活人做实验。”
她的发言被媒体广泛报道,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一年,余念两岁。
那天下午,保姆带余念在小区花园里玩。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保姆去转身扔个垃圾回来余念就不见了。
苏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她面色发白地给余恩去电话。
“余恩,念念不见了。”
余恩当时在外地出差,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电话,“你先报警,我马上回来。”他恨自己说了“马上”。如果他当时说“我这就回来”,早一班飞机,早几个小时,苏茗是不是就不会……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苏茗报了警,警方调了监控,看到那辆面包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线索断了。
但苏茗没有放弃,她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一条线索——那辆面包车属于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外包物流车队。
而那家公司,正是国内最早开展人工腺体研究的私营企业,其核心技术团队脱胎于联盟生物医学研究院,背后站着多个与联盟高层关系密切的资本方,这家公司有一个内部代号——“101项目”。
苏茗查到这些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但她没有退。
她开始整理材料,准备公开举报。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101项目的实验数据、受试者编号、排异反应分级。M-001,两岁,排异反应Ⅳ级。不知道那是不是念念,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那个编号的背后,是一个两岁的孩子。
有人告诉她,欧洲有一家实验室,在做人工腺体排异反应的逆向研究。如果有人能救余念,就是他们。苏茗去了,她在国外待了一个月,拿到了治疗方案、拿到了药物、拿到了愿意接手治疗的专家名单。
她订了回国的机票。
那趟航班,没有飞抵目的地。
余恩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苏茗的遗物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文件,一叠照片。照片里是余念,从满月到两岁,每张照片背面都有苏茗写的字:念念第一次翻身、念念第一次叫妈妈、念念今天会走路了。
余恩把那些照片放在胸口,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在通电话的人,今天就没有了。为什么昨天还在喊“爸爸”的儿子,今天就找不到了。
他安排好苏茗的后事,卖掉市里的房子,辞去工作,踏上了找儿子的路。他不知道余念在哪里,不知道余念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余念是死是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余念在福利院里,忘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抓走的,他的妈妈为了救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只是为了找到他。
余念的身体一直在出问题,频繁的呕吐、不明原因的发热、皮肤上偶尔出现的红疹。福利院的医疗条件有限,没人能说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只有一次,一个来义诊的医生看了他的检查报告,皱了皱眉,说:“这孩子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留个电话吧,我帮他问问专家。”那个电话后来没有打来,那份报告被压在了某个抽屉的底部。
报告上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体内检测出人工腺体植入痕迹,疑似101计划实验对象”。
没有人看到这行字,余念继续在福利院生活,一天一天长大,学会了对大人笑,学会了在角落里缩成很小一团。
在他体内那个小小的、被遗忘的人工腺体,正在一点一点改变他的身体。催化他的生殖腔,改写他的命运,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总会浮出水面,只是时间问题。
苏茗死后,余恩找了余念十年。那十年里,余念在福利院一天天长大。
福利院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等不到的天亮,快的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孩,变成了学会对大人笑的“懂事”的孩子。
寇邪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余念刚被转到这家福利院不久,他身上还有一些旧伤——不是被打的,是排异反应留下的。皮肤上偶尔会有红疹,天气变化的时候关节会疼。福利院的阿姨说他“体质弱”,多晒晒太阳就好了。余念不信,但他不说。
寇邪是暑假回来帮忙的,他在城里读大学,假期回来福利院做义工。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负责给小朋友打饭,排在队伍中间。
余念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寇邪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小孩,跟他死去的弟弟长得很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感觉。怯生生的,不敢看人的眼睛,缩着肩膀,像是随时准备被人打。寇邪的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那年冬天太冷了,弟弟发烧,没钱去医院,熬了一周,没熬过去。
寇邪蹲下来,把餐盘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
“念念,好名字。”
余念端着餐盘走了,走到角落里蹲着吃,吃到一半,几个大孩子围过来了。领头那个比他高半头,直接把他的鸡腿拿走了。余念没追,没喊,没哭。他低下头,继续扒白饭。
寇邪看到了,他走过来,从领头的孩子手里把鸡腿拿回去,放回余念的餐盘里。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他把那群孩子带到院子里。
“这样做是不对的,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应该自己努力学习考上好学校找到工作,自己挣钱去买,这才是男子汉行为。抢别人的东西,可是要被警察叔叔带走关小黑屋的。”
他蹲下来,看着领头那个孩子。
“念念小朋友身体不好,你们还欺负他,这样他就不喜欢跟你们做朋友了。你们也会少一个小伙伴一起分享快乐,对不对?如果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就可以有吃的一起吃,有玩具一起玩,有书一起读,对不对?”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低下头,把鸡腿还回去了。
“念念对不起,我们不该欺负你的。”
余念看着他们,退了一步。他不是不想原谅,是不敢。
寇邪把他拉到一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念念,你听哥哥说。”
余念怯怯地看着他。
“在外人面前你要乖,这样能免去麻烦,还能保护自己,知道吗?”
余念咬着嘴唇,没说话。
“现在跟他们成为好朋友,他们才不会主动欺负你。以后哥哥在,不会让你受欺负了。”
寇邪的眼眶红了,他看着余念那张与弟弟神似的脸,喉咙发紧。以前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余念不知道寇邪在想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在外人面前你要乖。
那是他第一次学到“伪装”,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他的。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总是那么乖,但你得有保护好自己的本事。
后来他跟那群孩子成了“朋友”,准确地说,是他学会了如何不被他们欺负。该笑的时候笑,该让的时候让,偶尔分享零食,偶尔帮忙写作业。他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起来,没有人知道他有爪子。
寇邪每年假期都会来,每次来都会找他,给他带牛奶,给他买颜料。余念说想学画画,寇邪就攒钱给他买了第一盒水彩。
“你画得真好。”寇邪看他画小院的树、窗外的云、天上的鸟,“念念,你以后一定是个大画家。”
余念把画收起来,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寇邪不知道的是,余念有一次偷听到福利院阿姨在走廊上聊天。
“念念那个孩子,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他刚来的时候更差,瘦得皮包骨,发高烧发了好几天,我们都以为不行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好了,就是底子差。”
“听说是从外地转来的,之前好像在一家医院待过。”
“可怜的孩子。”
余念站在走廊拐角,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他有一个“之前”,只是他忘了。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和寇邪说的那句“以后哥哥在”放在一起,藏在心里最深处。
后来,他被陈烈带回了家。他和寇邪失去了联系,寇邪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余念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那个教他“在外人面前要乖”的人,从十二岁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余念在黑暗中睁开眼,枕头还是湿的。天还没亮,窗帘把月色请进来,他盯着被夜风带动摇晃的窗帘,脑子里还是梦中的画面——福利院的铁窗、寇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句“在外人面前你要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醒,又不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