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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道你不喜欢我 别叫我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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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莲!宋莲!”
本就不算结实的门板被剧烈敲响着,混合着雷鸣暴雨的动静,一副恨不得直接将门拆了的架势。
本就因为雷雨天不太能睡着的秦宋猛然从床上坐起,小手推了推身边熟睡的妈妈。
门外的声音不断:“宋莲啊!快别睡了!”
宋莲被推醒了,她听到了门外连续不断的叫喊声,马上便下床披了件薄外套,趿着拖鞋去开了门。
年仅六岁的秦宋比同龄人都要矮小一些,她抓着妈妈的衣角跟在后头,门被拉开的瞬间照进来一道手电筒的电光,二人都眯了眯眼。
“芹姐,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
芹姐的五官都拧到一块了,终于叫醒了这母女俩后,才一边拍大腿一边说:“你快别睡了!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警察去了一打捞,是你家老秦啊!”
宋莲撑着把戳出一根铁丝的黑伞,疾步在雨夜中狂奔。
秦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角,那雨伞半点没有打在她的身上,她一边抹着脸一边跟着跑,不知道是在抹泪还是在抹雨。
蕴城东路高架桥底下围着警戒线,周围闪烁着红蓝灯光,宋莲一边喊着“我是家属”一边往里冲,但在警戒线外围就被警察拦脚步。
秦宋圆圆的黑瞳盯着跪在地上的妈妈,稚嫩的脸上写满“懵懂”二字,她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对着一个人形气球哭得那么伤心。
只知道淋完这场雨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嗜酒成性,抽烟嫖赌的男人了。
老秦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宋莲在屋里收拾他的遗物,而秦宋则是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喝着芹姨给的白粥,上面只有几块东坡肉。
她都舍不得吃那些肉,想着给妈妈多留几块,正盘算着,突然从一旁飞速拍来一只手,将她捧着的碗给打翻在地。
秦宋脸色瞬间被吓得煞白,她往墙面上缩了缩,看到那光秃秃的头顶刺了青的男人在她的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指在她的眼前,问:“你爹呢?”
“死了……”秦宋声音颤抖,紧紧攥着衣角。
那秃头当即便哼笑一声:“不想还钱的都这么说。”
他拨了秦宋的肩头一把,差点将人拨到地上。又起身朝着这并不宽敞的屋内走去。
他先是看到了主卧里忙前忙后的女人的背影,再是瞧见电视机上方摆着的遗照。
秃头朝着遗照走去,眼神微眯,似乎是没想到这小丫头当真没哄他。
他啧啧嘴,环顾着四周拿起了三根香,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嚓”一声点燃。
宋莲对打火机的声音很是敏感,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出来,瞧见这秃头的背影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顺手抓起了一旁的扫帚。
秃头将香插进香炉,揣着兜吊儿郎当地回头,对上宋莲的目光后抖着肩膀冷笑一声。
“你家老秦欠我钱不还,老子还没揍你,你倒是先拿上武器了啊。”
秃头的声音落下,门外的小弟也随之从窄小的门口涌进。
“欠了多少?”宋莲将扫把丢到一边,语气生无可恋。
秃头将借据往桌面上一拍:“二十万,还得起吗?”
宋莲抬眼咽了咽口水。
“我瞧你这家徒四壁的模样,约莫着还不起吧?”秃头拉了椅子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又说:“但还不起也得还啊!谁让你命不好,摊上了这么一个人渣呢?”
“我还!但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宽限我几天。”宋莲咬着牙说。
秃头又笑了:“宽限几天?几天能够用吗?这样,我瞧你死了丈夫还带着个拖油瓶实在可怜,我再给你两个月怎么样?”
“……行。”
秃头等人从屋内出去时,瞧见了正蹲在地上抓着沾了土的肉吃的小女孩,他咂着舌挠了挠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脏死了。”
结果还不等他们走出去多远,很快又传来了动静。
“别吃了!掉地上了还吃什么?恶不恶心?吃吃吃就知道吃,给我吐出来!你都六岁了能不能懂点事啊!别给我添麻烦了行吗?”
秃头闻声回头,就见宋莲正扣着小女孩的嘴,将她吃进去的东西全部抠出来。
小女孩趴在地上直干呕,呕得满脸涨红。
但秦宋也只是光流着泪,半点哭声也没哭出来,满身狼狈地盯着妈妈。
老秦死后,宋莲跟原本电子厂里的经理请了几天假,这会儿又回去上班了,但她每天不止是上这一个班,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下班后,又去了找了一份大排档的工作。
她下班回家已经到凌晨三四点,秦宋垫着作业本趴在饭桌上早已熟睡。
饭桌上的饭菜秦宋热了又热,睁眼时没看见妈妈的身影,闭眼前依旧没看到。
宋莲除了上班,还会到处跑去借钱,借也借不到多少,都是老秦攒下来的口碑。
有一天她在大排档那条小巷子里看到了贴在墙上的广告,上面的内容写得很隐晦,但她还是看懂了。
这天她回家后盯着熟睡的秦宋看了许久,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打算去打通那通电话。
她的心里想的是,带着秦宋这个拖油瓶只会让她的生活雪上加霜,不如将她卖给有需要的人,她还能得到钱,两全其美。
但却被阻止了。
阻止她的人叫方昶,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他说他经常在这一块吃夜宵,早便注意到她了。
宋莲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除了脸上有些疲态之外,整体五官都非常标致,想必在眼前这位大佬眼中,她就像是破碎白月光的存在。
认识方昶这一个月,宋莲每天都是被他送回家的,被邻里瞧见了,便将其称之为“傍上了大款”。
这天大排档休息,电子厂的工作下班后就可以直接回家了,只是她刚从车上下来,便看到了被秃头等人围着坐在楼下的秦宋。
还债期到了。
被围着的秦宋却格外冷静,手中还拿着一根雪糕在吃。在这初冬中吃雪糕,吃得她直咳嗽,却还是不舍得丢掉,贪恋着这短暂的甜。
“呦,还真是傍上大款了呀!”
见秃头拽步走来,方昶直接上前挡在了宋莲身前,说:“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咋的?你要替她还钱啊?”
“她欠你多少?”
“二十个,舍得不?”
方昶从西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卡包,抽出一张卡递出去,说:“里面有五十万,没有密码,从今以后,不准再来找她们母女二人的麻烦。”
方昶被喊去了楼上坐,秦宋被宋莲拉着喊叔叔,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秦宋坐在一边听二人的谈话,“嫁给我,保你衣食无忧”。
听着听着,她便有些撑不住了,在沙发上便睡了过去,只是她没睡多久便被渴醒了,芹姨今天给的酿肉有些咸。
她赤脚走去倒水喝,却听到了主卧中有男女低低的呻吟声。
她转眼朝着入户门口看去,那双被擦得锃亮的皮鞋,还端正地摆在妈妈的旧布鞋旁。
今夜过后,她与妈妈搬离了这栋老旧的筒子楼,坐上了不会被雨淋,不会被太阳晒的车子里,来到了一座,她只有在电视中才会看到的大房子前。
她看着这座又高大有的房子,从地面到屋内的家具,都透露着金钱的气息,但就是没什么人味儿,比她那漏风的家都要冷上许多。
她和宋莲在这里住下了,开了暖气之后就不冷了。
方昶跟她说,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她都可以去,但就是她隔壁的那间卧室不能进,因为那是她继姐方邈的房间。
方邈虽然远在美国留学,但她不喜欢任何人进她的房间,方邈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秦宋在心里想着,能有多可怕?还能有她那人渣生父可怕吗?
在这个漂亮的家里住了五年,秦宋十一岁了,她看到妈妈和方叔叔拿着一张纸笑个不停,她去一问,妈妈说她要有妹妹了。
方叔叔一高兴,便提议他们一家三口去马尔代夫度假。
只是计划出发这天下起了中雨,但飞机没有延误,他们也就风雨无阻地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然而就在坐车去机场的路上,与一辆载着满车砂糖橘的货车相撞。
秦宋被浑身是血的宋莲紧紧箍在怀中,满地砂糖橘汁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送进她的鼻腔,她的头很晕,她的腿很疼。
耳边的动静与老秦死掉那天差不多。哗哗的雨水混着雷鸣,还有不知是谁的说话声,杂乱、喧嚣。
唯一不同的,是她比老秦死那天要伤心很多。
因为宋莲与方昶当场不治身亡了。
只有小小的她被拉进了蕴城第一人民医院。
躺在病床上清醒过来那天,她的床边围着许多人。有青年也有中老年,都在盯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她都不认识。
但方叔叔生日那天家中也会来这么多人,秦宋便才想到,这些大概都是方叔叔的亲朋好友。
“你这小孩,跟你说话呢!是不是哑巴了?”
有个化着浓妆的女人抓着秦宋的胳膊晃了晃,身上的香水气味要盖过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每发出一次声音都在刺激着秦宋的脑神经。
最后还是医生跟护士冲进来将他们赶出去,她这才清净下来。
待她换下病号服出院那天,是方昶与宋莲的追悼会,她的头上还包着绷带,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从出租车上下来。
宋莲嫁给方昶之后,给秦宋买了很多条鲜艳的小裙子,但唯独没有买黑白色的,这还是送她来追悼会的姑姑临时给买的一套黑色裤装。
“兜兜,一会儿进去之后想哭就大声哭,别再憋着了啊。”
俯身在秦宋身边的是方昶的姐姐方希茹,她也是这群亲朋中曾经与方昶关系最为亲近的,自然也就知道了秦宋来了方家之后才有的小名。
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秦宋,每次都能看见这小孩望着放在床边的果篮发呆,绷着嘴唇一副想哭却不敢哭的模样。
秦宋应付着点点头,便被方希茹扶着往殡仪馆的告别厅走了。
厅内气氛压抑,个个都在低声抽泣,秦宋被方希茹带着站在至亲家属的位置后,便松开她走去她自己对应的位置去了。
秦宋身边没有了熟悉的人,她当即便慌了神,歪着脑袋朝着方希茹看去。
不料她瘦小的肩膀上突然覆上来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秦宋抬头朝着左手边站在队伍第一位的女生看去,便见女生冲着她扬了扬唇角。
她居然在笑,她是这整个告别厅中唯一在笑的人。
秦宋这样想着。
“姐姐?”秦宋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方邈笑意瞬间收了回去,有些惊讶也感觉有些冒昧,小声问:“你认识我?”
“照片。”
方昶曾经给秦宋看过“姐姐”的照片,但那已经是方邈上小学六年级时的照片了,可秦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十八岁的少女一身及地黑色长裙,正好露出了脚下同色系的平底鞋,但依旧显得高挑端庄。
衣领围着细长的脖子,衣袖盖着手臂,手套盖着手掌,浑身上下唯一的白,是她白皙的、不施粉黛,且稍显英气的脸。
“别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秦宋闻言低下了头,指甲刮蹭着拐杖的声音并不明显,但身旁的方邈却觉得格外刺耳。
这场追悼会进行得很顺利,秦宋也很顺利地哭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宋莲即将送去火化的遗体。
散场后,一批人站在殡仪馆前等车,秦宋站在楼梯上边慢悠悠地下楼,风却将旁人的碎语吹进了她的耳中。
“你还真别说,她克死了生父现在又克死了生母和继父,真是个扫把星,谁靠近了谁倒霉!”
“不过得亏方小姐在国外,不然怕是也要被殃及到!”
方邈用手背捂了捂嘴,笑得收敛,笑得很假。
待到下葬那天,是秦宋第二次见到她那没有血缘的继姐。
她穿的还是那天那件裙子,只是今天天气阴沉,飘着雨雾,她扎着低马尾的发型变成了盘发,仅戴着一顶黑色礼帽,没有撑伞。
大概是大家的眼泪都在追悼会那天流干了,所以秦宋才看到了光打雷不下雨的大家,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献了花,鞠了躬,有人便随着人流离开了,并没有再多做停留,秦宋原本也想跟着方希茹走的,但却被方邈叫住了脚步。
“这么着急走什么?你难道不想再多看看你的妈妈?”
秦宋的脚步骤然顿住,又将跨出去的右脚撤了回来,盯着黑色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嘴角骤然向下一撇。
“这块地是他在七年前买下的,用来安葬我的母亲。当时他说我和他以后也都要埋在这里,到死都要在一起。”
方邈冷笑一声又说:“但他的旁边,却有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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