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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胃癌 那不是陈家 ...

  •   第二天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台,陈醉倒好温凉的白开水,指尖抵着杯壁递到余念面前,杯身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是他这么多年摸准的、余念最习惯的热度。
      “不用,谢谢。”余念没有接。
      陈醉的手僵在半空,悬了足足两秒,指节微微发紧。
      不是陌生的疏离,是刻意的推开,让他们的关系一夜回到解放前,甚至更糟。
      他默默把水杯搁在玄关台面,转身走进厨房开火煎蛋。铸铁锅烧热倒油,蛋液滑下去,滋啦一声冒气白泡,他习惯性煎出余念最爱吃的溏心蛋,下意识夹进旁边的白瓷盘里——指尖刚碰到盘沿,才猛地回神。
      餐桌旁空荡荡的,余念早就不在了。
      他把盘子放回去,一个人吃完那两个蛋,口中泛起一丝苦意,怎么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余念察觉身体不对劲,是在画室。
      午后的阳光落在画纸上,他握着画笔的手忽然失了力气,腹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涌上喉口,他撑着画板起身,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好几分钟,喉咙烧得发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余念指节泛白地攥着冰凉的台面,他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泛着乌青,连唇色都淡得透明。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绞拧,钝痛伴随恶心反复席卷,让他浑身发软。
      “怎么了?”
      潘成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来找余念吃午饭,结果看到他从画室冲出来。
      余念洗了把冷水脸,压下喉间的不适感,声音沙哑。
      “没事,可能早上吃坏了东西。”
      “你早上吃了什么?”
      余念愣住:“......没吃。”
      潘成旭狐疑地盯着他憔悴的脸,语气瞬间沉了:“你这几天根本就没好好吃饭,对不对?”
      余念别开眼不做声,他确实没怎么吃。
      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
      从前陈醉变着花样做的餐食,如今闻见一点油星就反胃。他只当是老胃病又犯了,年少在福利院饿出来的毛病,以往忍一忍、吃两片药就会好转,可这一次半点用都没有。
      “你去医院查查吧。”潘成旭说。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余念说着,抬头看了潘成旭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耳后一片红痕,从腺体位置一直蔓延到领口下面。
      潘成旭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腺体。脑中闪过贺文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狐狸似的脸。昨晚那混蛋咬着他腺体不放,说什么“发情期到了不找我找谁”,潘成旭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你脖子怎么了?”余念问。
      潘成旭咬牙切齿:“没什么,被狗啃了。”
      余念看着他,没追问。潘成旭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必须去医院检查,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万一你半路晕了怎么办?别犟。”潘成旭态度强硬,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硌人的骨头,心里更是发紧,“我照顾贺文那混球三年了,他有意见吗?”
      “他没有意见,他有病。”
      潘成旭噎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学他说话?”
      余念笑了,那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笑。“行,你陪我去。”
      潘成旭满意了,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痕。“你先等一下。”他拿出手机给贺文发了一条消息:【你干的好事,被念念看到了。】
      贺文秒回:【看到什么?】
      潘成旭:【我脖子上的狗啃印。】
      贺文:【......那是标记,不是狗啃。】
      潘成旭:【滚。】
      贺文:【晚上我来接你。】
      潘成旭没回了,把手机踹进口袋,拉着余念出门。
      余念看着他:“你真不打算告诉我那是谁啃的?”
      潘成旭面不改色:“都说了是狗。”
      余念没再问,但他知道那是谁。能让潘成旭炸又没办法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
      体检那天是周末。
      潘成旭开车来接他们,余念坐进后座,身子一歪就靠在车窗上,目无焦距撑着下巴发呆,脸色苍白像没有灵魂的布娃娃。陈醉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抽血的时候,护士绑上止血带,余念的手腕凉得像冰,针扎进血管的刹那,他轻轻蹙了下眉,没吭声,却看得陈醉攥紧了手,指节抵着裤缝,硬生生忍住了上前握住他的冲动。
      好几管血被抽走,余念面无表情地别开脸,陈醉却喉头发紧,率先开口问护士:“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到五天。”
      回家的路上余念就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颠簸的时候滑下来,磕在玻璃上。陈醉把他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余念没醒。
      潘成旭扫了眼后视镜没出声打扰,他认识陈醉几年了,只见过余念能被他这样小心翼翼护着。那个姿势维持了一路,下车的时候陈醉半边肩膀都是僵的。
      三天后,医院打来电话。
      “余念的家属吗?方便的话来一趟医院,有些结果需要当面沟通。”
      余念没让陈醉陪他去。他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医生把报告摊在他面前,表情很沉重。
      “余念,你听我说。”医生指着报告上的影像,“这里,有一个占位性病变。我们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初步判断是胃癌中期的可能性比较大。”
      余念坐在那里,没有动。
      “余念?”医生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嗯。”
      “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
      余念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不用,谢谢医生。”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晒了会儿。
      等了会儿,他给潘成旭发了一条消息:“成旭,如果我哪天消失了,你会找我吗?”潘成旭的电话秒追过来。
      “你他妈说什么呢?!”
      余念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想你了。”
      “......你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
      余念笑着挂了电话。
      他笑完以后,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久。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去匆匆的行人,没人注意到他。他想了很久,每个人的生命都在倒计时,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些。
      余念仰头逼退泪意,他捏紧口袋里的胃癌报告,告诉自己:没关系的,真的。
      他没有告诉陈醉,是不想还是不敢说,好像在结果面前都不重要了。
      晚上,老宅来电话了,姬无雪叫他们回去吃饭。
      余念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脖子上的淤青——不是陈醉弄的,是他自己磕的。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去厨房倒水,头晕了一下,磕在台面上,他没跟任何人说。
      陈醉来接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的这件没见过。”
      “新买的。”
      陈醉没再问,他不知道余念没说真话——那是余念上个月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了,因为他觉得可能以后没什么机会再穿了。
      老宅的饭桌上,气氛一直不太好。姬无雪坐在主位,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斟酌什么。
      “念念,你在陈家住了也有几年了吧。”
      余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五年了,阿姨。”
      “五年了。”姬无雪重复了一遍,“时间真快。”
      她放下筷子,看着余念。那目光里有审视、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念念,阿姨跟你说件事。”
      余念放下筷子,坐直了。
      姬无雪看了眼陈烈,陈烈没说话,低头喝茶。她收回目光,“陈醉年纪也不小了,因为一直没找omega,他的易感期过得很辛苦,家里这几天给他安排了几位家世不错的omega见面。”
      余念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默不作声静静听着。
      “念念,你别多想。阿姨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你跟陈醉毕竟不是亲兄弟。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生活。陈醉他——”她顿了一下,“他需要成家了。”
      余念的脸瞬间褪去血色,苍白如雪。
      “我知道了,阿姨。”他强撑着平静抬起头,看着姬无雪,甚至笑了一下。“我会搬出去的,之前拿到的稿费,够租房子了。”
      姬无雪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没说出口。
      “我不同意。”
      死寂的氛围里,陈醉突然出声。
      “你闭嘴。”姬无雪瞪了他一眼,“你的账我回头跟你算。”
      陈醉看着余念,余念偏头不看他。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没人再动筷子。陈烈把茶杯放下,一言不发起身离开。姬无雪也跟着起身走了,餐厅里只剩下陈醉和余念。
      余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吧。”
      “你就这么答应了?”陈醉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满眼猩红,“那不是你的意思,对不对?”
      余念用力甩开他的手,后背绷得笔直:“阿姨说的对,我本就不该一直赖在你家,是我不懂事。”
      “那不是陈家,是我们的家。”陈醉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祈求。
      余念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呼吸一滞鼻腔发酸,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太晚了,来不及了,从他拿到这份报告开始,他们之间的交集注定要断。
      潘成旭开车送余念回自己家,车上气氛凝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次,不敢开口。
      车停在公寓楼下,余念解安全带的时候,陈醉开口了。
      “余念。”
      余念没回头,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答应我妈的事,别急。”
      余念好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别搬,别走,别离开我。
      他的手在安全带卡扣上停了一下,没回答,推开车门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车窗。隔着深色的玻璃,他看不到陈醉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他强撑着电梯壁,一直忍到家,才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胃酸灼烧着喉咙,他干呕了几下,停下来,脱力地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闭上眼时生理性泪水滴落,等着那阵恶心感褪去。
      然后他站起来漱了漱口,走出浴室去客房。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份报告,不知道攥了多久。
      手机亮了,是陈醉发来的消息。
      【粥在冰箱里,热一下再喝。】
      【药在桌子上,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余念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我在乎你”,也不是“别走、我会想办法”,但每一句都是未尽之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他不想哭的,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有福利院的铁窗,孤儿院的孩子们抢他的东西,陈醉第一次出现在楼梯上,逆着光看向他,声音温和:“进来吧”。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梦境像五颜六色的走马灯,余念没醒,枕头湿了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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