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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替嫁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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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李嬷嬷就来封箱。
沈知蘅刚洗过脸,发还未梳,听见门外脚步声,便把帕子递给阿九。
阿九昨夜也没睡好,眼下发青,接帕子时手还有些抖。她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姑娘,又来了。”
沈知蘅道:“让她进来。”
门一开,冷气先灌进屋。
李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进来,手里捧着红封条和嫁妆册。她今日换了件暗红比甲,脸上笑意比昨夜足些,像是沈府终于要送走一桩麻烦,连她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二姑娘醒得早。”李嬷嬷笑道,“吉时紧,太太吩咐老奴过来,再把嫁妆册核一遍。尤其柳姨娘这只旧箱,姑娘昨夜也问过,太太到底心软,还是给姑娘添进去了。”
她说着,像是做了多大的恩典。
沈知蘅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
“有劳嬷嬷。”
李嬷嬷便叫婆子把那只黑漆旧箱抬出来。
昨夜被撬开的夹层已经重新压好,外头看不出什么。新铜锁扣在上头,红封条绕了两圈,封口处盖了沈家的小印。
李嬷嬷念嫁妆册时,故意在那一项停了停。
“柳姨娘旧箱一只,内有旧衣、旧书、随身杂物若干。”
旧衣,旧书,杂物。
沈知蘅听着,眼睫没动。
阿九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替她理发尾,指尖在发间轻轻卡了一下。沈知蘅从镜中看见,便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停了一瞬,又放开。
李嬷嬷念完,合上册子:“姑娘放心,箱子会随嫁妆车一道出府。只是旧物到底不体面,到了谢府,若那边要收去库房,姑娘也别拦着。”
沈知蘅从镜中看她:“谢府要如何处置,是谢府的事。嬷嬷这会儿交代得这样细,是怕他们不会管箱子?”
李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很快又笑开:“姑娘今日倒精神。”
“要出嫁,总不能还犯困。”沈知蘅垂眼,“嬷嬷说是不是?”
李嬷嬷看了她片刻,没再接话,只催喜娘进来梳妆。
喜娘是顾氏连夜请来的,嘴上功夫熟,手也快。一面替沈知蘅绞脸上妆,一面说吉祥话。
“二姑娘模样好,进了谢府,谢大人见了一定喜欢。”
阿九在旁听得抿紧嘴。
沈知蘅倒没什么反应,只看着镜中那张一点点被胭脂遮住的脸。
红衣已经换上了。
嫁衣合身得有些过分。肩、腰、袖长,没有一处不妥。可这桩婚事昨夜才告诉她。
沈家定不是昨夜才准备。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金线压在指腹上,有一点粗糙。
喜娘替她插钗时,她微微偏头,避开了妆奁里那支沉重的赤金钗。
“用这支。”
她指的是一支样式简单些的金簪,也是嫁妆里备的。
喜娘一愣:“二姑娘,今日大喜,戴得素了些。”
沈知蘅道:“谢大人病着,太张扬不好。”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想得周到。”
周到两个字,听着像夸,实则是把她重新按回那个位置,去给一个病重权臣冲煞的新妇,最好安静,最好识趣,最好从头到尾不碍事。
外头有人来催,说太太请姑娘过去。
沈知蘅起身。
钗冠虽没用最重那一副,嫁衣也压人。她扶着阿九的手出门,走到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黑漆旧箱已经被两个婆子抬起,混在一排贴着红封的嫁妆箱笼里,看着并不显眼。
越不显眼,越像一件随时会被人顺手抬走的东西。
沈知蘅收回视线:“阿九,看紧它。”
阿九低声:“奴婢知道。”
正院里人比昨夜多了些,却没什么喜气。
沈府门前挂了红绸,廊下灯笼也换了新,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都快。沈嵩没有出来,只让管事传话,说礼部今日有差事,不能亲送。
沈知蘅听了,没什么意外。
她这个女儿,在沈家连真正出门的礼面也不配多占。
顾氏坐在正房里等她。今日顾氏穿了一身绛色衣裳,眼圈仍旧红着,像是舍不得女儿出嫁。若不知情,倒真像一位慈母。
沈清仪也在旁边。
她今日穿得很淡,脸上没什么妆。沈知蘅进来时,她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嫁衣上,很快又移开。
顾氏招手让沈知蘅上前。
“知蘅,出了这个门,便是谢家人了。往后说话行事都要谨慎,别给沈家丢脸,也别给自己招祸。”
沈知蘅屈膝:“女儿记下了。”
顾氏拉住她的手,指尖不冷不热,力道却重了些。
“你姨娘从前性子拗,许多事看不明白。你别学她。”
沈知蘅抬眼。
顾氏看着她,轻声道:“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识时务。你若安安分分,沈家总归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很好听。
可沈知蘅只听出一句:若不安分,沈家就不会管她。
她低下头:“女儿明白。”
顾氏松开她的手,叫人取来红盖头。
盖头落下前,沈清仪忽然开口:“我有几句话同她说。”
顾氏皱了皱眉:“吉时快到了。”
“只几句。”
沈清仪声音不高,却少见地没有退。
顾氏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在这时候发作,只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婆子退开几步。
沈清仪走到沈知蘅面前。
隔着将落未落的红盖头,两人离得很近。
沈清仪看着她,唇色有些淡:“昨夜我说让你别太自作聪明,你别只当我刺你。”
沈知蘅没有接话。
沈清仪低声道:“谢府不是你能借来同沈家置气的地方。谢崇偃在查礼部,父亲这些日子睡不安稳。你被送过去,不只是替我挡婚。”
这句话终于从她嘴里说得明白了些。
沈知蘅抬起眼:“姐姐还知道什么?”
沈清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顾氏就在不远处,虽听不清,却一直看着她们。
沈清仪偏了偏头,像是替她整理鬓边的珠花,声音压得更低。
“柳姨娘不是病死的。”
沈知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仪看着她,眼神并不温柔,也没有多少怜悯,更多像一种被迫说出口后的烦躁。
“她是自己找死。”
这句话说完,盖头被喜娘取过来,重新遮下。
眼前一下变成暗红。
沈知蘅没再看见沈清仪的脸,只听见她退开时衣料轻轻擦过。
顾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了,吉时不能误。”
沈知蘅站在那片红影里,手指慢慢攥紧。
不是病死。
自己找死。
昨夜那张纸、那只箱、那句“败于朝”,再加上沈清仪这句话,像几枚冷钉,一枚一枚钉进她脑子里。
外头鞭炮声响了。
不算热闹,噼里啪啦一阵,很快被风吹散。
喜娘扶着她往外走。
沈府门前并没有多少看客。沈家大约不愿这桩婚事太张扬,又不敢显得怠慢,门口摆了红毡,车马齐备,嫁妆车排在后头。
沈知蘅跨过门槛时,脚下踩到一枚燃尽的炮仗壳,轻轻碎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阿九跟在轿旁,低声道:“姑娘,旧箱在第三辆嫁妆车上,奴婢刚才看过封条,还在。”
“路上不要离太远。”
“是。”
轿帘放下。
轿子抬起的一瞬,沈知蘅扶住两侧,身子跟着晃了晃。
她坐在轿里,隔着盖头和轿帘,听见沈府门口有人说吉祥话,声音又薄又散。没人哭,也没人真心留她。
沈清仪有没有看着,她不知道。
顾氏这会儿大约还站在门内,拿帕子按着眼角,等轿子走远,就能放下手。
沈嵩连送都没送。
这样也好。
她离开这座府,不必把任何不该有的牵挂留在门口。
长街上有早起开铺的人,听见送嫁动静,偶尔探头来看。风还冷,雪却停了,路边积雪被车轮碾成灰白色的泥。轿夫走得稳,木杠压在肩上,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沈知蘅坐在里面,把手拢进袖中。
袖中那半片纸角贴着内缝,隔着衣料,硌得她手腕不舒服。
她没有去碰。
有些东西不能总去摸,摸得多了,反倒像提醒旁人那里藏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在轿外轻声道:“姑娘,前头就是谢府了。”
沈知蘅应了一声。
谢府门前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门楼高大,红灯挂得整齐,仪仗也齐全,可没有寻常婚事的喧闹。下人立在两侧,衣着干净,头也不乱,规矩得几乎刻意。
她被喜娘扶下轿,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红毡和一双双靴履。
跨火盆时,火光从盖头底下窜上来一瞬,热意扑在脸上,很快又退了。
进正厅后,她听见司礼的声音。
“一拜天地——”
旁边没有新郎。
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男孩被人牵着,怀里抱着一只公鸡。鸡身上绑着红绸,只露出一截冠子和两只爪子,大约被按得久了,不安分地扑腾了一下。
红绸轻轻刮过沈知蘅的袖边。
厅里响起很轻的笑声,又很快被人压下去。
抱鸡代拜。
她早知道谢崇偃病着,未必能亲迎。可真站在这里,听着那只鸡在身侧挣动,仍觉得这场婚礼荒唐得有些好笑。
沈家说她嫁过去就是谢夫人。
谢府用一只鸡和她拜堂。
这两边倒是很合得来,都把她当成一件可以摆放到合适位置的东西。
沈知蘅弯腰。
钗冠压得颈后发疼,她忍住没有抬手。
“二拜高堂——”
上首有人坐着,不知是谢府的老夫人,还是谢家哪位长辈。沈知蘅看不清,只能感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审视,有怜悯,也有不遮掩的打量。
“夫妻对拜——”
那男孩被人牵着转过身,怀里的公鸡又动了一下。
沈知蘅隔着盖头,低下头,完成这一拜。
礼成后,她被送入喜房。
阿九想跟进去,却被谢府嬷嬷拦住。
“陪嫁丫鬟先去安置,喜房里有人伺候。”
阿九立刻急了:“我是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那嬷嬷笑意端正:“进了谢府,便按谢府规矩。”
沈知蘅站在门内,盖头下只能看见阿九裙角停在那里。
她停了一瞬,道:“阿九,先去安置嫁妆。”
阿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是。”
她不再争,转身随嫁妆车那边去了。
沈知蘅被扶进喜房。
房里点了红烛,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样点心。窗边香炉燃着香,味道不浓,却压不住一股药气。
不是寻常屋里久病的酸苦药味,更像有人有意把药香熏在这里,让每个进门的人都记得,谢崇偃病着。
喜娘扶她坐在床边。
几个谢府丫鬟婆子在屋里伺候,规矩很好。却没有人同她说一句闲话,也没有人问她渴不渴、累不累。
沈知蘅坐得笔直。
盖头底下,眼前只有一片暗红。钗冠压得额角发疼,颈后也隐隐作痛。她早晨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腹中空得厉害,唇也干。
可她没有动。
谢府今日太安静了。
沈家把她推出门,不像嫁女。谢府接她进门,也不像真要娶一位夫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屋里的烛芯爆了两次,丫鬟上前剪烛,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外头人声渐渐少了,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又很快退去。
沈知蘅坐到腰背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咳声不重,尾音有些哑,像从胸腔里压出来,又被人硬生生收住。
屋里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垂下头。
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不快。
沈知蘅隔着盖头,只看见一双黑色官靴停在几步外。靴面干净,边缘沾了点未化的雪水。
屋中下人齐齐行礼。
“大人。”
谢崇偃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他道:“都下去。”
喜娘迟疑:“大人,合卺酒还未……”
“下去。”
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意。
可屋里的人几乎立刻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喜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沈知蘅坐着没动。
白日里拜堂时,他不能亲迎,不能拜堂。到了夜里,却能自己走进喜房,还能一句话遣退满屋下人。
是真病,还是做给谁看,一时还不好说。
那人站在几步外,似乎在看她。
他没有掀盖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轻响。
良久,谢崇偃开口。
“沈家送来的,是谁?”
沈知蘅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
他知道。
至少,他早知道沈家不会老老实实把该送的人送来。
她没有等他来掀盖头,自己抬手,将盖头取了下来。
红绸滑落到膝上。
烛火一下刺进眼里,她微微眯了眯,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
谢崇偃穿着一身喜服,颜色浓重,却没衬出多少喜气。他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唇色也浅,的确有病容。只是那双眼太清明,静静看过来时,半点不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病人。
他左手藏在宽袖中,袖口垂得很低。
沈知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沈知蘅。”
谢崇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愿意嫁?”
沈知蘅觉得这问题实在没有多少问的必要。
她垂眼把盖头叠了两下,放到一旁。
“不愿意。”
谢崇偃像是听见什么意料之中的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倒巧了。我也不大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